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山妖的孩子

砖头搭建的大灶里，火烧得旺旺的，一口铁锅架在上面，正在熬制板油。

噗噗、噗噗噗——板油被均匀地切成油豆腐大小，在铁锅里翻腾着。透亮的油略带金黄的色泽，散发出浓浓的、让人满足的香味。

福吉奶奶麻利地收拾好灶台，用锅铲在锅里翻了翻，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了下来。

“这真是个熬板油的好日子啊。”她喝了一口茶，看看外面的天气，说道。

可不是，外面正下着大雨，雨点一颗接着一颗，织成一张厚厚的雨帘，附近的树啊，邻居的房子啊，屋后的菜地啊，都只能看到一点点影子。哗哗的雨声里，这间偶尔响着火柴噼啪声的、散发着板油独特香味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安静、干爽，让人留恋。

嘭嘭嘭、嘭嘭嘭——

“这么坏的天气里，是谁呢？”福吉奶奶赶紧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一套蓝色印花小褂，乌黑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包住她那可爱的小脑袋。

她撑着一把蓝色的油纸伞，手里捧着一个钵子。

“奶奶——”奶声奶气的声音，比蜂蜜还甜，比牛奶更香。

“快进来，快进来——”

“坐到灶火边上，这儿暖和。”福吉奶奶拿过一块大毛巾包住她，然后赶开睡在炉子前的猫，搬过铺着坐垫的圈椅，请她坐下。

“这么坏的天气，你怎么一个人出门啊？”

“熬板油的香味实在太好闻了，爸爸不看报纸了，妈妈不做家务了，哥哥不肯做作业了，我也不想哄布娃娃睡觉了，我们全——都被香味吸引了。”小女孩眼睛睁得溜圆，伸开手臂，大声说。

“呵呵——”福吉奶奶被逗乐了。

“然后爸爸就要妈妈来，想等奶奶的板油榨好油后，要碗油渣拌糖吃；妈妈没见过奶奶，不好意思，她让哥哥来；”小女孩耸了耸鼻子，爬到福吉奶奶身上，悄悄说道，“哥哥最懒了，他要我来，答应给我十颗松子，还答应到了秋天，给我摘十片最漂亮的叶子；我答应了，我想来看看奶奶，尝尝油渣拌糖，爸爸说那味道可美啦！”

“哈——”福吉奶奶用锅铲又在锅里翻了翻，笑着说，“油渣想吃过来拿就是了，可是也不该派你这么小的孩子来呀，雨这么大，淋坏了怎么办？”

“雨淋不坏我的！”小女孩得意地指着窗外，说，“这个雨妖是我的朋友。”

窗户外，突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孩子，他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啊呀——真有妖啊！”福吉奶奶惊喜地站起来，“我看到过雨妖！我小时候看到过他，正是下雨的时候，他这样从窗外一晃而过。快请进来吧，一起吃油渣。”

“你见到的是我爷爷，福吉奶奶。给我留点吧，我要等雨停了才能休息。”透明的雨妖吐吐舌头，又做了个鬼脸，飞进雨中不见了，“再见。”

“真是个好孩子。”福吉奶奶点点头，转过身来问小女孩，“你是谁，怎么会认识雨妖呢？”

“我是山妖的孩子啊，奶奶，你不认识我吗？”小女孩失望地哭了起来，“我一直一直都想着你呢！”

“别哭，别哭，”福吉奶奶一把抱住小女孩，轻轻哄着她，“别哭——奶奶很喜欢你呢。”

“真的？”小女孩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水，晶莹剔透。

“真的！”

“奶奶，我还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叫音子。”

“音子——你——”福吉奶奶惊讶地叫起来，“跟我的乳名一样啊！不过，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我，恐怕没人知道我的这个名字了。”

“爸爸知道，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你爸爸是——”福吉奶奶迟疑着问。

“爸爸就是爸爸啊，妈妈叫他福田。”

“福田！”福吉奶奶被惊得目瞪口呆，福田是她丢失了很久很久的儿子啊。

那也是下着雨的一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年轻的福吉太太走出门，撑开油纸伞：“福田，快点儿，跟我去一起村头的杂货铺吧。”

“妈，你给我买点糯米糖回来，要香草口味的，我约了帕名一起去山上林子里采蘑菇。”虎头虎脑的福田从房间里扬声说道。

“不行，这种天气是山妖最喜欢的，你不要上山去，小心被他抓走了。”福吉太太严肃地说。

“妈妈——”福田看到妈妈皱起的眉头，急忙说道，“好吧，好吧，我们就在家里玩一玩。”

“后院水缸里的睡莲开花了，去那里玩吧，我等会就回来了，带着糯米糖，或许还有点其他的点心。”福吉太太又交代了一句，才出发的。

她在杂货铺碰到了刚回娘家的禾香，她们聊了很久，她也呆了很久，比她预计的时间要长得多。等她回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福田，我给你带了糯米糖和酸梅果，还有姜饼！”福吉太太一边收起伞，一边高声说。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突然，一股不翔的预感袭上她的心头，她扔下手中包裹，冲进屋子，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福田——” 福吉太太痛哭起来。

晚上，村里的人打着火把上山了，他们只在树林里找到吓得瑟瑟发抖的帕名。

“福田——福田被——被抓走了——好大的山风一吹——福田就不见了——”帕名抽噎着告诉大家。

大家又连着找了几天，连福田的影子都没找到。

从此以后，福田太太再也没见过他了。

“爸爸做了外公的徒弟，跟着他学习各种法术，后来外公年纪大了，爸爸就接替他做了山妖，喏——就是那座山的山妖。”小音指着窗外一座不远处的山，说。

“啊——福田就在那里！”福吉奶奶捂住胸口，激动极了，突然，她又悲伤起来，“这么近啊，可他从没来看过我！”

“山妖不能离开山，爸爸来不了，可是，他派山上的动物，给奶奶送了不少山货啊，其中还有我采的！”

福吉奶奶记起在一些明朗的早晨，或是黄昏，她的厨房外面堆放着的山货。

小音帮奶奶擦擦眼泪，可那泪水越擦越多，“奶奶，别哭——别哭，以后这里都是小雨妖来降了雨，我能跟着他一起来看您，不过，雨停之前我得回去。”

“小音——”

劈啪——油锅里炸开一朵小花。

“奶奶，油渣好了吗？‘又松又脆的油渣，拌上糖，又甜又香，吃油渣的时候，那才是日子呢。’爸爸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小音咂吧着嘴，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了，好了，”福吉奶奶擦擦眼泪，动手干起来，“就好了，爸爸不能下山，可奶奶能上山啊，等会，奶奶跟你一起回家。”

“太好了，奶奶！”

窗外，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