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结局过于伤感!
很多年以前，我就认识你。
那一天，阳光伶俐地穿过我的发梢，又温柔地轻覆着地面。你那么认真地跪在地上，为我掬起一捧捧芳香诱人的泥土，一滴滴清甜甜的水。
我的眼睛正为满街旋转的汽车轮子、杂杂乱乱的人群、叫叫嚣嚣的声音迷惑呢。我甚至有些自卑自己竟是一棵山里来的树。我羞涩地合拢起叶子，蒙住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张望着，依偎着你。指缝间漏下来的碎汞，活活泼泼地跳跃在你仰起的通红的小脸上。我看见你流汗了，却仍然兴奋地为我修修枝、培培土。
一个孩子，一棵树，在那个有阳光的下午，这样的画面单纯得令人落泪。
我站在红砖人行道上，很长时间之后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被种在“大地”上。我的脚下黢黑的土地是那样的贫瘠，还有地下水道、煤气管道、电话线路、电缆电线……一些弯曲的笔直的粗粗的细细的怪物。它们总是在地下窃窃私语，恶毒地诅咒着，与我越长越大的根须挤占着地方。
城市厚厚的灰尘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我孑孑的影子被车轮辗来辗去。一年又一年，我的枝干已经看不出曾经那么笔直地骄傲地挺立过，好像“骄傲”是上个世纪的事情。我只有一天比一天的猥琐，任人们在我的身上插满公共汽车牌、公用电话牌，一张张破旗帜般飘在风中的问医寻药、寻人启事，挡住了我已经开始昏浊的眼睛。这样也好，我可以不用面对自己又丑又老的样子了。
城市里竟然会没有春天。
在车轮扬起的滚滚黄尘里，在一片焦躁恼怒的喇叭声里，我长不出鲜嫩的叶子，只能敞展起疏落的枝桠。生命对我已不再是和风的舞蹈，而是面对满耳车声、音响声的无聊。
我们的家族没有脚，便固执地在一个地方生一个地方死，成为世袭的土著。连一片叶子也不逃走。每天我抬头向上看，是那个怎么变都变不出什么花样的天，就算晚上冒出很多的星，老是在那里的我看着老是在那里的天，已就无兴趣了。
我无可奈何地生长。长大不长大对我都是一样的，只是老而已，可我年轮上才刚刚划上二个圈啊。但人们仍强迫我长大。我只能装成不在乎地上的小草收起笑容，装成不在乎孩童在烈日下仰着颈子失望地走出我的怀抱。
然而，令我念念不忘的，念念不忘的是我远在山里的亲人们。我的那些鲜嫩活泼的兄弟姐妹们。早晨，在鸟儿的催促中，他们用露珠擦亮眼睛，擎起千掌万指，托起阳光，任鸟儿们愉快地在光影中穿梭。他们的手臂快乐地扬起一山的青翠。
那个晚上，我梦见自己的树顶像刚炸开的焰火一样繁密……
日子在汽车尾气的排泄中含糊地挣扎着。这个老去的年岁，当然包括心情，也包括未老先衰。
也许是风可怜我的寂寞，在一个星期天接近正午的时刻，它送来了一只风筝。缠绕在我的手臂上，舞蹈着，飞扬着。就像城市中久违了的小鸟一样。它的一对翅膀扇起想飞的渴望。或许还有我的。
你就在这时向我走来了，你的双眼熟悉地嵌着两枚被燃烧过的仁。
我的心里陡然涌起一阵冲动，我感觉自己的手臂像风筝一样想摆脱掉束缚，伸向你――给我培土、浇水，种植我的你啊。
我甚至想给我一片绿荫，让你在这毒辣的太阳地里休息一会儿。可我老得已经撑不起那么大的一把伞。
你陌生地望着我，像望向城市中无数疲惫地撑起陈旧的绿的老树一样。
我记起了我已经是驼了背，伤痕累累，又老又丑……
我羞愧地蒙起了眼睛，羞愧自己变成了一棵城市里的树。就像当初我自卑从山里来一样。
可是我看见你眼里的星星了，你认出我了吗？我颤颤地期待着，叶子因为激动抖索起来。
你轻轻地抚摸着我沟壑丛生的树干，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碰疼了我。我听见你叹气了，善良的孩子。
你给我裸露的树根覆上一层温暖的泥土，扶正我垂落的手臂……
春天才来，便要离去，总觉得心中还有许多的话来不及诉说。你现在要走了吗？
别忘了，还有我手臂上举着的你的风筝。
你摆摆手，大方地把那只快乐的风筝送给了我。
你真的要走了。
我竭力挺直身子，想望着你远去，甚至想挥挥手送送你。
街道的车流膨胀着一种欲望，想吞噬一切的欲望。我看见你挥起的小小的手臂突然折断在车丛中，伴着一声尖厉的急刹车声……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发生了爆裂。我的灵魂和城市里所有的树木一起要开始逃亡了，逃到那个快乐王子和小燕子去的天堂……
那天晚上，电视播送了一条很短的消息：一个8岁的男孩在横穿马路时，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碾过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