[原创]你要气球吗（全）

下楼去买报纸的时候，一不小心，飞了起来。
幸好天色尚早，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一个清洁工簌簌地扫着路上的纸屑，应该没有注意到我。
我熟练地努着身子向下使劲，让自己落下来。然后扶着墙，慢慢走回家。
再次出门的时候已经全副武装。穿着厚厚的鞋子，斜挎包里除了气球、水和面包外，还放了好大一块砖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４到５级北风，得小心。

我是个卖气球的。
包里揣着很多没有吹起来的气球，手上拿着很多吹好用线扎好的气球。举着一大把圆鼓鼓的彩色气球在街头晃悠，大多数人都会忍不住像我望过来。可是大多数人也不会主动来买。
我得走过去，一个一个问：
你要气球吗？

问的是一个脸颊鼓鼓的翘鼻子女孩。她的脸颊平时肯定没那么鼓，这会儿估计是遇到了什么讨厌的事，气呼呼地嘟着嘴。走路的时候也特别用力，鞋子在地上踏得咚咚响。
“你要气球吗？”
我再次问。她看起来需要一个气球。
“气球？”她停下脚步。
“是啊，气球。”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气球，递给她，“吹。”
女孩子接过气球，鼓起腮用力吹。
看来她的确很生气，原本是白色的气球，吹起来以后变成了深红色。
气球越吹越大，再吹的画估计要破掉。我没有出声提醒她。
啪。气球果然破了。
女孩子拿手去揉有点麻麻的嘴巴，揉着揉着，忽然笑了。
“我还要一个气球。”
又给了她一个，这一次气球被慢慢吹起来后，变成淡红，并且没有被吹破。我递给她一条绳子，让她把气球扎起来。
女孩子牵着淡红色的气球，高兴地离开，鞋子在地上敲出轻快的嗒嗒声。
“喂！”我匆匆赶上她。
“你还没付钱呢？一个气球一块钱，一共两块。”
她把一张五元钞放到我手里。
“再给我三个。”女孩子把三个扁扁的气球小心地放到衣服口袋里，牵着淡红色的气球走远了。

“你要气球吗？”
我又看到了一个女孩子。比之前的那个小，是个小学生，低着头驼着背在路上慢慢走。
她背的书包可不小，大大的书包趴在她背上，看起来很沉。
小女孩仰起头，看到轻飘飘的五颜六色的气球，眼睛立刻亮起来。“我想要一个，嗯，天蓝色的。”
取下一个天蓝色的气球给她。
小女孩伸手来接气球，同时问：“多少钱？”
“一块一个。”
她的手缩了回去。“我只有五角钱。早上妈妈给了我一块钱，但是我在学校里买了两个棒棒糖。”
“呃，拿棒棒糖换也成。”我说。
“但是我已经吃掉了。”她的脸红了。
“啊，我想起来了，有一个问题，你多高？超过一米四了吗？”
“大概一米二多一点。”她回答。
“那就没问题。只收你五角钱就可以了。”我高兴地说，“坐公共汽车，不到一米四的小孩还可以买半票呢。”
收下下女孩的钱，建议她不要把气球抓在手里。“系在书包上吧。”
我帮她把气球系好。蓝色的气球是最有力气的，书包虽然很大很沉，蓝气球也能轻松提起。
“现在好多了吧！”我得意地说，我卖的气球，质量绝对没话说。
“嗯，嗯！”小女孩连连点头，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
这才对嘛，小孩子走路就该这样。

买我的气球的多半是女孩子。男孩好像都对气球不感兴趣。
我很不甘心。趁着今天一连卖出去两个气球的好运气，我拦住了一个男孩。
“你要气球吗？”
“气球？”男孩皱起眉，撇了撇嘴，“我要气球干什么。”
他从我左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后好像想起了什么，停下，回头：“你有上边画着图的气球吗？”
“有啊！有啊！”今天运气果然好，“你想要画什么的？孙悟空吗？”
我画孙悟空很拿手。没有那个男孩会不喜欢孙悟空。为了能把气球卖给男孩，我在家里练了好几天画孙悟空。今天终于用上啦！
我取下一个黄色的气球，掏出笔就开始画孙悟空。
“不要孙悟空。”男孩说，“给我画个美人鱼吧。气球也不要黄色的，要粉红的。”
“呀？”我愣住了。
不要孙悟空？美人鱼……我不会画。谁会想到会有男孩子喜欢美人鱼嘛。竟然还选粉红色的气球。
我收了气球收了笔。“明天吧，明天你放学还会走这里对吧！明天给你画着美人鱼的粉红色气球。”
我在家里练了一夜画美人鱼。第二天又早早跑去那个街角等要买气球的男孩。果然等到了。
“喏，这是你要的粉红美人鱼气球。”
男孩把一块钱递到我手里，接过气球瞧瞧，点头说：“画得不错，莉莉会喜欢的。”
“莉莉？”
“是啊，我的妹妹莉莉，她一直想要一个粉色美人鱼气球。”
原来不是自己要买的啊。
我垂头丧气地收下钱走掉。男孩果然对气球不感兴趣。
但是我的气球，可不是普通的气球啊。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定要努力努力努力抓住男孩推销。

“你该买一个气球。”我对在马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的小男孩说。
“我干嘛应该买气球？”
“有气球你就不用怕过马路了。”
“谁说我怕过马路了！？”小男孩的声音忽然大起来，脸涨得像红气球。
“怕过马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车那么多，司机还都不看红绿灯乱窜。”我心平气和地继续说，“很黑的楼道里我们下台阶需要搭着扶手，同样的，过车很多的路口，需要气球。绿色气球。”
“只有一块钱，可以试用，觉得不好可以不给钱。”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只绿色气球吹起来扎好，递到小男孩手里。
拿了气球，刚刚还犹犹豫豫的小男孩，立刻迈了大步往马路对面走。
“啊，干嘛这么快，等等我嘛！”我赶紧又拿一个绿气球吹好拿着，呃，没有绿气球，其实我也不太赶过马路。
这个小男孩真有钱哎，他给了我10块钱，买了10只绿气球。
“我妈妈也怕过马路，还有姥爷，还有我同桌，还有数学老师，还有……”他掰着手指一个个数。“我要给他们每人送一个。”

其他颜色的气球我都有很多，橙色的这种，却只有一个。
因为橙色气球，做起来太麻烦了。怎么个麻烦法呢？呃，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商业机密啊。
卖气球需要不停到处走，很多时候，天很黑了还在外边。夜晚的街道，即使在路灯的护卫下，还是会让人摸不着头脑。更何况，有的地方路灯实在太暗，甚至都没有路灯呢。
这个时候就拿我橙色气球出来。白天看起来很普通，夜里却能发出温暖橙色光芒来的气球，不止能照明，还可以带路。
借着气球的橙色光晕看清楚的这个人，该不算“男孩”了。是个年纪比我还要大许多的中年男人，平时我是不会选这样子的人推销气球的，可他看起来真需要。
“你可以送我回家吗？”这样突兀的请求，让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愣了愣。
“嗯。”只是愣了一小会儿，就答应了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虽然看起来又脏又疲倦，但真是个很好心的人。
沉默地在我旁边走着，连一直悬浮在半空中发着光，普通人见了怎么都要觉得好奇怪的橙色气球，都没有多看一眼。这个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没有兴趣的样子。
“我到家了，谢谢你。”其实我家不远。
“噢。”他点点头，转身离开，根本没可能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
“等等啊！”我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气球塞给他，“这个是谢礼噢。本来是两块钱都不卖的呢！”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要表示感谢的意思，拿着气球就慢慢走了。气球的橙色光洒在他身上，这个看起来好迷茫的中年男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但是我的气球知道，有时候大家就是会需要一些其它的东西和人，来帮忙确定方向。

因为得重新给自己做一只橙色气球的缘故，这几天我就不出门去卖气球了。
如果你需要气球的话，不管是红色黄色粉色，还是绿色蓝色紫色,——抱歉橙色的还是不买卖——都请用纸条写好放在窗台上。北风会收了送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