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长脚”云云
郝铭鉴
英国有个“简明英语运动”组织,每年评选一名英语讲得“含混不清”的世界名人。2003年获此“殊荣”的,是美国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
拉氏能够“折桂”,全仗他前年2月在谈到伊拉克有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时的一段“妙语”。我们不妨再来欣赏一下:“我对那些说某事还没有发生的报道总是很感兴趣,因为正如我们所知,有些东西是已知的已知,那些东西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了。我们还知道存在已知的未知,即我们知道有些东西我们不知道。但也存在未知的未知棗那些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据说,世界上像这样的“名嘴”,还不是一个两个。比如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当选州长施瓦辛格,有人问他如何看待同性婚姻,这位州长非常认真地说:“我认为,同性婚姻是当事男女自己的事。”又如末代香港总督、现任欧盟外交专员彭定康,他说英国保守党“在政治上已经自杀”,可紧接着的一句是:“现在正活在后悔之中。”不过,比起拉氏的那段“绕口令”,这两位还是稍逊一筹,所以拉氏获奖当之无愧。
其实,拉氏说什么并不重要,笔者感兴趣的是这个奖项的名称。它在英语里叫“Foot in Mouth Prize”,译成中文之后,可谓五花八门。比如《扬子晚报》叫“不知所云奖”,这是意译,明白晓畅;《东方早报》叫“驴唇不对马嘴奖”,在汉语里找到一条俗语,动了一番脑筋,只是“含混不清”的意思似乎没有得到强调;《羊城晚报》则干脆按照字面直译,叫“嘴里长脚奖”。比较一下,笔者还是觉得第三种译法最有味道。尽管我们想象不出“嘴里长脚”是怎么个模样,但一看到这几个字,便能肯定出了点问题,却不知道我们是否真的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不正是这个奖项所要表达的意思吗?
翻译是项很特殊的工作。它要在两种不同的文化之间开展对接。由于历史背景不同,社会习俗不同,审美趣味不同,译文要做到“信、达、雅”,那难度是很高的。在很多情况下,词语的字面意义和词汇意义并不是一回事。按照字面意义直译,往往会制造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记得“文革”中上海有个编译组,经常要“奉旨”翻译“参考材料”。一次他们呈上一份报告,请求翻译《一个睡在总统床上的女人》。“四人帮”在上海的党羽视之为“黄色”而大加斥责。其实这个名称如果意译的话,应该是“女总统”。
外国人直译中国的词语,也会碰到同样的尴尬。“胸有成竹”译成“肚子里有根竹竿”,除了让人惊讶之外,还能表示什么?“怒发冲冠”译为“站起来的头发顶着一顶帽子”,外国人还以为是杂技表演呢!当年有一句响彻云霄的口号:“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前面半句一看便懂,可“狗”是外国人心中的宠物,中国人怎么还要打倒“奔跑着的狗”?直译让他们百思而不得其解。
笔者第一次出国是到波兰,担任翻译的是华沙大学的一位年轻女教师。她到中国学过汉语,只是时间不长,掌握的词语不多,经常为找不到对应的词语而急得挠头,有时只能直译,逼着我们跟她一起脑筋急转弯。一次她说领我们去看“脖子上的木头”,我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到了现场才知道,原来是集中营里的绞刑架。听她讲话,就像猜谜,别有一番情趣。
写到这里,联想到了中国文坛上的一桩公案。1922年,赵景深先生翻译了契诃夫的小说《樊凯》(通译《万卡》),他把“银河”(Milky Way)译成了“牛奶路”,遭到了鲁迅先生的嘲笑。鲁迅曾写过一首打油诗:“可怜织女星,化为马郎妇。乌鹊疑不来,迢迢牛奶路。”想不到事后一直有人为赵先生抱不平,直到2002年7月27日,林帆先生还在《厦门日报》载文,认为这只是按照字面意思翻译,是一种“形象的说法”。据林帆先生透露,当年赵景深知道Milky Way是“银河”,他是故意译为“牛奶路”的。
其实,鲁迅先生早在《二心集•风马牛》一文中,就曾对此作过驳斥,他说:“这很像是直译或‘硬译’”,然而只是“像”而已。“银河”典出希腊神话。大神宙斯和人间女子有染,生下一个小男孩。宙斯太太心存妒忌,将孩子取到天上,想伺机将他害死。一天,天真的孩子无意碰到宙斯太太的乳头,便吸了一口,宙斯太太的乳汁立即“喷了出来,飞散天空,成为银河”。所以,鲁迅说,如果要直译的话,那也不是“牛奶路”,而是“神奶路”。“白种人是一切‘奶’都叫‘Milk’的,我们看惯了罐头牛奶上的文字,有时就不免于误译。”
可见,即使直译,也还是需要一点文化功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