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好香艳
那是个十一月的大雨天,我撑着心爱的蓝雨伞走在回家路上,一点儿也不抱怨坏天气。因为我的雨伞结实又漂亮,伞面是晴朗的天空那样温柔的蓝色。在头顶打开,就像是撑起了一小片明朗的蓝天。雨水越是冲刷,那蓝色越是纯净明亮,把寒冷和潮湿都挡在了外面。
哒哒哒,哒哒哒。我踩着水塘,走过了电线杆,走过了玉兰树,正准备左拐弯的时候,忽然看见路灯下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她穿灰衣服灰裤子,背靠路灯蹲在地上,头埋进胳膊弯里,被雨淋着,看起来好伤心啊。昏黄的灯光投在她身上,都像是因为她的孤单而染上了灰色似的,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雨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里,会生病啊。我担心着,赶快走上前去,把那孤零零的小身体罩进雨伞里。小女孩埋着脸一动不动,我笨拙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也就举着伞一动不动地等着。这样过了多久呢?女孩终于抬起头来,头发湿答答的还滴着水,竟然冲我浅浅地笑了。她指了指我们头顶上的大伞,说:“是五月晴空的蓝雨伞啊。”
五月?晴空?我怔住了。她干脆站起来拉我的衣角,央求似地说:“让我在这把雨伞下面多待一会吧,我好久没有见到这么纯正的天空蓝了啊。”
我说不出话来,却不由自主地牵起小女孩软软的小手,她抬头回我一个笑脸。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朝我家的方向走去——先让她洗个澡,再送她回家吧。我这么想着。
“嗯……你叫什么名字?”我有点紧张地发问了。身旁的孩子给我一种奇特的感觉,就像一朵害羞的小蓓蕾,让人连说话都不忍心大声,生怕吓着她。
不过我发现,当一朵蓓蕾真的做起了甜甜的美梦,要把她惊醒还不容易哩。小女孩跟我走得很合拍,却像听不见我问话一样,两眼直直地望着头顶的伞。天黑再加上下雨,周围的树啊,行人的衣服啊,湿漉漉的马路啊,都被路灯光渲染成昏黄一片,她却一眼就辨认出这是把天空蓝的雨伞,真不可思议。
“多好的雨伞呀!”她发出一声感叹。嗓音像擦亮的玻璃,很好听。
在夸赞我的伞呢。我高兴了:“因为制作精良啊。”的确,这把伞外形优美精致,而且经受了几年风吹雨打,一次都没坏过。
“才不是呢。因为这是五月晴空的蓝雨伞,是剪下五月的天空做成的。伞的蓝颜色里,藏着五月的太阳光,五月舒舒服服的风,所以你才完全感觉不到冷。”小女孩长长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
呀,原来如此!难怪走在蓝雨伞下,无论是多急的风吹着多大的雨,通通淋不到我。而且这把雨伞,是一个很特别的人送给我的礼物,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说不定真能裁下一片五月的天空呢。可是,这孩子又是怎么……
胡乱地东想西想,很快到家了。我收好雨伞,牵着小女孩乘电梯。在电梯灯光下,我惊讶地叫出声来:“你的衣服!”
不知什么时候,女孩的衣服竟变成了和雨伞一样的天蓝色,虽然还是湿湿的,可那颜色就像她脸上的笑容,柔和又温暖。她有点儿调皮地眨着眼睛:“在你的蓝雨伞下面走了那么久,我现在变得像五月的晴空一样开心哟!”
她果然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我的心,一下子扑通扑通跳得好大声,好像有个秘密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似的。电梯门开了,我急急拉着她走进家去。
“你呀,到底是哪儿来的小孩?你的衣服怎么会变颜色?为什么坐在路边淋雨呢?”一关上门,我就问了一连串儿问题,一问完我就后悔了:这么冒失地对着小客人问问题,实在是太失礼了呀。
她却毫不介意的样子,跳上餐桌,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她说自己来自魔女的国度,是协助魔女工作的色彩精灵,负责收集各种各样的颜色,补充到魔女的色彩匣子里。从七点钟天空白,早春湖水绿,小象山八月夕阳紫,到什么兔子农场草莓红,甜杏仁烤饼棕,蜡烛鬼脸南瓜橙……五花八门听得我一愣一愣——凡是魔女的匣子里没出现过的颜色,色彩精灵们就得分门别类地采集样品,编上号码保存起来。
“要那么多种颜色有什么用呀?”
“用处可大啦。比如魔女们喜欢穿漂亮的长袍,又不希望颜色和别人撞上,就会到匣子里找一些新奇的色彩出来。不过即使这样也常常重复,因为她们的眼光都差不多呀。前年流行太阳坡雏菊花苞黄,去年就变成盛夏八重樱粉——这可是很难取得的颜色啊,因为八重樱都在春天开花——今年……”
“可是,就只为了做袍子?”我大惊小怪地打断她。
“也不是。魔女们常常需要凭空变一些东西出来帮助别人。要想变出颜色、气味、形状都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东西,可需要很娴熟的技巧呢!比如没见过黑树莓果酱色的魔女,说不定就会把黑树莓酱变成蓝莓酱的颜色了!那可就不得了了呀!”
看着面前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夸张的动作和表情,我也不想追究变错果酱的颜色到底有什么要紧了。光是精灵啊、魔女啊那些让人听了心头欢喜得发颤的词儿,就够我兴奋好久啦。
“啊,对了。”小女孩又说,“我的名字叫一一,一二三的一哦!”她伸出一根食指晃晃,样子可爱极了,我忍不住想抱抱她。于是我向精灵一一走去,她眼里闪动着欣喜的光芒回应我的微笑。我轻轻搂住她瘦小的身体,她身上的雨水已经干透了,蓝衣蓝裤都透着一股干爽的味道,像五月的树叶,真好闻。
我用尽量温柔的声音对她说:“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一一。”
那个夜晚,我和一一肩并肩躺在床上。一一清脆地咯咯笑着,而我拼命睁大眼睛,分辨着天花板和墙壁上一条条一块块过渡渐变的色彩:粉白、淡粉红、樱桃红、橙黄、明黄、绛紫……从素净到华丽,再由浓烈转为淡雅。层叠起伏,像连绵不绝的波浪,轻柔地拍打着,一圈圈把我围绕,明丽丰富,却不令人晕眩。我分辨不出其中是不是真有一一说的二百五十六种大波斯菊的颜色,但我闭上眼睛,分明闻到了花朵的清香,听到了微风吹拂时花儿们的窃窃私语。脸颊上有暖洋洋的阳光味道,好奇妙的感觉——像是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波斯菊的花海。
“喜欢吗?”
“嗯!”我很感动。
一一的衣裤早已经变成了暖色调的彩条,她灵巧的手指又在床单和盖住我们两人的大被子上一比划,浅蓝的床单和米白的被子上立即开满了绚丽的大波斯菊!她们一朵一朵密密挨着,铺成一条花毯,每一朵花都是一张独一无二的笑脸,纤巧的花瓣上是大波斯菊特有的透明条纹——我的小床,在转眼间,变成了一张大波斯菊的花床!这是一一用魔法送给我的礼物,一份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的礼物。
“一一,谢谢你。我真的……一一?”
是不是因为使用了太多魔力而累着了呢,一一已经不知不觉睡着啦。我恋恋不舍地关上灯,房间立刻暗了下来。天上的月亮,好像也爱上了大波斯菊的花床。她偷偷溜到窗口望了又望,洒下的月光,像流了一地的蜜糖。
闭上双眼,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一个散发着大波斯菊清香的梦。
为什么会这样呢?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以后,就怎么也找不到一一了。家门钥匙还静静躺在抽屉里的老地方,一一上哪去了呢?我对着床底下,门后边,厨房里,阳台上,一遍遍地喊:“一一,你藏在哪儿?”没有人回答,只听到空荡荡的回声。我甚至傻乎乎地打开衣柜大吼一声:“发现你了!”期待她从我的花裙子后面探出头来,淘气地做个鬼脸。可是一一真的,真的不见了。
我把眼睛揉了又揉,想搞清楚一一的出现和消失,到底哪一个是真实,哪一个是梦境。只有铺满了整个房间的、绚丽的大波斯菊颜色让我确信,我曾经遇见一个从魔女的国度来的色彩精灵——她的衣服会随心情变换颜色,她一眼看出我的伞是裁下五月晴空做成的,她的名字叫一一,一二三的一。望向窗口,外面是一片白晃晃的天空,我微微眯起眼睛。一一是不是变成一只绿蝴蝶,悄悄从那儿飞走了?还是像一个轻盈的气泡,朝着太阳飘啊飘啊,直到看不见了呢?我想,她应该已经回到了魔女的国度,回到了她的家。“精灵怎么能生活在我们的世界呢。”我使劲摇摇头,像要甩掉某个荒唐的念头。
床单和被子上的大波斯菊图案,在被我放进洗衣机洗过一次之后,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难过了好几天。一个月过去,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也渐渐褪回原本的白色。我却不再觉得遗憾,因为在我身上好像发生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比如,买花的时候,我总是能迅速搭配出色彩和谐的花束;又比如,我用蜡笔画的涂鸦,随手挑选的颜色好看胜过咖啡厅里的装饰画。我开始有种强烈的感觉,精灵一一并没有离开我。她只是把自己变透明了,偷偷藏在我身边。或许是因为她不想被别人发现,或许她只是在和我闹着玩儿。
现在,每一个下雨天,当我撑起五月晴空的蓝雨伞,哒哒哒地走过每条街,我常会忍不住抬头,望向那一小片清澈的蓝天,轻声问:“一一,你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