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神欺
叮铃铃……
这声音足以把任何一个华美的梦变成一片废墟。
紫轩不情愿地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在床头的闹钟上使劲儿拍了一下，讨厌的噪音嘎然而止。
叮铃铃……
这声音足以把任何一片废墟变成一座孤岛。
这个闹钟在一个伸手够不到的地方，紫轩只能把自己使劲儿埋进被窝。她努力地假装什么都听不见，但那尖锐的声音却不由分说地钻进被窝；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逐渐变得缓和悠长，如同海浪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海浪声还是在小时候，那时的紫轩住在奶奶家，一个离海很近的地方。
每天，紫轩总能伴着海浪声醒来，时而还能听到远方船只的汽笛声。她喜欢叫上邻居家的女孩子一起去看日出。她叫如音，和紫轩一样大，一样爱笑，一样讨人喜欢。
红通通的太阳从海面升起，细软的沙滩上，并排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当海浪声逐渐退去，海边的身影也渐渐模糊，紫轩像上满发条一样从床上跳起来。
难得一个休班日，总不能在床上浪费过去吧？
当紫轩一蹦三跳下楼的时候，一股温润潮湿的风迎面吹过来。那是一种咸咸的久违的味道，海风的味道。没错，是海风。
每次退潮，沙滩上总会留下大大小小的海螺壳。当海风吹过，海螺壳里便会传出凄美哀怨的歌声，响彻心扉。
“对着海螺壳许下你的愿望，总有一天，它会变成现实的。”如音微笑着。
于是，紫轩把自己的愿望轻轻封进一个漂亮的白色海螺壳，然后，把它扔进大海。
“你为什么不许个愿呢？”
“我？”如音的笑一瞬间凝固，然后又故作轻松地说，“我没那个权利。”
此时，紫轩无论如何也记不起那个被沉封在海螺壳里的愿望了，但她却记得如音的每一句话。当如音的声音消散在风里，紫轩拍拍脑袋，怀疑自己还没能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不然，怎么会在这个远离海的城市，闻到海风的味道呢？
阳光如柳絮般飘飘洒洒，所到之处一片朦胧的美。
一群白色的鸟停在高高的路灯上，当紫轩经过的时候，它们便飞起来，在她的头顶盘旋。直到白鸟发出细细的低鸣，紫轩才忽然意识到，那些鸟竟然是海鸥。
每当傍晚，总会有成群的海鸥停留在沙滩上，紫轩和如音喜欢伸出手臂，让它们在自己的肩头或手上稍做停歇，她们还经常会把面包掰成小块去喂那些海的精灵。
“知道吗？今天的面包是我自己烤的。”
“真的吗？”
“嗯。”紫轩点点头，“奶奶说我长大了，可以自己烤面包了。”
如音像触电般一愣，“长大了？”
紫轩从没想过，如音的那个表情和那句话，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记忆。从此，紫轩再没有见过如音，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紫轩的思绪从遥远的海边拉回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一只海鸥从空中落到她的手上。像小时候那样。
一位穿着深蓝色衣服的老人微笑着走过来。
“看来，我的海鸥非常喜欢你。”
“这些海鸥是您的？”紫轩好奇地问。
“是啊。”老人点点头。
“怎么会把它们养在城市里呢？”
“噢，我是带它们来找人的。”
“找到了么？”
老人看看紫轩，“现在已经找到了。要知道，这些小机灵鬼认得每一个曾经喂过它们的人。”
说着，老人把海鸥召唤到自己身旁。
紫轩笑笑，想想自己和如音在海边喂海鸥的情景，不知这些海鸥是否也还记得。
“把这个送给你吧。”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漂亮的玻璃瓶子递给紫轩。
“这是什么？”
“按说，也没什么，只是普通的海水，但在这样的内陆城市还是很难得的。”
“真的很难得呢，我一定好好珍惜。” 紫轩接过那只玻璃瓶子，里面浅蓝色的海水闪烁着幽静明亮的光泽。
“这个可不是让你来珍惜的。”老人郑重其事地说，“你还不知道海水的另一个用途吧？”
“另一个用途？”紫轩纳闷儿地问。
“把海水散在正午的阳光里，然后从水中穿过，便可以看到你最想见的那个人。”
老人说完，带着海鸥消失在一片晨光里。
住在海边的那段日子一直是紫轩最快乐的时光，而如音也一直是她心头最大的惦念。儿时的纯真与美好深深的印在脑子里，任岁月沧桑也不能把它磨灭。紫轩多想再和如音一起看日出，一起听海螺壳唱歌，一起喂海鸥。那个儿时的伙伴，此时也应该如同紫轩一般亭亭玉立了吧？
正午的阳光温暖灿烂，紫轩兴冲冲地拔下玻璃瓶的木塞，把海水散出去。海水在阳光里形成七彩的雨雾，她带着兴奋又紧张的心情穿过雨雾。
耳边传来熟悉的海浪声，咸咸的海风吹过，紫轩的面前出现一片金色的沙滩，一个小小的人鱼坐在沙滩上，面朝大海。
虽然对如音有过千百次的猜测，紫轩却从没想过她会是一个人鱼。她似乎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条鱼尾。
紫轩惊讶地走过去，如音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认出她是谁。她只是收起自己的尾巴，重新变成了腿的样子。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紫轩轻声问。
如音点点头。
“你……你是人鱼？”
如音又点点头，依然面朝着大海，脸上满是茫然。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紫轩看着孤单又无助的如音，心一点点疼起来，“没有一个朋友吗？”
“有的，有的。”如音急急地说。“我们一起看日出、听海螺壳唱歌、喂海鸥。”
“现在的她哪去了？”
“长大了。”如音回答地平平淡淡，但语气里充满了绝望。
紫轩的心像被谁一点点撕碎。
如音喃喃自语着：“人鱼虽然可以变成人的样子，但永远不会长大的。”
“所以你选择躲开她？”
“我不想在她是个大人的时候，还看到我依然像个孩子。”
“可是……如果她不介意呢？”
如音把脸转向紫轩，仿佛从她身上找到了自己曾经熟悉的影子。
“如音。”紫轩小心翼翼地说，“还记得我吗？我是紫轩啊。”
如音小小的身体有些颤抖，她猛然站起来，想是要尽快逃离这里。
紫轩一把抓住她的手，“别走，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是不可能长大的。”如音的声音哽咽着。
“谁说不可能呢？”海面传来一个声音。
穿深蓝色衣服的老人微笑着从海里走来，他的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的海螺壳。
海风吹过，海螺壳里传出紫轩儿时的声音：我要和如音一起长大，永远不要分开。
米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