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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午后,阳光静静地照在院子里.其实,阳光最早照到的地方是远远的那些连绵巍峨的青山,带着它金色的笑意在山尖上留连,似在和蓝天低语.然后悄悄地沿着斜斜的山坡走下来,那山坡也像在温和的注视着阳光从它们倾斜的身体上优雅从容地走过,穿过树林,跨过小河,翻过有些颓败的院墙.墙脚的几棵石榴树,柿子树,苹果树,早已落尽了叶子,硬朗稀疏的枝丫融化在阳光里,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纤细有致的图案若有若无地变幻着,不知是光移动了影子,还是影子移动了光.到中午,便是满院的阳光,几乎感觉不到一丝寒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习惯在这个时间坐在院子北面的背风的地方,就坐在那一片阳光里.常常是在纳鞋垫,缝衣服或别的什么.也有的时候,在那逗小猫,小狗玩.但做得最多的还是缝东西.仰起头,对着阳光,小心艰难的将线头对准细细的针眼,常常要试很多次才能把针穿好(我也常帮母亲穿针的,但并不比母亲快.).然后,低着头,一针一针的慢慢地缝着,手随之上下移,不急不徐,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过一会,手酸了,就停下来搓搓手指,动动手腕.理理花白的头发,然后再低下头,继续缝.那只灰色的小猫,经常很乖巧的趴在母亲身边,会趁母亲歇下来的间隙,轻巧地纵身跳到母亲腿上,惬意地眯着眼睛睡着.那一方阳光明亮,沉静,连风也是静静地吹.我的眼睛却因这风进了沙,......
母亲的针线活一向做得很好,以前还会绣花的.我见过母亲绣的枕套,粉蝶碧桃,繁花鸟鸣,很是精巧.小时候我们穿的布鞋,鞋垫都是母亲自己做的.这两年,特别是天冷的时候,母亲常说不舒服,浑身酸痛,手常会麻,使不上劲,视力也不如从前好了.但回家的时候,仍看到母亲在缝鞋垫,劝她不要做了,如果没有了,商店里也有卖的.母亲倒是很开心地告诉我,哪双是给哥做的,哪双是给我的,还有给父亲的.问我布的花色是不是很好看.后又有些感伤地说:缝了这几双,以后就不做了.就是想,大概也做不了了! 看得我心里酸酸的,想帮母亲缝一点,倒惹得母亲赶我走,说看我缝得那么慢又别扭的样子就心烦,让我呆一边去.母亲的心灵手巧,我当然是比不了的.以前看母亲缝这些东西,动作干脆利索,飞针走线的.母亲真的是老了!
近年,母亲常用那种总结或者说是下定论的语气,悠悠地感叹:"我这一辈子都是在供人读书!......." 想想还真是这样的,母亲十几岁就帮家里干活,挣工分.祖父去世后,奶奶身体也不太好,又是传统的家庭主妇,一切都听祖父的,对外的事一概不懂.母亲就成了家里的支柱.供二叔和叔叔上学,等二叔工作了,又是哥哥和我.母亲说她小的时候是很想读书的,但祖父不允许,据说祖父的思想是很封建的,不让女儿读书,连夜校也不许去上.母亲偷着去过一段时间,祖父发现后,就不能去了.而奶奶是没有意见的,唯祖父之命是从.母亲没读过书,却是认识一些字的,可以看得懂故事会之类的书,只是很慢,有点吃力.小的时候,母亲看书的时候,我告诉母亲,长大了,给她买很多好看的故事书看.可是现在,母亲不看书了,视力不好了,也没那个精力了. 在印象中,母亲一直是很能干硬朗的人,做事干脆利落,说一不二的.只是脾气比较急躁,常发火.因为这样,我和哥小时候没少挨打挨骂.但我们仍然是很喜欢母亲的.母亲是心高命薄的人,一辈子为别人牺牲奉献,却从来没有人为她着想过,面对的都是索取无厌的人,还有繁杂的家事和沉重的农活.那坏脾气也是因了她身边的人造成的.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责怪母亲的. 这几年,母亲的性情渐渐地温和了,也会和我们说一些琐碎的事,偶尔也抱怨.做什么决定的时候,开始迟疑地问哥和我的意见.母亲的这些变化却让我很难过心酸.看着母亲白了的头发,蹒跚的背影,忽然有很想要保护母亲的感觉.但其实是母亲一直在呵护着我们,用她自己的方式.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有,我希望我可以有荣幸做母亲的母亲,照顾她,陪她玩,给她讲故事听,很温和的对她,送她去上学,读喜欢读的书,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好好恋爱,嫁给愿意嫁的人,可以一直很幸福的生活.
去年暑假的一个傍晚,陪母亲到村里的商店买东西,一路闲聊,母亲忽然说,很怀念我和哥小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那几年,虽然也很清贫,但那时很好! 母亲说那几年很好.是真的,很好! 那时,母亲晚上有事去村里,总是带着我去的.回家的路上,很多很多的夜晚,天上都有那么亮那么亮的月亮,天很蓝,还有薄纱样的白白的云丝.母亲揽着我,我靠在母亲身上,只有母亲的腰那么高,手拽着母亲的衣角.一边和母亲说话,一边侧过头去看月亮.母亲会唱"月亮走我也走"的那首歌(只记得这一句词了),是真的,月亮真的是跟着我和母亲一起走的,如果我们停下脚步,月亮也不走了.觉得很奇妙! 和母亲说些长大了要如何如何的很傻气的话,惹得母亲开心的笑了,稍后却是微微的一声叹息. 哥在我上二年级的那年到县城念初中.五年后,我也去了,一直到现在,只有放假才回家,我们真的是聚少离多的.我以为我一个人在外这么多年,母亲已经不会担心了.一次偶然,却发现,原来母亲从来就没放心过.小时候,母亲对我一直是挺严厉的,现在想来,母亲其实是用心良苦,希望她的女儿是精明能干,独立泼辣的.到现在母亲是失望了,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倒是朝着反的方向去了.我认为自己还是比较独立的.可能母亲不这样想,在母亲眼里,我永远是小孩子.母亲总嫌我的性格太柔了,又不聪明,总是担心有人会欺负我,等等之类的.但母亲的这些许许多多的担心,是极少表现出来的. 只是我真的是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了.
现在夜里走在路上,也常常会抬头看看天空,有时,也是会有月亮的,但是它不会跟我一起走了,我走了,月亮还在那里.再走,就看不到了.也许是这里的楼太高,灯太多了.不知今夜故乡的夜空,是否有明亮的月光,愿那月亮可以一直陪着母亲走! 月落了,会有太阳,那一片明媚的阳光,母亲安详地坐在那里.常常觉得,是因为母亲在,才有了那一方阳光的.
2006年5月14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