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尼洛的一生

风车老了，依然在转动，它记得几十年前曾为拿破仑的士兵磨过麦子。

钟也老了，依然在鸣响，还是低地上特有的那种抑郁、低沉的声音。

老杰罕•达斯更加老了，那装满牛奶罐的车子被他拉过雪地，留下多少深深的辙痕，他却依然为着偶得的一块干面包片和几片卷心菜叶而感恩。

帕奇也老了，冬夏晴雨天里不断的劳碌都不曾使它在坚硬的街道上心碎而死，它的心已被一种强大的爱唤醒。

只有尼洛是年轻的，他有晨曦一般玫瑰红的脸，夜晚一样漆黑的眼睛。他和老人，和狗生活在一起，彼此传递着爱与同情，并为此感到幸福。

于是那平淡荒凉的原野，漫长无际的地平线，在他们眼里显得那样丰饶而神奇。而牛奶罐碰撞时发出的叮当声，他们无邪的欢呼和歌声，一路穿过清晨的黑暗。严寒也无法冻结这种幸福。要知道，他们都是那种感谢路旁生长着玫瑰也感谢玫瑰有刺的人啊！而我的心却被这种幸福扎伤――他们幸福的样子酷似鲁本斯画中的形象，他们的生活却承受着真实无比的苦难。

苦难中的隐忍也来自对美的深沉渴求。安特卫普大教堂里鲁本斯的杰作《圣母升天图》、《钉上十字架》和《抬下十字架》仿佛未央长夜中披露的圣光一般，强烈地吸引着尼洛敏感纤弱的灵魂，使他的身影一再地消失在黑暗的石头拱门中。但因为贫穷，他无力触摸那种光。

也因为贫穷，幼时青涩的爱情都被迫沉寂下来。那个仿佛纹章装饰的历史、犹如石头上铭刻的诗篇一样美好的女孩子，她属于高高的红磨坊。尽管尼洛为她所作的画像被允许进入磨坊主的屋子，摆在耶稣受难像的旁边，画画的人却被冷酷地拒绝在门外。

面对贫穷，老人选择恒久的忍耐，尼洛却渴望在空白的雪地上踏出另一条道路来，那样的道路两旁，荆棘都可以开出花朵来。他有着单纯的野心――想成为伟大，如他对之祈祷的为艺术而生的鲁本斯一样。而这野心首先像荆棘一样刺痛了他，使他的脸容在甜蜜之中夹杂着难言的忧伤。是的，在梦想的国里，他比每一个国王都要富有而强大，因他拥有纯粹而永恒的力量。只是这力量如同爱一样，单薄，软弱，在那漫长幽深的黑夜里，沉重的大雪一再地想把它覆盖。

尼洛坚韧地活着，他小小的秘密活在一幅画中。他用贫穷的黑白两色画下一棵被砍倒的树，上面坐着一位老人。老人的脸上写满了一切忧患、疲惫、衰老与哀伤，还有无声的忍耐。一棵死去的树，一个将死的人，一片渐浓的夜色，对稚拙的童年来说，原本是过于沉重而宽广的，却在尼洛深解苦难的笔下得以淋漓的再现。这没有技法却深含力量的画要为他赢得一次命运――倘若成为绘画比赛的冠军，便可以摆脱两手空空的贫穷，初次拥有学习的机会。他深信鲁本斯，他的艺术守护神，会给予他勇气与幸运；他也深信上帝的保守与托举。

然而苦难仿佛化不开的夜色与雪色，死亡紧随贫穷而来。老人离开了他们。吝啬的房主驱逐了他们。人间的爱比雪地上的炭火还要稀罕。他们在寒冷的冬夜辗转流离，却又拒绝绝望地死去。而绘画比赛的结果（冠军是一个富人的孩子）最终给了尼洛致命的一击。他小小的梦想还未展开，便已被碾碎。

男孩和狗一度分开。因为爱，尼洛把帕奇留给温暖的磨坊，自己却流浪在外。也因为爱，帕奇艰难而忍耐地在雪夜中追寻尼洛的踪迹与气味。他们终究要相守在一起。圣诞夜，在安特卫普大教堂里，他们肩并肩地躺在石阶上，沉睡在一个宁静幸福的梦境里。

午夜时分，临死的男孩终于借着剖开黑暗的银光，揭开幔子，看见他深爱的鲁本斯所作的圣像，“上帝呀，这就足够了！”那是从天国宝座上倾注下来的圣光。“我们还会看见他的脸……在那个地方，”他轻声地说，“他永远也不会让我们分开。”

白昼到来，如血的晨光染红了基督的荆冠。沉默的基督应许给人爱，给这个孩子和这条狗，但他不应许奇迹。随之而来的财富和荣誉在死亡面前都迟到了。是的，比之生命，死亡对他们更为慷慨仁慈。但为什么在这个世界，“爱心得不到补偿，纯真得不到回报？”为什么有爱，却没有奇迹去改变世界可怖的形容？“谁也不需要我们，我们全都被抛弃了。”这也是尼洛和帕奇曾经的苦难。

而今，一切都老了，风车，磨坊，钟声……一切都死去了，老人，孩子，狗……这个故事却不曾老去，死去，正因它里面深藏的爱与勇气，信念与忍耐……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上，比什么都活得更长。

2006.11.28

[英]奥维达《佛兰德斯的狗》，肖毛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