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小叶写的我的宠物,小时候漫长的养小动物的历史,就一点一点回荡在记忆中了。我养的小动物实在不能称为宠物,那时候也没有宠物这个词,只是出于儿童的好奇或者无聊,我总尝试着喂养各种小动物。我从来没有宠爱过他们,其实他们的结局总是由于我的无知、虐待或者轻慢而很快死掉。消瘦、无精打采、生病然后死亡,这是我每次豢养史的必然历程。在一次次满足我好奇心的同时也一次次给我带来不安,以致我现已经不愿饲养任何动物。
最早的一次还有痕迹可循的是养鸭子。其实我自己是全然记不起来,只是后来听长辈说起。大概是初春的时候随大人出门,看到竹制扁笼中拥挤着的嫩黄的小鸭子,一定要买回来。买回来后就守着看,并趁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把小鸭子一个一个扔进洗衣服的大盆中让它们游水,结果,这些可怜的刚出壳的小东西很快就冻死了。
每年春天,我都会嚷着要买小鸡,买回来之后就不管了,让奶奶喂它们。在家中的大纸盒中饲养小鸡很困难,由于晒不到阳光或者缺乏运动,小鸡很容易生病,拉出稀屎来或者瘸腿,几乎没有能长大的。
有一次我弄到一只家鼠,开始把它放在玻璃罐头瓶中,看它红玛瑙一样半透明的小鼻头和黑夜一样乌黑发亮的小眼睛。后来不满意瓶子太小,也担心它会窜出来,于是改用线扎住它的尾巴,拴在一只桌脚上。这真是我这辈子做出的最蠢的事情之一,小鼠很快就挣脱了绳子,逃之夭夭了。
我一直很惧怕蠕虫,却仍然有养他们的经历。第一次是因为教生物的爷爷在我们家月季花叶子上发现了一条毛虫,一定要把它养在玻璃瓶中让我见识它如何变成蝴蝶。可能因为太幼小的缘故,我非常恐惧那条毛虫,连那只玻璃瓶也让我胆战心惊。我已经不记得那只蝴蝶的模样了,却无法忘怀那时恐怖的感觉。后来长大到读小学高年级的时候,随着同学们一起也养过蚕。放在课桌的铅笔盒里养着。我总是不能弄到足够多的桑叶来喂它们,所以我的蚕儿们,总是瘦瘦的,无精打采的样子,而且早熟,冲冲忙忙吐丝结茧走完自己的一生。
稍微能活得久一些的是水缸中的生物。最常养的是金鱼。一次,我用很少的钱买了十二条小金鱼,结果自然也是一条一条地死掉。但是最后那条叫安东尼的小黑鱼,独自活了很长时间。安东尼长得有些特别,别的金鱼的尾都花瓣一般张开来,它的黑色尾巴短小而且合拢,酷酷的样子。还有一次,爷爷的一个同事,原籍广东的一个生物教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些白玉螺,养在我们家鱼缸里。那些缓慢爬行的带壳生物倒没有按惯例一只只死掉,相反,他们居然繁殖起来,弄得我们家鱼缸一眼望去全是它们肥肉般的足。它们的结局是被奶奶倒入了水沟。
鸟这种美丽的生物我也养过几次。一天爷爷从同事家回来,带回一个竹制鸟笼和两只娇凤,一只蓝色、一只绿色。我翻了好长时间字典给它们取了好听的名字,一个叫侃侃另一个现在已经忘了。我很喜欢这两只鸟儿,不过仍然不知道如何对待他们。喂它们碎的大米而不是用蛋黄炒过的小米。两只鸟不久飞了一只,剩下侃侃,后来也死了。还有一年冬天,爷爷带回三只麻雀,这些小东西能像我们吃瓜子一般利索地仅用一只小喙剥食米粒吐出谷壳。我突发奇想把它们放在倒置的空鱼缸中,用台灯照着他们取暖,结果麻雀们很快飞的飞死的死。
大的动物如猫狗我也养过。第一次养猫是在小学的时候,由于无法抑制心中的兴奋,偷偷把猫装在纸盒中,带来学校炫耀。结果必然像所有的故事描述的那样,猫儿在课堂上叫唤,然后跑了出来,而且是在我们那如母夜叉般的班主任的课上。事情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我惶恐着是被罚站讲台呢还是站过道,或者留校叫家长,甚至打板子。在我看来这些都不足以弥补我的过失。母夜叉厉声问我为什么要带猫来。我信口胡扯,说我想在班上建一个生物角,先把猫带来看看环境。当时我确实在看一本苏联的《生物角》的小书,心中也颇艳慕他们,只是小小的生物角如何能养猫狗?事情的结局却大大出乎我所料,母夜叉让我坐下,没收了我的猫,告诉我放学后去她办公室拿。她曾经因为我上课走神,讥讽我是不是看见我的爷爷在窗户外面荡秋千,为了这句话我恨她,但这件事后,我想,我还是原谅她吧。后来这只猫长了虱子,被叔叔捉去水塘洗澡,然后就病死了。
养狗的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人家的母狗产子,姑姑给我抱来一个。这是一只毛茸茸的白底带花的小哈巴狗,只一个月大。我给它弄了一个漂亮温暖的小窝,还买来婴儿奶瓶和奶粉。可是小狗不愿喝牛奶,它要吃瘦肉粥和火腿肠。晚上也不愿好好睡在自己的窝中,每当三点的时候就爬出来,用爪子抓挠我卧室的门,发出哀哀凄凄的声音,直到我把门打开让它蹦上我的床。小狗像依恋母狗一样依恋我,每当我外出回来,门还没有完全推开它就撒着欢地凑过来,然后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被一个小动物这样痴恋,心中既喜悦也忧愁,我实在没有时间整天照顾它,又不放心留它一个在家里,最担心的是怕它像我以前养的动物般死去。一次给它洗澡,发现蓬松的茸毛耷拉下来之后,他是那样瘦小,心中非常不安。不久我狠狠心让姑姑把小狗抱给了别人。此后再没养过任何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