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万卡
A ·契诃夫
汝龙译
9 岁的男孩万卡·茹科夫3 个月前被送到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做学徒。这时候是圣诞节的前夜,他没有上床睡觉。他等着老板夫妇和师傅们出外去做晨祷以后,从老板的立柜里取出一小瓶墨水和一支安着锈笔尖的钢笔,然后在自己面前铺平一张揉皱的白纸,写起来。他在写下第一个字以前,好几次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看一下门口和窗子,斜起眼睛瞟一下乌黑的圣像和那两旁摆满鞋楦头的架子,断断续续地叹一口气。那张纸铺在一条长凳上,他自己在长凳前面跪着。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信。祝你圣诞节好,求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我没爹没娘,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万卡抬起眼睛看着乌黑的窗子,窗上映着他的蜡烛的影子。他生动地想起他祖父康司坦丁·玛卡雷奇,地主席瓦烈夫家的守夜人的模样。那是个矮小消瘦而又异常矫健灵活的小老头,年纪约莫65 岁, 老是笑容满面,. 着醉眼。白天他在仆人的厨房里睡觉,或者跟厨娘们取笑,到了夜里就穿上肥大的羊皮袄,在庄园四周走来走去,不住地敲着梆子。他身后跟着两条狗,耷拉着脑袋,一条是老母狗卡希坦卡,一条是泥鳅,其所以起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它的毛是黑的,而且身子细长像是黄鼠狼。这条泥鳅倒是异常恭顺亲热的,不论见着自家人还是见着外人,一概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瞧着,然而它是靠不住的。在他的恭顺温和的后面,隐藏着极其狡狯的险恶。任凭哪条狗也不如它那么善于抓住机会,悄悄溜到人的身旁,在腿肚子上咬一口,或者钻进冷藏室里去,或者偷农民的鸡吃。它的后腿已经不止一次被人打断,有两次人家索性把它吊起来,而且每个星期都把它打得半死,不过它老是养好伤,又活下来了。
眼下他祖父一定在大门口站着,眯细眼睛看乡村教堂的通红的窗子,顿着穿高统毡靴的脚,跟仆人们开玩笑。他的梆子挂在腰带上。他冻得不时拍手,缩起脖子,一忽儿在女仆身上捏一把,一忽儿在厨娘身上掐一下,发出苍老的笑声。
“咱们来吸点鼻烟,好不好?”他说着,把他的鼻烟盒送到那些女人跟前去。
女人们闻了点鼻烟,不住打喷嚏。祖父乐得什么似的,发出一连串快活的笑声,嚷道:“快擦掉,冻在鼻子上了!”
他还给狗闻鼻烟。卡希坦卡打喷嚏,皱了皱鼻子,委委屈屈,走到一旁去了。泥鳅为了表示恭顺而没打喷嚏,光是摇尾巴。天气好极了。空气纹丝不动,清澈而新鲜。夜色黑暗,可是整个村子以及村里的白房顶、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烟子、披着重霜而银白的树木、雪堆,都能看清楚。整个天空点缀着繁星, 快活地. 眼。天河那么清楚地显出来, 就好像有人在过节以前用雪把它擦洗过似的……万卡叹口气,用钢笔蘸一下墨水,继续写道:“昨天我挨了一顿打。老板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到院子里,拿师傅干活用的皮条狠狠地抽我,怪我摇他们摇篮里的小娃娃,一不小心睡着了。上个星期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条青鱼,我从尾巴上动手收拾,她就捞起那条青鱼,把鱼头直戳到我的脸上来。师傅们总是耍笑我,打发我到小酒店里去打酒,怂恿我偷老板的黄瓜,老板随手捞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吃食是什么也没有。早晨吃面包,午饭喝稀粥,晚上又是面包,至于茶啦,白菜汤啦,只有老板和老板娘才大喝而特喝。他们叫我睡在过道里,他门的小娃娃一哭,我就根本不能睡觉,一股劲儿摇摇篮。亲爱的爷爷,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带着我离开这儿,回家去,回到村子里去吧,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给你叩头了,我会永远为你祷告上帝,带我离开这儿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万卡嘴角撇下来,举起黑拳头揉一揉眼睛,抽抽搭搭地哭了。
“我会给你搓碎烟叶,”他接着写道,“为你祷告上帝,要是我做了错事,就自管抽我,像抽西多尔的山羊那样。要是你认为我没有活儿干,那我就去求总管看在基督面上让我给他擦皮靴,或者替菲德卡去做牧童。亲爱的爷爷,我再也熬不下去,简直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本想跑回村子里去,可又没有皮靴,我怕冷。等我长大了,我就会为这件事养活你,不许人家欺侮你,等你死了,我就祷告你的灵魂安息,就跟为我的妈彼拉盖雅祷告一样。
“莫斯科是个大城。房屋全是老爷们的。马倒有很多,羊却没有,狗也不凶。这儿的孩子不举着星星走来走去①,唱诗班也不准人随便参加唱歌。有一回我在一家铺子的橱窗里看见些钓钩摆着卖,都安好了钓丝,能钓各式各样的鱼,很不错,有一个钓钩甚至经得起一普特重的大鲶鱼呢。我还看见几家铺子卖各式各样的枪,跟老爷的枪差不多,所以每支枪恐怕要卖一百个卢布……肉铺里有野乌鸡,有松鸡,有兔子,这些东西都是在哪儿打来的,铺子里的伙计却不肯说。
“亲爱的爷爷,等到老爷家里摆着圣诞树,上面挂着礼物,你就给我摘下一个用金纸包着的核桃来,收在那只小绿箱子里。你向奥尔迦·伊格纳捷芙娜小姐要吧,就说是给万卡的。”
万卡颤巍巍地叹一口气,又凝神瞧着窗子。他回想祖父总是到树林里去给老爷家砍圣诞树,带着孙子一路去。那种时候可真快活啊!祖父卡卡地咳嗽,严寒把树木冻得卡卡地响,万卡就学他们的样子也卡卡地叫。往往在砍树以前,祖父先吸完一袋烟,闻很久的鼻烟,讪笑冻僵的万卡。……那些做圣诞树用的小云杉披着白霜,站在那儿不动,等着看它们谁先死掉。冷不防,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野免,在雪堆上像箭似的窜过去。祖父忍不住叫道:“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嘿,短尾巴鬼!”
祖父把砍倒的云杉拖回老爷的家里,大家就动手装饰它。……忙得最起劲的是万卡所喜爱的奥尔迦·伊格纳捷芙娜小姐。当初万卡的母亲彼拉盖雅还活着,在老爷家里做女仆的时候,奥尔迦·伊格纳捷芙娜就常给万卡糖果吃,由于闲着没事做而教他念书,写字,从一数到一百,甚至教他跳四组舞。可是等到波拉盖雅死后,孤儿万卡就给送到仆人的厨房里去跟祖父住在一起,后来又从厨房给送到莫斯科的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了……“你来吧,亲爱的爷爷,”万卡接着写道,“我求你看在基督和上帝面上带我离开这儿吧。你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这儿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气闷得没法说,老是哭。前几天老板用鞋楦头打我,把我打得昏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我的生活苦透了,比狗都不如……替我问候阿辽娜、独眼的叶果尔卡、马车夫,我的手风琴不要送给外人。孙伊凡·茹科夫草上。亲爱的爷爷,你来吧。”
① 指基督教的迷信习俗,圣诞节前夜小孩们举着用箔纸糊的星走来走去。——译注
万卡把这张写好的纸叠成四折,把它放在昨天晚上花一个戈比买来的信封里……他略为想一想,用钢笔蘸一下墨水,写上地址:寄交乡下祖父收然后他搔一下头皮,再想一想,添了几个字: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完信而没有人来打扰,心里感到满意,就戴上帽子,顾不上披皮袄,只穿着衬衫就跑到街上去了……昨天晚上他问过肉铺的伙计,伙计告诉他说信件丢进了邮筒,就由喝醉酒的车夫驾着邮车,把信从邮筒里收走,响起铃铛,分送到世界各地去。万卡跑到就近的一个邮筒,把那封宝贵的信塞进了筒口……他抱着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过一个钟头就沉酣地睡熟了……在梦中他看见一个炉灶。祖父坐在灶台上,耷拉着一双光脚,给厨娘们念信。……泥鳅在炉灶旁边走来走去,摇尾巴……
7.渴睡
A ·契诃夫
汝龙译
夜间。小保姆瓦尔卡,这个13 岁的姑娘,正在摇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小娃娃;她哼着歌,声音低得刚刚听得见:睡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神像前面点着一盏绿的小长明灯;房间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绷起一根绳子,上面挂着娃娃的襁褓和又大又黑的裤子。神像前面那盏长明灯在天花板上印下一大块绿斑,襁褓和裤子在火炉上、在摇篮上、在瓦尔卡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灯火一闪摇,绿斑和阴影就活了,动起来,好像让风吹动的一样,屋里挺闷。有一股白菜汤的气味和做靴子用的皮子的气味。
娃娃在哭。他早已哭得声音哑了,也累了;可是他还是不停地哭;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止住。可是瓦尔卡困了。她的眼皮睁不开,脑袋耷拉下来,脖子酸痛。她的眼皮和嘴唇都动不得,她觉着她的脸仿佛干了,化成了木头,仿佛脑袋变得跟大头针的针头那么细小似的。
“睡吧,好好睡,”她哼道,“我会给你煮点粥。”
火炉里有个蟋蟀在唧唧地叫。隔着门,在毗邻的房间里,老板和师傅阿法纳西在打鼾……摇篮怨艾地吱吱嘎嘎响,瓦尔卡哼着——这一切合成一支夜晚的催眠曲,要是躺在床上听,可真舒服极了。现在这乐曲却反而招人生气,使人难受,因为它催她入睡,她却万万睡不得,要是瓦尔卡睡着了(求上帝别让她睡着才好),主人们就要打她了。
灯火闪摇。那块绿斑和阴影动起来,扑进瓦尔卡的半睁半闭的、呆瞪瞪的眼睛里,在她那半睡半醒的脑子里化成朦胧的幻影。她看见乌云在天空互相追逐,跟孩子一样地啼哭。可是后来起风了,云散了,瓦尔卡就看见一条宽阔的大路,满是稀泥;沿了大路,一串串的货车伸展出去,背上背着行囊的人们在路上慢慢走,阴影摇摇闪闪;大路两旁,隔着阴森森的冷雾可以看见树林。忽然那些背着行囊、带着阴影的人倒在烂泥地上。“这是为什么?”瓦尔卡问。“睡觉,睡觉!”他们回答她,他们睡熟了,睡得好香,乌鸦和喜鹊坐在电线上,像娃娃一样地啼哭。极力要叫醒他们。
“睡觉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瓦尔卡哼着,现在她看见自己在一个黑暗的、闷得不透气的茅草屋里。
她那去世的父亲叶菲木·斯捷潘诺夫这时候正在地板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她看不见他,可是她听得见他痛得在地板上打滚,哼哼唧唧。依他说来,他的“疝气病闹起来了”;他痛得那么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吸气的份儿,牙齿在打战,就跟连连打鼓一样:“卜——卜——卜——卜……”
她母亲彼拉盖雅已经跑到主人的庄园里去报告叶菲木要死了。她去了很久,应当回来了。瓦尔卡躺在炉台上,醒着,听她父亲发出“卜——卜——卜”的声音。不过这时候可以听见有人坐着车到茅草屋这边来了。那是从城里来的年轻的医师,正巧到主人家里作客,他们就把他打发来了。医师走进屋子;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他长的什么模样,可是听见他在咳嗽,把门碰得咕咚咕咚地响。
“点上亮,”他说。
“卜——卜——卜,”叶菲木回答。
彼拉盖雅跑到炉台这儿来,开始找那个装着火柴的破罐子。在沉默中过了一分钟。医师摸了摸衣袋,划亮一根自己的火柴。
“马上就来,老爷,马上就来。”彼拉盖雅说。她从茅草屋里跑出去,没过多久拿着一截蜡烛头回来了。
叶菲木的脸蛋绯红,眼睛发亮,目光显得特别尖利,倒好像一眼看透了茅草屋和医师似的。
“喂,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这样了?”医师向他伛下腰去说,“哎!你病了很久吗?”
“什么?要死啦,老爷,我的大限到了……我不能再在活人当中活下去了……”
“不要胡说……我们会把你医好的!”
“随您就是,老爷,我们感激不尽,不过我们知道……要是死亡已经来了,它可就不走了。”
医师在叶菲木身旁忙了一刻钟,随后他站起来,说:“我没办法……你得进医院才成,在那里他们会给你动手术。马上去吧……你非去不可!时候相当迟了,医院里的人都睡了,不过那没关系,我给你写封信就是。你听见没有?”
“好老爷,可是他坐什么车去呢?”彼拉盖雅说,“我们没有马。”
“没关系。我去跟你的主人说一声,他们会借给你一匹马。”
医师走了,蜡烛灭了,“卜——卜——卜”的声音又来了……过了半个钟头,有人赶着车子来到茅草屋门前。这是主人派来的一辆大车,把叶菲木送到医院去,他收拾停当,就走了……可是这时候来了美好晴朗的早晨。彼拉盖雅不在家;她到医院去看叶菲木怎么样了。不知什么地方有个娃娃在哭,瓦尔卡听见不知什么人在用她的声音唱道:“睡觉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
彼拉盖雅回来了;她在胸前画十字,小声说:“他们夜里给他治了病,可是将近早晨,他却把灵魂交给上帝了。祝他到天国,永久安息……他们说治晚了……应该早点治就行了……”
瓦尔卡走进树林,在那儿痛哭,可是忽然有人打她的后脑勺,下手那么重,弄得她的额头撞在一棵桦树上。她抬起眼睛,看见自己面前站着老板,那个皮匠。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贱丫头?”他说,“孩子在哭,你却睡觉!”
他使劲揪一下她的耳朵,她晃了晃脑袋,就摇那摇篮,哼她的歌。绿斑,裤子和襁褓的影子, 跳动不定, 向她. 眼, 不久就又占据了她的脑子。她又看见满是稀泥的大路。背上背着行囊的人和影子已经躺下去,睡熟了。瓦尔卡瞧着他们,自己也想睡得不得了;她恨不得舒舒服服地躺下去才好,可是她母亲彼拉盖雅在她身旁走着,催她快走。她们俩正在赶到城里去找活儿做。“看在基督面上,赏几个钱吧!”她母亲遇见人就央求,“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吧,好心的老爷!”
“把娃娃抱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她,“把娃娃抱过来!”那声音又说一遍,可是有气了,声音凶起来,“你睡着啦,下贱的东西?”
瓦尔卡跳起来,往四下里看一眼,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儿没有大路,没有彼拉盖雅,没有遇见什么人,只有老板娘站在房中央,她是来给孩子喂奶的。那个宽肩膀的胖老板娘给孩子喂奶,摩挲他;瓦尔卡站在一旁瞧着她,等她喂完奶。窗外的空气已经变成蓝色,阴影和天花板上的绿斑正在明显地淡下去,快要到早晨了。
“把娃娃接过去!”老板娘说,扣好胸前的衬衫,“他在哭。大概是中了邪了。”
瓦尔卡接过娃娃来,把他放在摇篮里,又摇起来。绿斑和阴影渐渐不见了,现在没有什么人钻进她脑子里,弄得她的脑筋昏昏沉沉了,可是她还是困,困极了!瓦尔卡把脑袋搁在摇篮边上,摇动自己的全身,想把睡意压下去,可是她的眼睛还是睁不开,脑袋沉甸甸的。
“瓦尔卡,把炉子生上火!”她听见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
这样看来,已经到站起来动手做事的时候了。瓦尔卡就离开摇篮,跑到草棚里去拿柴火,她暗暗高兴。人一跑路一走动,就不像呆坐着那么困了。她拿来柴火,生好炉子,觉得她那木头一样的脸舒展开来,她的思想也清楚起来了。
“瓦尔卡,烧茶炊!”老板娘喊道。
瓦尔卡把一根柴劈碎,可是刚刚把碎片点上,放进茶炊,她又听到一道命令:“瓦尔卡,把老板的雨鞋刷干净!”
她坐在地板上,擦雨鞋,心想要是把自己的脑袋钻进一只又大又深的雨鞋里去,睡上一小觉,那多好啊……忽然雨鞋胀大了,凸起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瓦尔卡的刷子从手里掉下地,可是她立刻摇一摇头,睁大眼睛,极力瞧各种东西,免得它们长大,在她眼前浮动。
“瓦尔卡,把外面台阶洗一洗;让顾客瞧见这样的台阶多难为情!”
瓦尔卡洗台阶,收拾房间,然后把另一个炉子生上火,跑到商店里去。
活儿多的是:她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
可是再也没有比站在厨房桌子旁边,一动不动,削土豆皮更苦的了。她的脑袋往桌子上耷拉下去,土豆在她眼前跳动,刀子从她手里掉下来,同时她那气冲冲的胖老板娘在她身边走动,卷起衣袖,大声说话,闹得瓦尔卡的耳朵里嗡嗡的响。伺候开饭、洗衣服、缝缝补补,也是苦事。有些时候,她恨不能往地板上一扑,什么也不管,睡它一觉才好。
白天过去了。瓦尔卡看见窗子渐渐变黑,就按一按像木头一样的太阳穴,微微笑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昏黯的暮色摩挲着她那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应许她不久就可以好好的睡一觉。到傍晚,客人们到老板家里来了。“瓦尔卡,烧茶炊!”老板娘喊道。
老板家的茶炊很小,她不得不一连烧5 回,客人们才算喝够了茶。烧完茶炊以后,瓦尔卡呆站了一个钟头,瞧着客人,等着吩咐。
“瓦尔卡,快跑去买3 瓶啤酒来!”
她拔脚就走,尽量跑得快,好赶走那点睡意。
“瓦尔卡,快跑去买伏特加来!瓦尔卡,拔瓶塞的钻子在哪儿?瓦尔卡,把青鱼收拾出来!”
可是现在,客人们到底走了;灯火熄了,老板和老板娘都去睡了。
“瓦尔卡,摇娃娃!”她听见最后一道命令。
蟋蟀在炉子里唧唧地叫;天花板上的绿斑、裤子和襁褓的影子,又扑进瓦尔卡的半睁半闭的眼睛, 向她…… 眼, 弄得她脑子里迷迷糊糊。
“睡觉吧,好好睡,”她哼着,“我来给你唱个歌……”
娃娃还是啼哭,哭得乏透了。瓦尔卡又看见泥泞的大路、背着行囊的人、她母亲彼拉盖雅、她父亲叶菲木。样样事情她都明白,个个人她都认得,可是在半睡半醒中她就是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捆住她的手脚,压住她,不容她活下去。她往四下里看,找那个力量,好摆脱它,可是她找不着。临了,她累得要死,用尽力气睁大眼睛,抬头看那闪闪摇摇的绿斑,听着啼哭声,这才找到了不容她活下去的敌人。
原来敌人就是那娃娃。
她笑了。她觉着奇怪:怎么这点小事以前她会没有弄懂呢?绿斑啦、阴影啦、蟋蟀啦,好像也笑起来,也觉着奇怪。
这个错误的观念抓住了瓦尔卡。她从凳子那儿站起来,脸上现出畅快的笑容, 眼睛一…… 也不……,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想到她马上就会摆脱那捆住她的手脚的娃娃,觉着痛快,心里痒酥酥的……弄死这个娃娃,然后睡,睡,睡吧……瓦尔卡笑着,挤了挤眼睛,向那块绿斑摇一摇手指头,悄悄走到摇篮那儿,弯下腰去,凑近那个娃娃。她掐死他以后,就赶快往地板上一躺,高兴得笑起来,因为她能睡了;不出一分钟她已经酣睡得跟死人一样了……
8.一支年轻的军队
A ·绥拉菲莫维奇
裘因 邹用九 译
古尔马雅洛夫沿着大路走去,把雪踩得吱吱发响。黄昏悄悄地落在道旁的灌木丛上,黑魆魆的树木上。凛冽的星星一个个地亮了起来,含羞地闪烁着。
大路很陡地弯向深谷的木桥上去了,那儿遍地也是一片白茫茫的雪。从那里传来了谈话的声音和孩子们的笑声。古尔马雅洛夫走到孩子们跟前,坐在砍倒了的树干上。谈话声和笑声都静了下来。孩子们默默地站着,斜着眼看他。在旁边,东倒西歪地放着好几个空雪橇。孩子们大概都是11 岁到14 岁的样子,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子说:“我想着,想着,终于想到了:我不能用手枪去打弗里茨①,这样一来,鬼子会听见,他们一围上来,那你就要完蛋,而……”
“你从哪儿去弄手枪呀?”那个最小的孩子挥着双手,兴奋地叫道。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可以去把凡尼亚叔叔的手枪偷来。可是,放枪会有声音,同时在冷天火药味还特别厉害。”
“快讲,你究竟怎么搞的吧!”
“我?我是骗了他们一下,我做了一只弓,准备好了3 支小箭,每支箭头上都插上一颗磨尖了的钉子。然后我就去找地点去了。在谷地里紧靠悬崖的地方,在那里有一棵老柳树,树上的孔大得像一扇门……我就……”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那个小孩子叫道,一面把他那冻红了的脸蛋挨次地转向每一个同志。
“我们已经知道了,还有呢?”男孩子和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响应着。
这个弓的故事他们已经听了20 来次了,但每一次他们都把它当成新的,一直听到底。
“……在柳树旁边有条小路,弗里茨经常走这条路到谷地里的井边去打水。这棵带孔的树,差不多一直到树枝,整个被屋子那么高的雪堆给埋住……”
“知道,知道!”小孩子又高兴地叫了起来。
“你叫什么呀,我们都聋了,还是怎么的?……嗳,往下讲吧!”
“我看了一下:假如我一直爬到柳树跟前去的话,那准会搞垮雪堆,这样,鬼子会看得出,有人在这儿爬过,就一定会朝柳树这边开枪。于是我就抄小路绕到了悬崖的另一边,一家伙就从崖上跳到了谷地。风把雪卷进了谷地里,有这么厚,连马都会埋在里面。我就在深雪下面爬着横穿过谷地,到达对面的柳树跟前。嘴里、鼻子里、领子里都塞满了雪,连衬衫里也都塞满了,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把手伸到雪堆里挖了一个小洞,看了一看,嘿,弗里茨常走的那条小路就在我的眼前,可是人家看不见我,上面的雪很平,没有人动过,所以谁也猜不到这儿会有人。我就这样坐了两个钟头左右,眼睛一直从小洞里往外盯着。终于发现一个弗里茨穿着女人的敞领上衣,脚上穿着一双用草编的鞋走了过来。”
① “弗里茨”是原苏联人民对法西斯德寇的轻蔑的叫法。——译注
“这叫‘代用皮鞋’。”
“……头上包着一块女人的头巾……”
“不男不女!”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了。
“还有呢?”
“我悄悄地把弓的一头塞到洞口上,对准了鬼子的眼睛,然后把弓弦一放……”
大家都哎唷一声叫了出来……“没有射中吗?……”
“可是,这鬼东西刚好回过头来想擤鼻涕,这样,箭头上的钉子正射在他的鼻子上。他马上跳了起来!一摸鼻子,手指头上沾满了血,他就像牛似的哞地叫了起来,拔腿就往回跑,双手捂着鼻子,把水桶都给扔了。”
虽然孩子们已经是第20次听这个故事了,但大家还是嘻嘻哈哈地笑得很欢。女孩子们高兴得尖叫起来了。
“弗里茨又跑回来了,后面跟着5个端着冲锋枪的鬼子。他们往周围看了一下,就在我从小树丛跳到雪里去的那个地方,发现有谁把雪给弄得一塌糊涂,于是端起冲锋枪,就顺着小树丛向谷地的那一边开起枪来,我只听见他们喊:‘游击队!’‘游击队!’而在那个给我射中的家伙的鼻子上已经贴了一块橡皮膏。”
大家又鼓掌高兴地哄然大笑起来。过不一会儿又都不作声了。
黑夜,星星闪耀着,雪在不自然地、微微地发白。
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孩子走到古尔马雅洛夫跟前,用发育时的沙哑的嗓音问道:“你上哪儿去,公民?”
孩子们围成了一堆。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要不然,我们是要把身份不明的人抓起来送走的。”
“ 谁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利?”
“你有没有证明文件?”
“有。”
“拿出来看一下!”
“等我到了村子里以后,该给谁看,就给谁看。”
“你上哪个村子里去?”
“上奥符拉什村去。”
“这是咱们的村子呀……”
“这可好。”
“那就走吧,公民。”
他们拿起拉雪橇的绳子,紧紧地拥着古尔马雅洛夫走了,一面拉着雪橇,一面警惕地看着他。
“希奇事,”古尔马雅洛夫高兴地想着,“孩子们把我逮捕起来了,这可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他高兴地把微笑深藏在胡子后面。
“你们是不是把所有路上的行人都这样抓起来的?”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人?”大孩子说,“路上走的有我们村里的和邻村的人,这些人我们都认得。要是碰到一个不认得的生人,而且又是在晚上,那就得提防着他些。”
有好一会儿,只听到脚踩在雪地上吱吱的响声,雪橇在滚过的地方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孩子们还是紧围在古尔马雅洛夫的周围走着,不住地看着他。
“喂,你们是怎么放哨的?大概,晚上一个个都睡得呼呼的,谁想过去,就可以过去吧!”
“看你,没有这个事!”大孩子用手做了个“库基什”说,“我们有站岗的。晚上岗哨设在我们的村子附近,谷地里,桥上,根本不要想通得过去;而白天——在森林里,在林中空地附近。”
“为什么夜里和白天有这样的差别呢?”
“为什么?夜里敌人可没办法使用降落伞降到林中空地上来,因为在飞机上分不清树林和林中空地,看下来是一样漆黑。在黑暗中,人会落到松树上去,而我们这儿的松树都很高,树干下部又没有枝叶,所以甭想顺着树爬下来,爬下来准会摔死。所以他们只好在白天……”
孩子们都挥着手,齐声地叫起来了:“他们空降过,可是,都叫我们给抓住了。”
“我们还用棍子打他们,”那个小孩怕别人打断他,所以用清脆的嗓音急促地喊着,“我们打破了一个家伙的脑袋,还打伤了另一个的眼睛。”“那个人痛得面孔都歪了!”女孩子们叫道。
“他们把挂在脖子上的降落伞和冲锋枪都埋在雪里,好让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空降的。”
“你们把他们送到哪儿去了?”古尔马雅洛夫问。
孩子们又齐声地叫起来了:“我们把他们捆起来,押到了村苏维埃。结果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手枪和爆破罐。假如我们不捆住他们,他们准会开枪打我们。”
“他们穿得和我们一样,还说俄国话。”
孩子们突然静默下来,望着黑暗,往前走着。雪吱吱地在脚下作响。星星淡淡地闪着白光,烟囱和毁坏了的炉灶的骨架因此也显得模糊而灰暗:四周没有一幢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周围死沉沉的像煤一样黑的雪和烧焦了的树木使人感到特别忧郁。
“瞧,这就是我们的村子。”最小的孩子轻声地说道。
这时古尔马雅洛夫提出了他在开始时没有打算问的事:“学校对面的那幢房子还在吗?”
孩子们齐声地回答:“不是玛尔弗·彼得洛芙娜的那幢吗?没有了……连炉灶都没了。”
“玛尔弗·彼得洛芙娜被绞死了,而她的女儿被赶到德国去了。”
古尔马雅洛夫低下了头,一步步地往前跨着。孩子们蹙着眉头,默默地走着,仿佛是在一片阴森森的墓地里面走着似的。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指着火光说:“瞧,那就是我们的学校。”
在这颓垣残壁的墓穴般的死寂里,突然出现了一星灯火在亲切地闪烁着。古尔马雅洛夫叹了一口气。
“咱们到那儿去,”大孩子说,“瞧,这些讨厌的家伙,一点伪装纪律也不遵守。”
他停了停,又说:“我们全村就留下了这一幢房子,学校和村苏维埃都设在那里面,其他的全给烧掉了。因为这所房子被我们战士冲了进去,就没让敌人烧成。”“你们住在哪儿呢?”古尔马雅洛夫问,“天这么冷……”
“所以我们都在造房子,尽快地造着,第12 幢房子都快完工了。我们整个集体农庄都投入了这个建设,集体在一起搞,所以有时也免不了吵嘴。还有,从河那边几个没有被德国人占领过的集体农庄,赶来了3 只母牛,还帮助我们造房子哩……好啦,到了……”
女孩子们很敏捷地往楼上跑去,而男孩子们把下面的进口严密地封锁了起来。古尔马雅洛夫暗自想道:“这些孩子真能干;他们怕他们的‘公民’会突然溜跑。”
大家走进了房间,里面有一盏洋铁盒做的油灯在黯淡无光地冒着烟,以前在村子里是有过电灯的。在冷凝的空气中飘着难闻的马合烟的烟雾。一个人戴着耳帽,低着头,很吃力地在一张厨房用的桌子上写着什么。孩子们一下子都冲到桌子跟前去了,不过有两个人留在门旁,把门守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戴着耳帽的人连头也没抬就问。
孩子们齐声地叫开了:“我们在桥上抓住了一个人,夜里他一个人在路上走来走去……”
“证明文件在哪儿?”那个人说,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
“就是嘛,他不肯把证明文件拿出来!”孩子们叫道。
“把证明文件拿出来!”那个戴着耳帽的人还是很平静地说,仍没有抬起头来。
在难闻的马合烟的烟雾里——一片沉默。孩子们紧紧地站在周围,好像准备随时去抓古尔马雅洛夫的手似的。戴着耳帽的人终于抬起头来了,但立刻就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啊,……是……您呀!我们大家都等着,以为您会坐汽车来,所以大家都在注意听着汽车声,我们接到了火车站上来的电话。”
孩子们张开了嘴站着。戴耳帽的人忙开了:“我们立刻就把大家召集起来,大家都等着呢。我看见过报纸上和您的作品中登载的您的像片,所以立刻就认出来了。您请坐吧。”
古尔马雅洛夫坐了下来,他发现这个戴着耳帽的人只有一条腿,另一条是木腿。
“孩子们,这是咱们的老乡,就是咱们正在等着的那个有名的作家。”
“噢,”一个小女孩抬了一下手。“可是我从前想,有名的作家一定都是年轻的。”
孩子们吃惊地嚷了起来:“我们却把他抓了起来!我们是因为看见他一个人晚上在路上走。难道有名的作家会自己走来吗?他们都是坐汽车的呀!那时我们还想从后面悄悄地走过去,把他推倒在雪橇上,用绳子捆上,然后拖到村苏维埃来,我们想,要不这样他会用手枪把我们打死的。”
“看这些毛孩子!”戴耳帽的人生气地说。
“要知道,这是在晚上呀,再说他的脸上又没写着他是谁。”孩子们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护着。
古尔马雅洛夫微笑了一下。
“有名的作家当然是应该坐汽车的。我也是坐了汽车从车站出发的。但是汽车坏了,我不想等,所以就用两条腿走来了。想看一看自己的家乡……”孩子们轻松地笑了起来,还拍着手。
“那么这样吧,”戴耳帽的人说,“快去把大家召集起来,不要浪费一分钟。”
孩子们像一阵风似地跑了。
“噢,我忙忙乱乱地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村苏维埃的新任主席。我们村所有的残废军人都在这里工作。集体农庄的主席是一个腭骨给打碎了的人。他能吃饭,不过要讲话,只能在纸上写。”
20 分钟以后,学校的大礼堂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有集体农庄女庄员,小学生和几个男人——这几个男人都是些正在休养的伤员、老头子、残废军人。
一个脸上长着很可爱的雀斑的女共青团员宣布开会。
“同志们,我们这儿来了一位有名的作家,他是在我们村子里出生的。
他坐车上我们这儿来……”
“他是用两条腿走来的。”孩子们齐声地改正道。
“在沙皇时代,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离开了故乡到莫斯科去求学,从那时起,就从来也没有回过家乡,但是今天他坐车来……访问故乡……”
“他是用两条腿走来的。”男女孩子们又固执地嚷起来了。
“别胡闹!”村苏维埃主席声色俱厉地说。
“请我们敬爱的客人,作家古尔马雅洛夫讲话。”
古尔马雅洛夫用温柔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大家,就用平常的语调说:“同志们,你们读过屠格涅夫的《白静草原》没有?”
大家惊异地交换了一下眼光,沉默着。
“你们该记得那些黑夜里的孩子吧。他们在看守马群,而屠格涅夫刚打完猎回来,走到他们跟前去听他们的谈话。真是些可爱的孩子。但是难道能把他们跟现在的孩子相比吗?那些孩子谈论着反基督的事,而我们的孩子却参加了各族人民进行的伟大的斗争。”
孩子们闪亮着眼睛叫道:“我们把牲口粪、草灰、鸡粪、粪便都用雪橇运到各处的田里,我们还积了雪。嘿,今年的收成你就瞧吧!”
一个稍上岁数的妇女说话了:“他们,这些孩子们,怎么能不变成现在这样呢,比禽兽还凶恶的德国鬼子把他们折磨得好苦呀。我……有……一……个……儿……子……”
“妈妈,妈妈!……你停一停……最好让我来给他们读一封信。”
一个瘦瘦的六年级的女学生走到主席团跟前,拿出一封揉皱了的信,开始读道:“……亲爱的妈妈,我在这儿要做好多工作,可是吃得甚至于比我跟你住在德国人占领的库尔斯克①时还要少。我们一共两个人,凡尼亚今年也是14 岁,他是从乌克兰来的。一个教员想从这儿逃出去。他的德国话讲得很好。我把这封信交给了他,不知道它能不能到你的手里。亲爱的妈妈,我现在已经不能供养你了。农场的女主人在听到她的丈夫在东线战场上被打死了的时候,拿起斧头就把凡尼亚的手砍断了,然后跑上来,用叉子把我的右眼给挖去了……”
① 库尔斯克位于莫斯科的南方。——译注
女孩子低声地抽泣起来,泪珠扑簌簌地滚在棉衣上。有人把那位稍上岁数的妇女扶到了礼堂的外面。
“这是什么世道呀!”礼堂里的人都气呼呼地叹了口气说,“德国鬼子在我们的秣草窖里塞满了死人。”
古尔马雅洛夫低下了头。每个人都有着同样深沉的苦痛——这苦水是流不尽的。他嘶哑地说:“我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想拥抱一下老母亲和妹妹……”他轻得勉强能听到地补充了一句,“可是两个人都不在了……”
礼堂里有个人说:“您的妈妈玛尔弗·彼得洛芙娜被他们折磨死了,纽沙给带走了。这些万恶的魔鬼。”
“我的母亲也给杀了……”
“我的也……”
“我的儿……子……”
“我的女儿……”
“我的弟弟……”
突然大家都跳起来,踢开长凳,往主席团冲去。大伙儿的声音汇合成一种惊人的吼声,充满了仇恨和对获得胜利的热诚的、不可动摇的信心。
“我们要工作,我们会使出所有的力气来!只要我们还有一点力气,我们就要工作。虽然我们这里的男人都上了战场,留下的光是妇女和孩子,但是我们一定能把一切做好,我们一定会割断敌人的喉咙!”
……古尔马雅洛夫坐在修理好了的汽车里,在黑暗中仔细地看了一下来路上没有看到的东西:12幢新建的房子。这中间有一幢没有完工的房屋骨架直立在老家的废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