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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 / 永无岛[原创作品]

落英(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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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棉布女子 2006-12-23

应该是20余年前的事情,我差不多要记不清了。

那时我正在本村的一所小学读二年级。那所学校,现在还在村尾气定神闲地立着,虽然早就没有了吵闹的学生。青砖的平房,大大小小五间教室,太阳从瓦片的缝隙里挤进来,看得见尘土飞舞的身姿;房子后的土坡,是我们的滑梯,我有许多裤子就是在那上面破出洞洞的,恐怕妈妈的手掌印至今还留在上头;房前的一排柏树,长得弯弯曲曲,我们常常在上面躲着,冬天落过雪以后,每一张柏树叶子上都结着冰,轻轻地剥落下来,就是一张张晶莹剔透的冰叶子,连叶脉都很清晰;柏树前是黄泥土的操场,下雨的时候泥土能够没到脚背,天晴的时候扬起的灰尘能把嬉戏的我们包围。一株腊梅花,安安静静地立在其间。

事情隔得太久,那时候又太小了,有时候都不能相信,那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那个小小的我和现时的我是否同属一个人。这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也许很多人都有过吧。要不怎么说,岁月可以洗刷一切,时间可以淡忘一切,又怎么会有恍若隔世之说。

那个叫做小英的女孩是否真实的存在过呢。

二年级第一个学期,某一天班里突然多了一张桌子一张凳子,接着突然多了一个高高的女孩子,高得让我们每一个同学都得对她仰视。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很大的衣服,额前的头发剪得齐齐的,左边的头发也是齐齐的盖住耳朵,但是右边的头发却是一缕长一缕短,十分怪异。她垂着眼帘,眼睫毛又短又淡,皮肤黄黄的。老师淡淡地介绍了她:“汤小英,13岁。”

我吓了一跳,她和我几乎是同名的,另外,她竟然整整大我们4岁,按照她这个年龄,小学都要毕业了。

一开始,我们有些怕她,因为她年纪大的缘故,怕她欺负。但是渐渐地,我们发现她特别胆小,上课从来不举手,老师点到她发言的时候,她的声音比蚊子还要轻很多;下课除了上厕所就不离开座位半步,就算离开座位也离我们远远的,好像我们是老虎似的。除了胆小,看起来还很笨,放学被老师留到最晚的就是她,考试不及格的也是她,作业上红叉叉最多的还是她。除了笨,看起来还很懒,那件青色的衣服一穿就是一个月,头发蓬乱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还有她的作业本,从里到外都是脏兮兮的。

有一天,学校里来了个乱糟糟的女人,在教室里一边唱一边跳。汤小英使劲把她往外推,竟是她的妈妈,她的妈妈竟然是个疯子!我们又怕又兴奋,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我注意到,小英在推妈妈的时候,泪水一直在落,落到积尘的地面上,瞬间就开出小小的一朵花。我还注意到,她和妈妈的发型是一样的。一开始我也又叫又跳的,跳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趣,于是回位置上看起书。

自从她妈妈现身后,大家更看不起她了。没有人和她说一句话,没有人会碰她一下。她好像是可有可无的,虽然很庞大地存在着,却比空气更容易让人忽视。

而我一直对我们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而耿耿于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班里开始丢东西了,或者是半块橡皮,或者是一个铅笔头,甚至只是一两张空白的纸。我们对这些东西并不太在意,在意的是班里出现了小偷这件事。

谁是小偷呢?没有经过太多的猜测,目标锁定在了小英的身上。趁她上厕所的时候,我们多次偷偷翻了她的书包,可惜总是没有收获。

但有一天,她偷东西的时候刚刚被我撞见了。我在后窗注视她整个偷的过程。她背靠在我桌子的右侧,身体一点一点往后仰,右手慢慢伸进抽屉里。她的眼睛是平视着前方的,好像在看着墙上的什么东西,左手扶住桌子的一只腿,右手在抽屉里摸索。我一点都不奇怪她以这样的姿势偷窃,万一有谁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她可以马上站直身子而不被任何人怀疑。她的右手抓着半块番薯迅速抽了出来,然后迅速站直身子,把番薯放进青色衣服的口袋里,接着往教室外面走去。我从后窗绕回教室正面的时候,她当然已经不在了。我很快在那一排密密的柏树后找到了她。她正蹲着把番薯往嘴巴里送,两个腮帮鼓得要爆炸似的。

我竭尽全力喊起来:“小偷——”

那个下午,我起码演了10遍汤小英偷番薯的情景,第一遍是演给老师看的,我模仿得惟妙惟肖,一个细节都不漏过,除了脸上的表情我模仿不到位以外。后来几遍都是演给同学们看的,要不是我演烦了,他们还会让我演第11遍的。

这一场接一场的表演都当着汤小英的面进行着。她垂着眼帘,下巴放在胳膊上,起先只是掉眼泪,后来就嚎啕起来。一直嚎啕了两个多小时。放学后,她还坐在教室里哭,嗓子哭哑了,头发都湿了,我不知道是汗水把头发打湿了,还是眼泪流到头发上去了。我只知道,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坏,觉得有些难受,觉得她有些可怜。

为了抚平内心的难受,第二天我给她带了两个番薯。

小英没有拒绝,她接过了它们,并且当着我的面很快吃下了。吃完以后,她对我笑了一下。那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她笑,她有一副很好看的细而整齐的牙齿,有些透明的。

她把番薯吃下的时候,我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后来我们偶尔会说几句话。她看见我的时候,都会笑一下,有些讨好的样子。她好像一点都没有恨我,当然那时的我也不觉得她应该恨我。

不知道老师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我和小英成了同桌。同学们或者幸灾乐祸或者充满同情地看我。我虽然不太乐意,但是也没有拒绝。看得出小英很高兴,她用袖子把我的凳子擦了好几遍。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我知道了她的一些事情:她家住在离我们村不远的地方,是个自然村,只有她们一户人家了。爸爸是个懒汉,早上睡到太阳晒屁股了才出门,背着一把锄头,到庄稼地就睡在田埂上,到山上就睡在树下,妈妈受了刺激疯了好几年了。有两个哥哥,都已经二十多岁了,也很懒,不干活,整天把手插在袖筒里,这里走走,那里站站,家里很穷,从小到大,根本没有人照顾她。

她说话的时候,我常常打断她。

“我爸爸很懒……”

“我爸爸可能干了,挣的钱比谁都多。”

“家里好像没有人会关心我……”

“我可是家里的小公主呢,爸爸妈妈可宠我了。”我从中能享受到很多满足感和优越感。

她看着我,脸上的羡慕满得仿佛可以剥落下来。

然后她会问一些在我看来很傻的问题:

“你妈妈真的每天都会把热腾腾的粥烧好吗?你真的每天都吃过早餐再来上学吗?”

“你真的每年都会有四套新衣服吗?”

“你真的吃到过饼干?”

“……”

“那还用说。”她的每一个问题我都用这四个字干脆利落地回答完毕。

有一次她很神秘地松开手掌,送了我一块水果味的香橡皮。我高兴坏了,和她的关系当场就升温了些。

“你说,人会有下辈子吗?”她很认真地问我。

我说:“好像是有的。”

她问:“真的吗?”

“我也不能肯定,但是我听爷爷说过,人死后会重新投胎。”

她笑了笑:“我也听说过。人肯定有下辈子的,我真想快点到下辈子。”我仰头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笑的时候下巴很好看。

“为什么?”

“到了下辈子,我想我应该会有好点的生活吧。有像你一样的爸爸妈妈,有早餐吃,有饼干吃,每年有四套新衣服穿。”

“你们家确实太糟糕了,你穿的好象都是哥哥的衣服吧。”

“太苦了……”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为什么我生在这么穷的人家呢?”

“你爸爸妈妈还有哥哥,爱你吗?”我问。

“我不知道,都不太理睬我,常怪我吃饭太多。妈妈疯病不发作的时候对我还好,会给我剪剪头发。我这个头发就是她剪的,剪到一半发作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 

我虽然能感受到小英的可怜,但她的痛苦我是无法想象的。有一天,她的头发上绑了根红绸带,那红绸带显然是捡的,褪色不说,还拖丝挂缕的。我一看到就捧着肚子笑她臭美。她满脸通红地解下了。

在她送给我香橡皮的第10天左右,三年级有个男孩子冲进了我们教室,一把夺过了那块橡皮,并且一声比一声高地骂我是小偷……

各种事实证明,那块橡皮确实是他的。

我和小英的关系就此破裂了,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辱,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她重新孤零零地坐在教室最后的一个角落里。

没有一个人看得起她,没有一个人会和她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会碰她一下,她虽然那么庞大地存在着,但是她比空气还容易让人忽视。

……

冬天到了,早上到处结着厚厚的霜。

“快点,汤雪明,快点,不行了!”一大早,有人就擂响了我叔叔家的门。

一个男人的肩上扛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后面跟着一个中老年男人和一个小伙子,还有一个乱糟糟又叫又跳的女人。那女人我认得,是汤小英的妈妈。

难道,肩上扛着的那个人就是汤小英?青色的衣服,肯定是。她怎么了?

叔叔开门出来,用一根铁手柄发动门前的拖拉机。这时,已经围上来好多的人。

“怎么了?”

“喝农药了,敌敌畏。”

“为什么要喝农药?”

因为天气太冷,叔叔的拖拉机怎么也发不起来,有人连忙抱柴禾去了。

“为什么喝农药?好像才13岁,怎么会喝农药的?”总有人在七嘴八舌地问。

“我骂了她。”扛着小英的人说,他应该是小英的哥哥。

柴禾烧起来,火苗红红的。

我看不见汤小英的脸,但是我看见一股股的白沫挂下来,有的挂在哥哥后背的衣服上,有的挂到了地上。

“昨晚上,他骂小英这么会吃饭。”另外一个哥哥愤愤地说。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嘛?”扛着她的哥哥哭丧着脸。旁边的爸爸木呆呆地一声不吭,妈妈还是又叫又跳。

“突突突……”拖拉机终于发起来了,很快载着小英全家人往医院赶去。

“可怜啊,这么小,就想不开了。”人们议论了一会儿散去了。

我也上学去了。

放学后,从叔叔那里知道,小英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断气了。他还说,小英留下了一张纸条,写着“这辈子太苦了,我要找下辈子去了。”

我问叔叔:“真的有下辈子吗?”

“当然没有。”
“那么,小英再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了?”

“当然了。”

我很久没有说话。心里沉甸甸的,像负了一笔债。

当天晚上刮了很大的风,深夜里似乎有成千上百的狮子在吼,我吓得躲到妈妈的怀里才能平静。

第二天,操场上那株腊梅树下,铺了薄薄的一层嫩黄、透明的花瓣,躺着的,叠着的,颤着的,飞着的……

教室里,那张最后面最角落的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凳子也搬走了。好像,这个教室里从不曾有一个叫做汤小英的女孩来过,她在这个教室里的三个多月时间让人感觉如此的模糊和虚幻。

孩子们很快淡忘了,而我,只要目光瞥过那个角落的时候,总会觉得恍恍惚惚的。
这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一直延续到现在。每当 “小英”这两个字掠过脑海的时候,心中便走行着一种恍恍惚惚的疼痛。“有像你一样的爸爸妈妈,有早餐吃,有饼干吃,每年有四套新衣服穿。”只有我知道小英是带着这样的愿望去找下辈子的。而很多人都知道,她肯定找不到下辈子。那么小英迷路的灵魂, 20余年来,都在哪里哭泣呢?那些透明的嫩黄的蜡梅花瓣是否一直飞舞在她的身旁?

#2 阿瑟 2006-12-23

我们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

#3 冬眠 2006-12-30

图片占位:leadbbsfile/UBBicon/em02.GIF棉布的文章总让人很难过

所以,你要赔我精神损失!!!!图片占位:leadbbsfile/UBBicon/em14.GIF

#4 吕群芳 2007-01-07

淡淡的忧伤,犹如淡淡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