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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猪八戒新传(包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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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肖毛 2007-03-03

猪八戒新传

包蕾著
肖毛 扫校

少年儿童出版社1962年初版,1978年1印,王树忱插图,陈清之装帧

扫校说明

网友半面郎君想让孩子读一读此书,我舍不得转赠,又不忍让孩子无书可读,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将全书扫校出来,另扫出全部插图及扉页图,希望孩子们(也包括大人)喜欢读它。
曾经见过《猪八戒吃西瓜》的动画片剧本和改写本,却不及原文精妙。叶圣陶童话也是如此,原文胜过后来通行的改写本。张天翼的童话,如今通行的也是改写本。中国的优秀童话原创本来寥若晨星,经过改写后,均大大失色。假如有人能把那些优秀的原作都找出来,那该多好。原先我们也曾有可与外国媲美的创作,虽说数量不多,自己却不知珍惜(包括那些自改旧作的童书作者),反而越改越无味。可惜,可惜。

16:35 07-3-3 肖毛

目录

1.猪八戒吃西瓜
2.猪八戒探山
3.猪八戒学本领
4.猪八戒回家

1.猪八戒吃西瓜

且说三藏、沙僧、八戒、行者四人前去西天取经,一路行来,不一日来到一个所在,只见前面一座高山挡路,山上黄土乱石,并无一棵树木;山下也是一片荒凉,不见人烟。三藏心慌,叫道:“如何是好?”行者举手齐眉,瞪眼一望,说道:“前面有座古庙,正好安身。”
这时,正是六月天气,赤日当头,晒得人嘴干舌焦。师徒四众过了晌午还未曾打尖,更是又饥又渴,巴不得进了庙找上一桶冷水,吃上几个馒头。于是催马加鞭,赶到庙前。谁知推门一看,不见一个人影,连那老槐树上的乌鸦也没一个。眼看门塌墙倒,竟是个久断了香火的荒庙。
三藏在大雄宝殿忏拜一番,就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口说道:“此处打不到斋饭,就有点水喝也罢。”行者抢前一步,道:“师父莫慌,待老孙前去找水,若有甜枣水果,顺便捎来。”说罢束紧虎皮裙,就待起程。八戒在旁听了,心想:“留此陪伴师父,不如随猴子同去,找点东西,好歹先吃些个!”急忙上前拱手说道:“老猪也去。”三藏道:“早去早回!”两人应诺一声,转身出了庙门。
那八戒何尝真的愿去到处寻找,只是不愿在庙里干等罢了。一出庙门,脚踩在晒热的干土上,烫得难受,不免后悔起来。可是话已出口,不得缩回,只得一步挨着一步,勉强随在行者后面。行者心中明白,也不明说,却口口声声催促快走,八戒无奈,暗暗叫苦。
看看走了十几里地,在那荒田陌间,竟有一株孤零零的大槐树,八戒一见,心中喜欢,自忖:“造化,造化!待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强似跟着猴子奔跑。”一边却装出一副苦脸,捧着肚子喊痛,说道:“哥啊!我确是行不得也,你自己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若是找到鲜美果枣,快些回来,可莫要独自吃了。”行者心知八戒躲懒,也不道破,冷笑道:“也罢! 你就在此等候,莫要走开。待我找得东西回来,同去拜见师父,好分果子吃也。”八戒连声答应:“师兄尽管前去。”行者点头,将身一纵,一个斤斗,翻上了九霄云外,八戒看了,嘴里嘀咕着:“原说猴子有本领,不消老猪多费心!……”说着就在大槐树旁,倒身躺下。只觉清风阵阵,绿叶轻摆,好不凉爽。
八戒坐在树下,虽没甚吃喝,却也闲适自在,胜似在庙里听候师父使唤。正待闭目养神,打个盹儿,忽地眼前一亮,定睛看去,只见近处山崖之下,枯藤乱草之中,露出个绿油油的东西,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十分可爱。八戒赶忙起身,迎上前去,仔细一看,却是个斗大的西瓜。不知是哪个急性的庄稼汉忘了收摘,也许原就是野生野长。且不管怎样,这无主的瓜儿,象是天上掉下来一般。八戒双手抱起,掂掂倒有百来斤重,心里好生喜欢。一口气把它搬到树下,顺手从腰边摸出戒刀,正待要切,却又放下手来,嘴里自言自语道:“师父、沙僧在庙里等候吃的,如今找到这么个大西瓜,若让我老猪一人吃了,师父面前还好支吾,猴子回来定然不依,这可怎办?”欲待不吃,却又实在口馋,眼望着油绿的瓜儿,口水直淌。一横心,举刀便切,可又唠叨着:“师父!师父!我把这瓜儿,一切四份,我老猪就先吃了自己这份,也说得过去。”说着果然把瓜切成四块,捧起一块,坐在地上大嚼起来。
且说行者一个斤斗十万八千里,一瞬眼,来到了南海边上,只见此处光景,又是不同: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芳草遍地,鲜果满树,真是好一派胜景。行者也无心赏玩,急忙爬上树去,采了些蜜桃、甜枣、香蕉、苹果之类,解下虎皮捃,满满的打了个包袱,往身上一背,驾起斤斗云,回转原处。正待落地,忽然一想:“且慢!让我先看看这呆子在干些什么勾当?”便立定脚跟站在空中,拨开云雾一看,正巧看见八戒手捧一块大西瓜在那儿大嚼。
行者心想:“这夯货!找到了吃的,躲在这里独自偷吃,把师父和弟兄全都忘了,”欲待下去,却见八戒吃完一块,嘴里又唠叨起来,行者便停住细昕,只听见八戒说道:“一块瓜解不得渴,我再把猴子这块吃了吧,留下两块给师父和沙僧,也好交代。”行者听了好笑,心想:“难得这呆子还记得师父和沙僧,就吃了我的这份,也不和他计较了。”只见八戒几口就把那块西瓜啃完了,却又自言自语说道:“可越吃越想吃了,嗨,我把沙僧的这份也消受了吧,给师父留下一份回去,谅猴子也没说的。”说着又捧起一块嚼了起来。行声看了心想:“这呆子真是贪吃,全忘了弟兄相好,也罢!难得他还记得师父,也就算了!”这边行者在天空中思量,那边八戒又把一块西瓜啃光了,竟然捧起最后—块西瓜来说道:“师父!师父!不是老猪不留给你吃,一则老猪实在口渴,二则一块西瓜也交不了帐,就让老猪代你吃了吧!”说着就把西瓜往口里送,行者看得又气又好笑,心里骂声:“夯货!有了吃的,把什么都忘了!”就在空中叫了声:“八戒!”
八戒一听有人叫唤,先慌了手脚,手捧西瓜,不知如何是好,行者又故意叫了一声:“八戒何在?”八戒更是着慌,嘴里不敢答应,心里盘算:“若让猴子知道,面上很不光彩。”亏他情急智生,急忙把手里半块西瓜,向着远处一掷,又急忙拣起地上三块瓜皮,使出吃奶的力气掷去,眼看掷得无影无踪,这才把心放下,就在直裰上抹了抹手,压着嗓子问道:“是谁叫我,敢是师兄回来了?”行者在半空中看得明白,慢慢落下云头,站住了脚。八戒一见赶紧迎上前来,眼望着行者背上的包袱,说道:“师兄辛苦了!”行者也不发作,装作没事般道:“你久等了,这半天作何贵干?”八戒忙说:“啥也没干,就在树下打了个盹。”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行者看在眼里,笑着说:“敢是梦见好吃的果子了?”八戒连声说:“没有,没有,至今嘴还干着呢。”行者道:“我倒是采了些果子来,你方才肚子痛,不敢胡乱给你吃!”八戒才吃了个大西瓜,肚子正胀着,嘴里倒作起人情来,说道:“不忙,不忙,先带回去送上师父和沙僧,我老猪不在乎!”行者暗地好笑,说声:“那就走吧!”八戒哪敢怠慢,紧跟着行者走去。
才走几步,八戒就踩上块瓜皮,合扑一跤,跌得脸青鼻肿。行者连忙回身把他扶起,问他怎的不小心。八戒站起一看,见是自己掷的瓜皮,就没敢作声。行者倒骂起来了:“是哪个瘟猪懒汉,把瓜皮乱掷?害得我师弟摔这一跤!”一边却又安慰起八戒来:“八戒!八戒!你这就算是跟师父多叩一个头吧!”八戒怕行者查问瓜皮,忙说:“不碍事,不碍事,没摔痛什么。”说着赶忙就走。
谁知走不了十来步,却又踩上一块瓜皮,身子一晃,侧身跌倒,差点闪坏了腰。行者赶上一步扶起八戒,“叫声:“哎呀!又是哪个瘟猪,竟是偷吃了西瓜,就那样随地乱抛?”八戒看了一下瓜皮,叫了声:“晦气!”行者忙说:“师弟且莫生气;就算是给沙僧行礼吧!”八戒也不敢多言语,一蹶一蹶向前走去。
这会八戒倒是小心了,眼看地下,踩稳了脚步走,偏是行者跟他并肩而行,一路上谈些南海风景,说到南海的果子好吃,八戒又分了心,才想打听一下去南海的路程,忽地脚下一滑,竟然倒在行者身旁。行者笑着把他扶起,叫声:“八戒何必行此大礼,我不过是你师兄,又不是南海观音,向我叩起头来。”八戒低头细看,又是一块瓜皮,心里着实纳闷。
看看来到庙前,八戒心想;“总算是到了,待我老猪进庙,多去祷念祷念,解解这晦气。”心里一急,脚步加快,一不留神,仰面—跤,跌得屁股两爿;勉强伸手在地上一摸,摸出件东西来,定睛一看,叫声:“怪也!”原来不是别的,又是块瓜皮,行者在旁笑道:“快起来吧!你今儿是交上个西瓜运了!”
行者扶着八戒进了庙门,三藏、沙僧见行者带回大包果子,好生喜欢,说:“这回可解得饥渴。”又见八戒脸上一块青一块红的,肿起了一大半,越发显得胖了,忙问是何道理。八戒呻吟着说:“莫要提起,是我不该独个儿吃了个大西瓜,这猴子一路上倒请我吃了四块西瓜皮!”说得行者笑痛了肚皮。……

2.猪八戒探山

唐僧四众,餐风宿露,一路西去,看看又是岁尾冬残时节。这一日,瑞雪初晴,唐僧放马缓缓而行,猛抬头一看,叫声:“苦也!”原来当前一峰兀立,高插云天,而处处都是悬崖削壁,无从攀登;回首四望,但见那重峦迭蟑,层层环绕,竟也是石骨嶙峋,难以容足。
唐僧问行者道:“这般奇险山势如何得过?”行者还未回答,八戒开口叫道:“没法走,没法走,趁早分了包袱、卖了马,师父找个寺院安身,大哥回花果山称王,沙僧回流沙河作怪,我自回那高家庄做女婿去也!”行者叱道:“呆子休要胡说!”又对唐僧道:“师父不必烦恼,常言道:不见高山,哪知平地,既是一心取经,就要不怕艰苦,受得辛劳,方得功成。”唐僧点头称是。
沙僧在旁问道:“哥啊,只是眼前这座高山难过,如何是好?”行者叫声:“莫慌,待老孙看来,”说罢纵身跳起,在半空中手搭凉篷,看了一周,果见这山确是高得希罕,山巅之上,积雪不融,山岭之下,荆棘丛生,就是那霭霭白云,也只系得山腰。
行者看了作声不得,降下身来,将那金箍棒对着山石猛敲三下,喝声:“山神何在?”只见那石壁应声开裂,走出个龙钟老汉来,见了行者,慌忙行礼道:“不知大圣驾到,小神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行者也不与多说,即便问道:“我且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进山是何名称?有几多高?怎么过去?”山神恭身答道:“大圣有所不知,此处唤作龙盘虎踞鹰回岭,但言这里山势既高且险,连那冲天高飞的苍鹰到此也只得回头。要问究有多高,小神无知,也不曾测得,只记得去年秋间,山风吹落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直滚到今年春间才落到山脚下。”八戒在旁听了不住咋舌。
沙僧问道:“既是这山高难以翻越,可有便道绕过山去?”山神道:“难绕,难绕,这山脉连绵八万四千五百余里,大小七千九百多个山峰,一般都是跌得下、爬不上的去处,若是循山脚而绕,少说也得走七、八个年头,才能绕过。”沙僧道:“这般说来,竟是没法过得了!”山神道:“确是没法,圣僧早日回马!”行者听得焦躁,举棒喝道:“住嘴!”吓得山神连忙跪下。唐僧叫住行者:“休得无礼,山神好意指点,打他怎的?”行者道:“这瘟老头只图吃喝,开口尽说些丧气话,待我打他一顿,振振师父的精神,好走路也!”唐僧叱道:“不要乱讲!”一旁扶起山神道:“请起,请起,只因我等取经心切,此山高险,不易攀登,绕道而过,又费时日,不知别有什么途径可寻?还望指点!”那山神战战兢兢答道:“有便是有,却也没有。”八戒听了笑道:“这老头被大哥吓糊涂了,说话这般颠倒。”山神拱手道:“不是小神颠倒,其实有个缘故。小神初来此地时,原曾听说:这山岭之中,有个古奇洞,若是穿洞而行,不消半天,便到了山背。”行者道:“既有此洞,何不早说?”山神道:“只因此洞年久湮没,已经无处可找,故此小神不敢乱讲。”行者道:“不用废话,好歹找到它便了。”于是喝退山神。
唐僧心急,问行者道:“徒弟啊!你说好歹找到山洞,但不知洞在何处?”行者笑道:“师父问得蹊跷,老孙若是知道洞在何处,也就不消去找了!”八戒在旁道:“师父好不明白,大哥方才说那话,原是在老头面前装装面子的,哪真的去找。”行者叱道:“胡说,老孙不象你这般惫懒!”唐僧道:“休得吵闹,倒究是如何过山?”行者道:“师父若要过山,也不甚难,但须依得老孙的计谋。”唐僧道:“这猴子噜苏,快说,快说!”行者道:“师父啊,这一路上但凡探山寻路,都是老孙去来,这回找洞,须得八戒前去方好!”八戒听得大声叫道:“不要攀我,不要攀我,你自己夸下海口,却拿老猪顶缸!”唐僧也道:“八戒笨拙,无知无能,难以应付。”行者道:“若说八戒笨拙,正该让他多去练练,常言道:多练多乖,不练就呆!且教八戒前去,留老孙在这里保护师父。”唐僧见行者说得有理,也便点头道:“既扣此说,八戒就去走一趟。”八戒叫道:“师父的耳朵敢是棉花做的?”唐僧道:“此话怎讲?”八戒道:“要不,怎的这般耳软!”唐僧道:“休要胡说,快去快回!”行者道:“若是此去成功,今后把你封作先锋!”八戒道:“先锋,先锋,劳而无功。”唐僧道:“只要找到古奇洞,便算你立一大功!”八戒这才拖起钉耙,找路上山去了。
那呆子一路行来,心中自忖:“师父常说老猪愚笨,这一番若能找到声奇洞,也显一显老猪的才能,不让猴子说嘴。”想着就举起钉耙,到处乱扒。扒了半晌,连窟窟也没见一个,哪里有什么山洞!倒把八戒累得头昏眼花,手痠脚麻。
八戒仔细寻思,忽然叫道:“有了,有了,想当年,我在福陵山为怪,那洞洞就在山岙间,如今也只要到那山岙中去寻找,定然能够找到。”想罢,也就不再四处察看,背起钉耙直奔东南山岙。
八戒来到山岙下,抬头一望,叫声:“造化,造化!”原来就在十几步之外,有个不大不小的洞洞。洞口虽是光秃秃的一片,洞里却是黑沉沉的,不知有多少深远。呆子着了喜欢,心想:“说我老猪呆,却也不呆,轻易就把这洞洞找到了。”正待闯进去,偏又心怯起来,停住脚步,对着山洞,大叫一声:“里面可有人吗?”话声未了,只听得传来声音,答道:“有人,有人。”八戒心慌,忙问:“里边是妖怪,还是人?”那声音回答得快,说道:“是人,是人!”八戒想道:“是人就好,谅来是什么无家可归的穷汉,在这里躲风避寒,怕他怎的。”迈开大步,走到洞口,又问一声:“这里可是古奇洞?”那声音立即答道:“古奇洞,古奇洞!”八戒听了,更加高兴,心想:“这就是了!待老猪进去看来。”想着径自走进洞去。
这山洞洞口虽不甚大,里边倒很是开阔,再进去又很曲折崎岖。八戒摸索走来,不见有半个人影,原来方才答话的,是八戒自己说话的回声。何尝真的有人!那呆子在山林中长大,理应知道,只因此时满心喜欢,便就不加细辨,却还大声吆喝:“说话的,你躲在什么地方?”那回声也说:“躲在什么地方?躲在什么地方?”八戒诧异,放下钉耙,双手摸黑,向前走去,一边又问:“这里怎的这么黑?”那声音也问:“怎的这么黑?怎的这么黑?”八戒气恼,骂道:“好没长进,弄嘴学舌的!”那声音也骂:“弄嘴学舌的,弄嘴学舌的!”
八戒更是生气,伸开两手,到处抓瞎,不料这山洞里,有个积水深潭,八戒在黑头里,不曾看见,一脚踩了进去,身子一斜,叫声:“哎呀!”已经不由自主,往下直掉。但听得“扑通”一声,落在水中。亏得八戒识得水性,不曾没顶,喝了两口清水,早把头露出水面,四下一摸,只觉得潭边满生青苔,又冷又滑;往上看,料想也有几丈深浅,难以爬得上去。那呆子不怪自己冒失,只道是被人推下来的,口中嚷嚷:“休开玩笑,休开玩笑,快救老猪上来!”上面传来声音,依然学舌道:“老猪上来,老猪上来!”
且说唐僧久候八戒不回,心中焦躁,责怪行者道:“都是这猴头多事,自己不去找,叫那八戒怎能找得到。”行者笑道:“瞧师父说的,拉不出屎怪茅坑,八戒不回来,怪起老孙来了,也罢,也罢!沙僧,你去走一趟,看看八戒可曾躲懒,也察访察访那个宝贝洞洞。”沙僧应声掣杖走去。
沙僧一路寻访,未见动静。信步行经东南山岙,忽然看见一个山洞,洞里传出哼哼之声,沙僧听得诧异,向洞内探头张望,却是漆黑的看不分明。沙僧仔细,且不入内,返身寻了一株松枝,打火燃了,一手持杖轻轻挨了进去。行不多久,便见一把钉粑,横在地上,认得是八戒之物。料想八戒定在洞中,再听那哼声从地下传来,低头细看,照见那个深潭。赶向前去,俯身探望,果见呆子在水里泡着呢。
沙僧看得好笑,开口说道:“师兄好不快活,不去探山找洞,倒在这里游水洗澡。”八戒抬头一看,见是沙僧,忙叫道:“快想法拉我上来,快想法拉我上来。”沙僧道:“既是洗了,就洗得干净些,免得猪臊气!”八戒急道:“孙子才洗澡呢,我在这儿泡着。”沙僧道:“泡着也好,泡烂了好煮。”八戒叫道:“老猪已经泡了两个时辰。”沙僧道:“想当年,我在流沙河里住个三年五载,也没嫌烦。”八戒更加气恼,骂道:“呆沙鳅,你少叙家常,倒是先把我救上来再说。”沙僧道:“你下去的时候,怎的不想到上来。”八戒嚷道:“废话,废话,谁存心跳到潭里来玩耍!”沙僧这才道:“既如此,你且等着。”说罢,把松明插在一边,走出洞来,在山崖旁扯下几条粗藤,搓成一根绳索,回转潭边,把藤索一头系在石上,一头放下潭去,叫声:“师兄,拉牢了,我救你上来!”八戒答应着,双手紧握藤索,沙僧使力往上拉,那呆子浸了水,分外沉重,沙僧拉了半响,才到中间,不禁叫道:“难办,难办,我力气使完,只拉得一半,待我回去吃了饭,再来救你。”八戒听得急叫道:“好兄弟,送佛送到西天,救人也要救到底,总不成让老猪在这儿荡秋千耍子。”沙僧笑道:“你不愿荡秋千,就顺着绳子往上爬吧!”八戒嚷道:“不成,不成,那是猴子玩的把戏,我老猪可没那个本事。”沙僧道:“这般说,还是要我拉你。”八戒道:“拉吧,拉吧,再不拉老猪成了半吊子啦!”沙僧笑着,使劲把那呆子拉了上来。八戒爬出潭口,坐在地上喘气。
沙僧到洞外收拾些枯枝来,就那松明烧了一堆火,八戒脱下直裰烘了,又把前后之事说了一遍。沙僧听得大笑道:“你把回声当作人声,难怪扑空。”又举火向四壁察看一番,说道:“这哪是什么古奇洞,似这般洞洞,山里有的是,也太容易找了。”八戒听了懊恼,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老猪在水里泡了半天,竟是白费。”沙僧笑道:“不是白费,不是白费,泡得胖了,看来更加体面。”八戒道:“体面,体面,差点不能见面。少在这里闲话,回去交了差,睡觉去也。”说着穿起直裰要走,沙僧连忙叫住,说道:“古奇洞未曾找到,你拿什么交差?”八戒道:“难找,难找,老猪没这大能耐,叫猴子自己来。”沙僧道:“师兄休得躲懒,只要仔细察访,早晚总能找到。”八戒道:“我也曾找了半天,只是不见。”沙僧道:“似你这般瞎摸乱闯,怎能找到!”八戒道:“依你说,怎么个找法?”沙僧道:“想那古奇洞既是穿山透谷;定然宽广深远,若在洞口敲打起来,里面必有空洞之声,自与别处不同。如今你我二人,各掣钉耙宝杖,到处敲打山石,遇有异声,再加辨认,或许就能找到。”八戒听了欢喜,说道:“妙,妙,看来呆沙鳅倒比老猪聪明。”顿时跳起身来,拉起沙僧就走。
沙僧、八戒就在那鹰回岭下,到处敲打山石,不多时,沙僧来到一处地方,只见山麓旁古树参天,荆棘遍地,沙僧不肯放过,纵身上去,举起宝杖,使力就打。忽听得一声巨响,经久不息,山谷回声,震动四方。沙僧大喜,叫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八戒急忙赶来,一同努力,斩荆披棘,细细察看;果见石壁之中,隐隐露出一座洞门来。门上还挂着一把斗大石锁。又见洞旁有石碑一方,上面刻着甲骨古文。沙僧认得,正是“古奇洞”三个大字。二人看了欢喜不尽。
沙僧道:“洞门便找到了,只是上了锁的。”八戒道:“管它,管它,筑了它,也不犯法!”说着举起钉耙对准大门就筑。沙僧抡起宝杖也来相助。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满心以为:即使没把洞门粉碎,也会漏出个斗大窟窿。谁知定睛一看,两人齐声叫道:“怪也!”原来这洞门也不知是用什么造的,尽管钉耙筑,宝杖敲,它却是破了又合,碎了即长,敲打得快,长合得快,敲打得慢,长合得慢。任凭花了多大力气,却依然门是门,锁是锁,不曾动得分毫。这下恼得沙僧生气八戒动火,使出平生力气,动手乱敲。敲了半晌,累得两人满头大汗,气息喘喘,仍然无法把门打开。
正无奈时,忽听得半空中一声大叫:“你二人在此做甚?”沙僧、八戒抬头一看,见行者已跳将下来。沙僧欢喜道:“哥啊,你怎的也来了?”行者道:“只因你等久去不回,我放心不下,又听得山谷震响,料想有事,故此安排好师父,特来探望。”八戒笑道:“来得好,来得好,挖墙钻洞的祖宗来了,这门一定破得!”行者叱问:“这呆子胡嚷些什么?”沙僧道:“说来话长!”便把救出八戒,找得山洞之事一一告知。行者听说石门难开,也自不信,说道:“你等让开,待老孙来!”说罢从耳朵里摸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碗来粗细,只见那金光一闪,直向石锁敲去,顿时火星飞迸,红光万道,光消时,仔细看来,那石锁却早已长好,依然完善无缺。行者大惊,说道:“我这金箍棒非同寻常,乃是天河神铁所化,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如今竟打不烂这个石锁,是何道理?”八戒道;“罢了,罢了,既然大哥也奈何它不得,看来没指望了,趁早回去吧!”行者道:“慢着,现今洞已找到,若不能把洞门打开,岂不给人笑话。”定心一想,忽然明白过来,说道:“天地万物,变化无穷,我等三人,怎能尽知其中奥妙。何不到各处去求教,找到那识货的人,问那开门的诀窍,只要有那开锁的钥匙,就省得白费力气了。”沙僧道:“师兄到哪里去找人求教?”八戒笑道:“那还不明白,只要到那三街六巷,去找那铜店铁铺,打上一把灵巧钥匙,也就把门开了!”行者道:“休得胡说,这般神锁,岂是随便开得!记得千里之外,有座蓬莱仙岛,岛上广智祖师,最是见多识广,我今带同八戒前去拜访。沙僧回去,小心保护师父便了,”八戒听说忙道:“哥啊,你自己去吧,老猪方才泡得水肿,如今行动不便。”行者明知八戒打诳,却道:“你不去也罢,倒是那岛上有碗大的枣子,斗大的甜瓜,任凭吃得。”八戒口馋,忙问:“这话是真是假?”行者笑道:“不信你自去看来,若是行动不便,我也不敢劳驾。”八戒叫道:“去也,去也,走动走动,也消得肿胀。”行者听得好笑,也不与计较。两人径自驾云去了。沙僧自去陪伴师父。
行者斤斗云去得快,不消一筒烟的工夫,已来到蓬莱仙岛之上,候了半晌,八戒才喘着气赶来,一边口中唠叨:“若是这般紧赶,可要多吃十斤米饭。”行者叱道:“休要多说,待过了山,找到好去处,有你吃的。”说着拉住八戒,一同俯身观看,但见烟波浩渺,绿洲一片,风光又是不同,两人喜欢,并肩降下。四处探望,果见一座洞府,门前老柏带雨,修竹含烟,瑶草凝露,奇花喷香,十分清幽。八戒也无心观赏,只拣那果树茂盛之处走去,却被行者一把拉回,说道:“拜见祖师要紧。”八戒无奈,只得随同前去。
行者性急,不待通报,径自闯进洞府,见那祖师正在翻阅经典。行者上前拱手叫道:“祖师请了!”祖师抬头看见二人,慌忙起身答札,说道:“二位何时降临?失迎,失迎!”便请坐下说话,一边叫童儿捧上清茶、鲜果、米糕、麦饼之类相待。茶罢,祖师开口问道:“大圣不远千里而来,不知有何见教?”行者便将被阻鹰回岭,难进古奇洞之事说了,拱手请问:“这石门石锁究是用什么造的?如何方能打开?请祖师多多指点。”祖师听说,口称:“善哉!”伸着两只指头,说出一番道理:“这古奇洞,乃是大禹治水时,为了便利人夫通行所开,石门石锁是用‘息壤’所造。那‘息壤’,古书上说得明白:它本是一种神土,被大禹之父鲧偷下人间,用以堙治洪水。这土善能自己生长,破而复合,因此无法打碎。大禹功成之后,留下此洞无用,遂将石门锁了,几千年来,未曾有人开过。”行者听了连连点头,八戒在旁却呵呵大笑。行者道:“你笑怎的?”八戒道:“哥啊,你是造屋请了箍桶匠,找错人了。”行者忙问:“怎是找错人了?”八戒道:“这祖师原是个做古董买卖的!”行者道:“何以见得?”八戒道:“你听他说得出这些旧货的来历!”行者叱道:“休得乱讲!”又回头请教祖师道:“这古典是明白了,但不知石锁怎样打开?钥匙又在什么地方?”祖师微笑说道:“小神只知翻书查典,却不会开锁。”八戒听了叫道:“如何,如何,他要是会开锁,早就改行了。”行者喝住八戒,心中也自烦躁,便起身告辞。八戒趁二人说话时,早把糕饼鲜果吞了,拱手说了一声:“叨光,叨光!”一同走出。祖师送至洞外,忽然说道:“大圣岂不听说:要知山中事,须问山里人。”行者道:“也曾问过山神。”祖师笑道:“山神土地,只知受人供养,好吃懒做,知道些什么。须是问那些手勤脚快之人,方始有益。”行者听了,猛然省悟,向前唱了个大喏,道:“多谢祖师指点!”
二人别了祖师出来,八戒道:“这老头说了一通废话,还谢他做甚?”行者道:“你一心只想吃的,所以听不出他话中之因。如今快回鹰回岭,去找那开锁的人。”八戒诧异道:“鹰回岭哪来开锁的人?”行者道:“不用多问,到时便知。”拉起八戒,驾云而去。
不多时,来到鹰回岭上,行者扯住八戒就在那山腰间降下,吩咐八戒道:“你我二人分头去找,凡是遇到采药的、斫柴的、打猎的、种地的、烧炭的、放牛的,都得虚心请教,仔细打探。”八戒道:“神仙尚且不知,问这等人如何知道?”行者笑道:“常言说是神不知,鬼不觉,可见神鬼不知不觉之事多着呢。你且依言问来,只是把你的大嘴收起些,切莫吓坏了人。”八戒只得答应,独自走去。
那呆子走不多远,就听得一阵丁冬之声,循声寻去,即见一个樵夫,骑在大树丫上,手持利斧,斫伐树枝。八戒心想:“这是该问的了。”走到树下,仰头叫了声:“樵哥!”那樵夫象是不曾听见。八戒又大叫了一声:“樵哥!”那人依然不睬。八戒连叫三声,樵夫竟不看他一眼,只管伐木。八戒喃喃说道:“好不晦气,见面就碰上个哑巴。”不料那樵夫忽然开口说道:“谁是哑巴?”八戒听得欢喜,叫道:“原来你也会说话?”樵夫道:“爹娘生了一张嘴,难道只会吃饭不成。”八戒道:“那你一定是个聋子!”樵哥听得生气道:“这和尚好没分晓,我不曾惹你,如何尽管咒我?”八戒道:“为何我连叫你三声,全不答理?”樵夫道:“你没见我正忙着,哪有闲工夫和你拉扯?”八戒道:“你忙着,我比你还忙哩,下来!下来!我有话问你。”樵夫道:“有话就说,下来做甚?”八戒叫道:“你在上边,我在下面,脖子都抬得痠了。下来才好说话。”那樵夫问道:“你有多少话说?”八戒道:“多哩,多哩,有兴致时,说个三年五载也不算多。”樵夫听得叫道:“可好!似你这般噜苏,叫我不要干活了。”八戒道:“斫些柴禾,又值得什么?”樵夫气道:“这话说得没理,我不斫柴禾,靠什么养家活口?”八戒道:“小家子相,小家子相,你且下来,陪老猪说话,说得好,老猪帮你斫些树木回去。”樵夫摇头道:“我也不要你相帮,我也不陪你说话,你还是找别人去吧。”八戒道:“一客不烦二主,我可是认定你啦。”樵夫更加生气道:“看来是个强讨硬化的癞和尚,这般我越发不下来了。”八戒听得着急道:“我把这大树拱倒,看你下来不下来。”说着伸出长嘴,就树旁轻轻一拱,拱得树干摇摇晃晃。那樵夫亏得紧抱树枝,不曾摔下。只是一个失手,斧头掉将下来,正巧砍在八戒的长嘴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那呆子大吃一惊,捂着嘴,返身就跑。一边嚷着:“有妖怪,有妖怪!”
行者走不多远,听得叫声,连忙赶回,迎面遇到,叫声:“八戒!妖怪何在?”八戒抬头见是行者,才放下心,说道:“后边,后边,哥啊,妖怪厉害!”行者问道:“是个什么样的妖怪?使的什么兵器?”八戒道:“躲在树上,樵哥打扮,是老猪叫他下来,他不肯下来,老猪拱了一下树干,他就放出一件宝物,只见银光一闪,差点把老猪的长嘴切掉一半。”行者道:“待我看来。”说着持棒与八戒赶去。
那樵夫已爬下树来,正在地上收拾树枝。行者上前喝道:“你是何处来的妖怪?”那樵夫抬头看见行者雷公毛脸,吓了一跳,再看那八戒,也是丑陋可怕,只因先前在树上不曾看得真切,如今一见,不免心惊胆战,口中喃喃道:“倒究谁是妖怪?”行者道:“你若不是妖怪,为何伤害我那师弟?”樵夫叫声:“冤枉!适才我在树上斫柴,这位长嘴师父摇晃树干,逼我下来说话,是我一时失手,掉下斧头,伤了他也。”行者听得明白,埋怨八戒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八戒叫道:“也罢,也罢,只要他不是妖怪,就好说话。”行者转身向樵夫行了一礼,道:“这般说来,错怪你了,我那师弟生来鲁莽,说话有不当之处,不要见罪!”樵夫忙道:“不敢,不敢!”行者又叫八戒帮着扎捆柴禾,那樵哥甚是过意不去,说道:“两位师父请到舍下坐坐,虽是家贫,粗茶淡饭,也是有的。”行者笑道:“我们不是游荡的头陀、骗嘴的和尚,其实有事请教。”樵夫道:“既是有事,但说不妨。”行者道:“只是请问一声,那古奇洞如何得过?”樵哥道:“这倒难了,什么古七洞、古八洞,实在未曾听说。”八戒在旁道:“如何,如何,我早说他不会知道。”行者又拱手道:“樵哥不知,可有知道的人?”樵夫把脑袋直晃,说道:“没人知道,没人知道。”行者听了,也自烦恼,只得起身告别。那樵夫忽地叫住道:“二位慢走,容我仔细想想。”行者喜欢道:“敢是想起来了。”樵夫道:“说来好笑,倒是小时候学得一首歌儿,里边有这么个古怪名字,因为顺口好唱,至今还背得几句。”八戒听得,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唱首歌儿听听,解解闷也好。”樵夫听说,开口唱道:“古奇洞,真奇怪,出不去,进不来,石门石锁打不开,若问锁钥何处去,青青石箱山里埋。”行者听了大喜,叫道:“正是这话儿,正是这话儿。”樵夫道:“原来二位喜欢这歌。”行者道:“喜欢,喜欢,只是这青石箱又埋在哪座山里?”樵夫道:“我只会唱这首歌,别的就不知道了。”行者无奈,谢了樵夫,与八戒找箱子去也。
行走多时,八戒又埋怨道:“那樵哥唱了一首歌,就唱出个箱子来,叫人好找;要是再唱下去,连那柜子、桌子、凳子、椅子都唱了出来,可不把人的腿都跑断!”行者道:“休要乱讲,仔细察看才是。”八戒叫道:“难,难,谁知道这箱子埋在哪儿。”行者道:“常言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心寻找,早晚找到。”正说话时,忽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歌声,唱道:“青石箱,青石箱,千年宝物地下藏,打开石箱开开锁,快快活活去天堂。”行者精神一振,飞步奔到崖边,俯身下望,原来是一些放羊小娃在那里唱歌耍子。八戒也过来看了。行者道:“这歌儿唱得巧,八戒前去打探一番。”八戒道:“不成,不成,我这般嘴脸,早把他们吓跑了。”行者道:“你变化了去。”八戒问:“变个什么?”行者一想,教道如此如此。八戒依言,摇身一变,变作个胖女人。只见她身穿红袄绿裤,油头上插一枝鲜花,粉脸上抹几层胭脂,走路一摇一摆,说话细声细气,煞是可笑。行者乐道:“难得,难得,就缺一顶花花轿子抬你下山了。”八戒道:“将就点吧,看老猪去走这一道。”说着,忸忸怩怩去到山下,行者自在山上观看。
小娃子一见八戒变的模样,都呵呵大笑,赶上前来问道:“胖嫂子,到哪里去?”八戒道:“回娘家去。”小娃娃又问:“你娘家住在哪里?”八戒答不出,说道:“正迷路啦。”小娃子笑道:“迷了路,你还不哭?”那呆子听说,果真坐在树边,一声爹一声娘的哭将起来。有那心软的娃子,见她哭得可怜,劝道:“别哭了,别哭了,你且说说娘家住在哪个村、哪个乡?我们给你指路!”八戒这才擦干眼泪,说道:“我没记性,自从出了嫁,娘家的地名都给忘了。”小娃们笑道:“这胖嫂真是糊涂。你且说说,娘家门前是个什么样?我们帮你找去。”八戒道:“别的全不记得,只知道有个大青石箱。”小娃们又笑起来道:“村里哪有什么大青石箱?除非是西北山坳里,倒有个天生的青石箱,我们常在那边玩耍。”八戒道:“正是那个去处。”小娃们道:“那里没有人家,”八戒道:“是我妈搬了家。”小娃们问:“搬到哪去了?”八戒随口答道:“搬到我妹子的姊姊家去了。”小娃们又问:“你姊妹几个?”八戒又随便答道:“我妈就生咱姊妹俩。”小娃们听得都笑道:“这么说,你妈就搬到你家住去了,你还回什么娘家?快回去吧,快回去吧!”八戒自知说漏了话,连忙起身走了。娃子们还在背后哄笑。
行者在山上早已听得清楚,见八戒回来,笑得直不起腰来,说道:“呆子这回变得聪明了。”八戒道:“我本来就不呆。”行者道:“好,好,回去告诉师父,记你一功,现今快到西北山坳去也。”八戒也是高兴,复了原形,二人驾起云雾,直奔西北。
转眼来到那山坳间,只见那溪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枯藤斜挂,古柏半悬,在那乱石之中,有个大青石箱,半埋半露。二人看了十分欢喜,八戒急不及待,举起钉耙,对着石箱就筑。只听得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裂,一霎时,烟雾迷漫,不见天日。八戒、行者也不禁吃了一惊,待烟消云散,低头一看,却见黄土碎石间,红光耀眼,正是一把赤石打成的钥匙。
行者急忙拾起,八戒抢前来看,二人把玩一番,一同驾云回转岭下,望见唐僧还坐在山石上闷闷不乐,沙僧在一旁劝慰。行者跳下身来,喊道:“师父不要烦恼,钥匙已取来也!”唐僧、沙僧闻听,喜出望外,上前探问,行者取出钥匙递与二人观赏,果然是霞光万道,令人目眩。四众欢喜不尽。
行者又将访祖师、遇樵哥、闻儿歌等事,诉说一番。沙僧道:“毕竟是师兄本领高强。”行者道:“莫说,莫说,若不是仙师指点,樵哥相助,小娃们唱歌,老孙有天大本事,也找不到这把钥匙。可见凡事向人请教,多查,多问,多思,多想,总有好处。”沙僧笑道:“若是自以为是,瞎摸乱闯,只怕至今还泡在水里。”八戒听了嚷道:“不要提起,不要提起,老猪的脚也跑烂了。”行者笑道:“倒究是跑烂的,还是在水里泡烂的?”说得唐僧、沙僧都笑起来。
四众来到鹰回岭下,古奇洞边,行者取出钥匙,打开石锁,只听见叮当一声,石门自开,现出一条洞道来。行者持棒进洞,唐僧策马后随,沙僧护持,八戒挑担,一起走去。行不多时,眼前忽然一亮,原来已出了古洞。但见洞外绿水青山,四野油碧,好鸟轻唱,花香扑鼻,竟然另是一番气象。
师徒欣然上路,迤逦西行。

3.猪八戒学本领

孙行者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在那波月洞收了黄袍怪,平顶山灭了金角、银角大王,车迟国除了虎力、鹿力、羊力三仙,从此威名远震,西方路上,大小魔头闻得行者本领高强,轻易不敢来犯,故而走了千里之路,却还平安无事。行够多时,又是夏尽秋来,但见平林木落,远山含烟,金风扫落叶,四野少人迹。四众来到一座茅亭之下,已是人疲马乏。行者道:“看来前去难找歇脚之处,这里还蔽得风雨,师父就在这里将息吧!”唐僧点头下马道:“在此暂歇也好,只是肚中饿了,谁去化些斋饭来充饥?”八戒听得连忙上前道:“老猪没甚坐性,待我去来,”沙僧道:“师兄今天倒是勤快。”行者一旁冷笑道:“你有所不知,但凡巡山擒妖,寻洞除怪的勾当,他都推三阻四,要是化缘打斋,他几曾落在后面?”八戒听了生气道:“嘴脸!你和妖怪打斗,老猪也时常出力,似这般说,我不去也罢!”唐僧叱道:“休得吵闹。八戒早去早回!”行者笑道:“去吧!要能遇上个大施主,尽你去受用一顿,只要不忘记给师父带些剩菜冷饭回来,也记你这一功!”八戒这才收拾钵盂,拖着钉耙嘟囔着去了。
那呆子出了茅亭,也不四处打探,径奔大路而行,看看走了十几里路,只闻鸦噪雀暄,却不曾见着半个人影。八戒肚里作响,心里慌张,加紧脚步,一口气爬上一座山头,俯首四望,看看可有什么吃饭化斋的去处。正找寻时,忽见那南山脚下,松林后面,隐隐露出一带粉墙。粉墙里面,青砖红瓦,屋舍重重,分明是个大户人家。屋顶上炊烟袅袅,还许是蒸看上好的白面馒头。八戒看了,心里欢喜,也顾不得山路崎岖,撩起直裰,大踏步冲下山去,径自来到南山山麓,抬头一望,果见一座院落:门外野树参天,墙内丹桂送香,朱漆大门,却紧紧关着。八戒正要上前叩门,猛见门上贴着一副红纸黑字的对联,写得十分古怪,上联是“得道高僧,布施三千”,下联是“无能头陀,不舍一文”。门上又有一张横批,上写“善门难开”四个大字。八戒也不细认,莽莽撞撞把门环敲得震天响。不多时,大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一位老汉来,只见他头戴乌绫巾,身穿葱白衫,足登糙皮靴,腰系墨绿绦,开口骂道:“什么人发了猪癫疯,在这里乱敲大门?”八戒听了忙上前拱手说道:“正是老猪,却不曾发疯,只是肚里饥荒,来打扰一顿斋饭。”老汉把八戒上下打量了一番,叫声:“好丑的和尚!”八戒应道:“丑便丑,倒是耐看!”老汉喝道:“你是何人?从何而来?去到哪里?一行几人?现在何处?一一说来!”八戒笑道:“这老头原来是衙门里当差的!”老汉道:“何以见得?”八戒道:“听你口气倒象是审问犯人一般。”老汉也不禁笑道:“这和尚倒会耍嘴,你且说来,如果有些来历,我老汉决不吝啬,要没点能耐,趁早走路。”八戒道:“你听清楚,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老汉连连摇头道:“出家人体打诳话。那唐僧我听说过,是个白净和尚,不是你这等模样。”八戒道:“你这老头也太性急,我话还役说完。我原说是唐三藏的徒弟猪八戒。”老汉点头道:“这就是了!”八戒道:“我师兄孙行者,师弟沙和尚,连同白马,共计五口,现在后面等着。以上所说,句句是实。”老汉听了笑道:“这猪八戒确是老实,只是我门上这副对联你可曾看到?”八戒叫道:“老头也太噜苏,有那素品果莱,米面馒头,油炒面筋,闲食粉汤,都搬出来与我吃了,就好上路。没事干,念什么对联?我老猪又不是个秀才。”老汉道:“不行,不行,我这里就是这个规矩,但凡有本领的和尚,上得门来,奉献斋饭一席,素酒鲜果相待,临走还送白布一幅,铜钱三千。若是那不济的头陀,脓包的法师,还是免开尊口,别处化斋去吧。我看你身胖腰粗,手脚不灵,一定没甚本事,不如回去唤你师兄师弟来。”八戒听得生气道:“这老头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原来你还不曾知道我老猪的手段。”老汉笑道:“猪八戒有甚手段,说来听听。”八戒挺了挺肚子,摆了摆耳朵道:“我原是上界天蓬元帅,也曾统领水兵八万,如今保护师父取经,一路上斩魔除怪,你看我这九齿钉耙,一筑就是九个窟窿,任凭那天兵天将,见我都要害怕。”老汉道;“好大的口气,只是口说无凭,做出便见。猪八戒!你可敢打斗?”八戒问道:“与谁打斗?”老汉道:“与我小孙儿打斗。”八戒道:“你孙儿在哪里?”老汉回身向门里叫声:“孙儿出来!”门内应声跳出个孩儿,但见他身穿一件花袄,头梳两角小辫,圆脸红唇,十分伶俐,手里拿着个“摇古冬儿”耍子。八戒看了诧异,问道:“你有几个孙儿?”老汉道:“就此一个。”八戒道:“老头想是吃喝太多,迷糊了心眼,象这般小子,连老猪半个指头也消受不起,吹口气也叫他不见踪影,如何让他来和我老猪打斗?”老汉未及回答,那孩儿却丢了摇古冬儿,挺身上前,双手叉腰,尖声尖气叫道:“八戒休要吹大气,剥了你一身老猪皮,还嫌有点猪臊气!”八戒生气道:“这小子没爹娘管教,开口就伤人。”孩儿也不答话,竟对准八戒的大肚子一头撞来,别看他身矮头小,却象个铜锤一般。八戒不曾提防,一个踉跄,跌个仰面朝天,手脚乱动,翻不过身来。只听得那老汉和孩儿放声大笑,说道:“八戒,八戒!称什么天蓬元帅,倒象个酒囊饭袋,还不如回家种田,少在这西方路上受灾!”八戒十分气恼,挣扎爬起来嚷道:“没羞!没羞!趁人不在意,算不得希奇!”说着拾起钉耙,对着孩儿,当头筑去。那孩儿很是灵巧,转身一闪,窜到八戒身后,八戒用力过猛,那钉耙陷在地里,拔不起来,正往后使力,不料那孩儿在后边,纵身跳起,扳住八戒后脖就扯,八戒又是往后一跤,跌个背心着地。八戒心慌,急忙侧身爬起,谁知那孩儿不等八戒起身,一个虎跳,跨在八戒背上,直把个老猪当做马骑。八戒思量摔开孩儿,却也作怪,背上象是压上个千斤重担,休想翻得过来。那孩儿使起一双小拳,擂着八戒后脑,口里唱着:“八戒本领大,老猪变作马,驮我上西天,你要快点爬!”引得那老汉笑得仰头哈腰。
正在此时,忽听得空中有人一声大喊:“妖怪休得逞强,老孙来也!”只见金光一闪,行者手持棒子,跳将下来,对着孩儿便打,慌得那孩儿叫声:“不好!”急忙从八戒背上爬下,也不敢招架,往门里就窜。行者追上,老汉已从门后拿出一把长枪,迎面抵住。行者喝问:“你是哪方妖怪?怎敢这等大胆,在这里戏弄我师弟?”那老妖冷笑道:“原来你认不得我西方汪汪大仙,我却早已听到你孙行者本领高强,特地在半路等待,要试一试你的手段,谁知来了个不中用的猪八戒,是他自讨苦吃,与我何干?”行者道:“既是你要试试老孙的手段,看棒来。”说着举棒便打,老妖持枪相斗;两个就在山麓下大战起来。
八戒见行者来救,心中欢喜,急忙爬起身来,拉过钉耙,前来相助。那孩儿原是个小妖怪,在门内看见,恐老妖有失,拿过一把钢刀,跳出门来挡住八戒,八戒一见分外眼红,恨不得把小妖一耙筑死,偏那小妖本领高强,八戒取胜不得。
老妖与行者战了十几个回合,渐渐不支,心中思忖:“这猴子确有本事,看来不济,不如早些逃命。”便使个解数,虚晃一枪,纵身跳起,化阵狂风而逃。行者腿快,叫声:“妖怪休走!”一扭腰就跳到空中,拦在老妖面前。老妖更是心慌,不敢迎敌,又转身要走,却被行者赶上一步,举起金箍棒,当头一下,只打得老妖头破血流,跌下地来,已是死了。
八戒苦战小妖,那小妖手段敏捷,刀法熟练,直逼得八戒气息喘喘,难顾前后,正危急时,小妖回头不见了老妖,又听得空中吆喝之声,跌下个人来,心想不好,叫声:“八戒住手!”八戒一楞,小妖趁机脱身,回头就逃。事有凑巧,行者正从空中降下,小妖低头奔来,不偏不倚,撞在行者身上,倒象是撞在石头上一般,叫声:“哎呀!”眼冒金星,跌倒在地。行者喝道:“这小子,好不懂事,冲撞起你外公来了!”一棒打下,结果了性命。
八戒在后面看了大叫道:“打得好,打得好!”行者拖过那老妖和小妖的尸首看来,原来是一大一小两条癞皮黄狗。行者道:“怪不得这般弄玄,原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在这里摆下圈套唬人。若没有本事胜他,只怕师父又要遭殃。”八戒道:“这么说,你就该早点来,也免得老猪在这儿出丑。”行者笑道:“这夯货,不怪自己没本事,倒怪老孙来得迟!该让妖怪多骑你一会,也省得你耍嘴。”八戒道:“不提,不提,人人知道我猪八戒是你师弟,师弟丢丑,说不得师兄脸上光彩。”行者听了也没甚说的,叫声:“休要噜苏!且去找找看有甚留下的买卖,一并销帐!”
两人回转山麓,回首四望,只见老藤绕枯树,野草杂荆棘,哪还有什么庄院屋舍。八戒拨开草丛寻时,果见山坡下有个斗大的狗洞,不禁叫道:“在这里了!”使起钉耙一顿乱筑,一霎时,把个狗洞筑得稀烂,却不曾见半个小妖逃出。行者笑道:“看来是个单身独户的主子,也罢,不要在这里枉费力气掏狗洞了!八戒,你且回去将息,待我去化点斋饭来与师父充饥。”八戒这才住手,返身回转,找得钵盂,递与行者,叫声:“哥啊,有劳了!千万多找些吃的来,老猪也饿得慌。”行者应道:“是了!”拿起钵盂,一个斤斗,不知翻到哪里去也。
那呆子拖着钉耙,蹒跚走回茅亭,见了师父,行了个礼。唐僧问道:“八戒何以去了这多
时候?可是遇见了妖怪?”八戒道:“便有一两个妖怪,怎经得住老猪一顿打,早都完事了。”沙僧在旁听了笑道:“这般说师兄真有点手段。”八戒道:“也花不了多大力气。”沙僧道:“若是给妖怪当马骑,倒是花不了多大力气。”八戒一听,吃了一惊,思忖:“这沙鳅如何知道。”心中盘算,口中作声不得。唐僧看了,问沙僧道:“此话怎讲?”沙僧道:“方才等八戒不回,我和大哥跳上云端寻找,看见八戒正受妖怪欺侮;是大哥前去相救,叫我回来保护师父,恐师父受惊,没敢早说……”因将前后之事细讲了一遍。唐僧听得叹道:“八戒!八戒!枉为你有这般力气,却受那妖怪戏弄!只怪你生性懒惰,不肯勤学苦练,今日若不是你师兄搭救,岂不遭那妖怪毒手。”说得八戒满脸惭愧,作声不得。唐僧又道:“八戒啊!等行者回来,你何不向他诚心讨教,跟他学点本领,一则可为取经大事多立功劳,二则也与你自己有益。”八戒唯唯答应。
不多时,行者化得满满一盂米饭回来,分与唐僧、八戒、沙僧等吃了。那呆子虽不曾吃饱,却也长了精神,抹了抹嘴唇,整了整直裰,走到行者面前,恭恭敬敬唱个大喏,道声:“师兄请了!”行者好生奇怪,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猪八戒也学会礼数了!”八戒道:“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其实有事相求。”行者道:“原来如此,好吧,你且说来,若能相助,定然依你。”

八戒开言道:“只因八戒少学无才,故此常受妖魔欺侮,如今想跟师兄学点本领,一则可为取经大事多立功劳,二则也与自己有益,望师兄看在兄弟情分,多多指点,万分感激!”行者笑道:“难得八戒肯发奋立志,只是今天说话,怎地掉起文来?”沙借在旁捂着嘴笑,向行者道:“这原是师父教他的。”行者道:“怪不得也,既是师父教的,那就非出八戒自愿,这样也难以学好本领。常言道,按着牛头喝水,勉强不得,何况这么大个猪头,我还按不动呢。”八戒听说,直向沙僧瞪眼,一边叫道:“哥啊,你休听那沙鳅撺掇,虽是师父说过,可也是我老猪自己要学,你若不信,我起个誓来你听,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嘴上生疔!”唐僧见八戒发急,劝行者道:“既是八戒想学好,你就不要难为他吧。”行者道:“师父,不是我有意为难,实在我怕这呆子学那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八戒连忙嚷道:“有心,有心!”行者笑道:“你说有心有心,有几个心来?”八戒指着自己胸膛道:“不曾打开数过,看来十七八个放得下的。”行者笑道:“也不要太多心,我只要你存下三颗心也就是了!”呆子拱了拱手道:“不知是怎样三颗心?又怎么个存法?”行者板下脸,正经地说道:“你听我说来:要学好本领,先得有颗虚心。凡事不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要踏踏实实,虚心求教,最可恼的是那不懂装懂,到头来,害人害己。”八戒道:“这个老猪理会!”行者道:“那以后就少吹大气了!”八戒应着:“不消说得。”行者又道:“这第二,还得有颗恒心。学问本来不是轻易得来的,要专心一致,勤学苦练,日久天长,才能学到;要是畏难怕苦,半途而废,休想学得好。”八戒道:“这个当然,没有恒心还行!”行者笑道:“就算你能存下这两颗心,只怕这第三颗难存也。”八戒道:“瞧师兄说的,象老猪这般的人,还怕难不成?”行者道:“这第三颗乃是巧心。叫你念书,不可死抱书本,要多思多想,一窍通,百窍通,聆音察理,随机应变,这才能学以致用。”八戒道:“别看老猪笨拙,原先也有着一颗七巧玲珑心,只为吃得太多,把心眼给塞住了。今后一定打开心窍,包管聪明!”行者道:“你若能存下这三颗心,我把这全身本领都教会你!”八戒道:“师兄把你的心也放宽了,老猪说到做到。”行者点头道:“这就是了,但不知你要先学哪些本领?”八戒思忖一下道:“哥啊,我常见你善于变化,七十二样,样样都象。还有那吹毛变猴,十分有趣;更有那斤斗云,一翻十万八千里,又快又稳当,省得多少力气。这几件,我都要学。”行者听得笑道:“看来呆子是也不呆,把老孙这点看家本领都要去了。也罢,难为你诚心相求,我这都交给你吧。”说着站起身来,右手揣进直裰,在那系着虎皮裙的腰间,摸出三本书来,双手交付八戒,慎重叮咛道:“八戒啊!这三卷天书,是老孙历尽千辛万苦,求仙访道得来,今天交付与你,可要仔细阅读,钻研修炼,日后自见功效!”八戒满心欢喜,接过书来,谢了行者。
八戒得了天书,心中思量:“快些把这三本破书念完,我这本事就和孙行者一般。到明天,不单师父夸我,就连那诸神天将,也要另眼相看。”想的得意,也不等师父安息,径自迈步出了凉亭,拣个僻静所在,背靠古松,坐在块石头上,借着月光,看起书来。行者、沙僧见八戒真在用功,也不去打扰,服侍师父睡了。
那八戒专心致意,翻读书本,初时静思默想,倒还明白,口中呐呐道:“似这般天书,看来容易得很,那猴子编排唬人,说得艰难,早知如此,该问他多要几本来,也越发多学他点。”心里一松,再往下看时,就觉得书中道理越来越深,连那不识的字也越来越多了。呆子不怪自己懈怠,嘴里却埋怨起来:“天书,天书,十分难读。看来这编书的一定糊涂。”也就不加细看,随手翻阅,只觉得双眼迷糊,精神困倦,举手伸个懒腰,张嘴打个哈欠,又自言自语道:“八戒!八戒!好不聪明,何必如此,读书费心。只要把天书揣在怀里,等到要用的时候,再看也来得及。”说完自觉有理,眼睛一闭,就打起呼噜。
次日天明,唐僧等醒来,便欲收拾上路,行者过去叫醒八戒道:“昨晚念书辛苦了!”八戒揉着眼起身道:“好说,好说。念书原怕不得辛苦!”说着就来见过唐僧。唐僧道:“前去又是高山峻岭,只怕山高多怪,岭峻兴妖,有谁先去察看一番才好。”八戒见行者、沙僧不应,自忖那山上的妖怪,昨日已被打死,未见得还有这多妖怪,何况有天书在身,临时也可应付,去走一趟回来,又能在师父前讨功,沙僧前漏脸,想着就挺身上前道:“今天老猪去来!”唐僧摇头道:“不行,不行,八戒没甚本领,要是遇上会法术的魔头,有能耐的妖精,又吃亏也。”八戒道:“瞧师父说的,有道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老猪自读天书,已经不比从前,凭他妖怪本领多大,见了老猪也要叩头下拜。”沙僧在旁道:“师兄学得好快!”八戒晃晃脑袋道:“这就叫会的不难。”唐僧又问:“八戒真的去得?”八戒嚷道:“去得去得,等着看老猪得意回来。”唐僧这才点头允诺。
那呆子揣好了天书,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舞一下九齿钉耙,径奔山路而去。行者看在眼里,也不作声。沙僧问道:“师兄,你看八戒果真已学好了本领?”行者不住冷笑,说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真有本事的,能象他那等模样,自吹自擂。”沙僧道:“他方才还说得嘴响。行者道:“不忙,不忙,待我变化前去试他一番,看他究竟学到了多少。”说罢纵身翻起斤斗,追赶八戒而去。
八戒身背钉耙,口唱小曲,迈步登山,一路玩赏风景,好不逍遥自在。忽听得背后有人叫唤:“八弟慢行!”猛回头一看,不禁楞住,原来山岙里忽然走来一个和尚,长得就和自己一个模样,同是长嘴撩牙,刚鬃扇耳,身粗肚大,行动生风,只是个儿比自己略微矮小些。八戒傻眼看了半天,心里叫声:“奇怪,天底下也有跟老猪一般丑的。”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一向少见,如何叫我八弟?怎又长得跟我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那和尚听得呵呵大笑:“八弟,八弟,连你大哥都忘记了?”八戒更是摸不着头脑,自己唠叨着:“却也希奇,原来我还有个大哥,怎的我从来不曾知道?”和尚接口道:“也怪不得你,一来你年幼无知,二来你素性多忘,故此连自己家人都不记得了。”八戒放下钉耙道:“既如此说,就请大哥谈谈咱的家世。”和尚扳着指头说道:“八弟听好,我与你都是一胎所生,兄弟共计八人,数我最大,名唤大戒,挨次下来,就有那二戒、三戒、四戒、五戒……轮到你最小,是第八个,所以叫做八戒。”八戒听得点头道:“原来有这么个来由。”和尚接着说道:“只因我等兄弟,从小喜欢吵架,母亲死后,散伙分家,我搬来这里深山修炼,因此一向没有会面。”那呆子信以为真,连忙上前唱喏道:“只怪八戒糊涂,从来没背过自己家谱,又从小出门在外,其实不知还有你这么个大哥,请不要见罪。”那大戒笑道:“八弟说哪里话,我自听说你保护唐僧去那西天取经,算来必然要从这里经过,早晚盼着你来,今天幸得相见,就请到敝处息息。山野小地,没甚吃的,只备下一桌素斋,无非为了叙叙兄弟之情。”八戒口说:“不敢打扰,不敢打扰。”脚下却早已移动。大戒拱手相请道:“你我兄弟,说甚打扰,就此请吧。”那八戒他乡遇亲人,已是高兴,又听说有得吃的,更是心花怒放,上前一把扯住大戒,背起钉耙,兴冲冲,迈开大步,乐呵呵,一路同行。
这假和尚真呆子携手走去。行不多时,但见路随峰转,林依山回,在那悬崖峭壁之下,金桂红枫之中,露出一座洞府来。行近看时,更有那小桥临涧水,奇石傍山门。青苔如毯,花香袭人,真个是洞天福地所在。八戒不知是点化出来的幻境,只道是神仙居处的宅第,开口赞声:“好个清幽洞府!”大戒谦逊道:“胡乱住得就是。”八戒道:“大哥好生省俭,也没用个人侍候使唤!”大戒道:“也是我生来怪僻,只贪清静,添了人,倒嫌烦躁。”八戒进得洞去,早见那大青石方桌上放满热腾腾的丰美菜肴,旁边水晶壶里是清香的素酒,玉磁盘中,是雪白的馒头。八戒看得口馋,恨不得扑上前去,一口一个。那大戒拱手让坐,八戒性急,也不推让,放下钉耙,就居中面南坐定,只等大戒一声有请,便好动筷,偏那大戒絮聒,唠唠叨叨叙起家常来。八戒只得咽下口水,避眼不看饭菜,来个眼不见嘴不馋,回头应付说话。
大戒道:“八弟一路辛苦。”八戒摇头道:“那还用说,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吃不饱,睡不好,已经多少日于不长膘了。”大戒又问:“路上可曾碰上妖魔鬼怪?”八戒嚷道:“多着,多着,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丑的,俊的,青面獠牙的,油头粉脸的,耍刀舞枪的,喷火吐水的,什么样的都有!”大戒听了咋舌道:“险哪,这一路可怎么过来?”八戒信口就说:“若不是小弟有点手段,其实难行。”大戒道:“原来兄弟本领高强。”八戒得意道:“还看得过,那些大小妖怪,男女魔头,只消听说‘猪八戒’三字,藏的藏,躲的躲,上山的上山,窜洞的窜洞,有那跑不了走不及的,禁不起小弟—顿钉耙,个个成了肉酱。即使遇上个胆大妄为的,敢来招架,也怎比得我神通广大,管叫打得他喊爹叫娘!”大戒听得喜欢,说道:“兄弟这般威风,做大哥的,也有光彩,只是听说你还有个师兄师弟,怎的未见提起?”八戒道:“有个师弟沙僧,只管挑担牵马,生火烧饭。”大戒又问:“那孙行者怎样?”八戒见提起行者,不免口软,却还支吾道:“那猴子惯会耍棍舞棒。”大戒听得摇头道:“听说孙行者五百年前曾经大闹天官,玉皇大帝都奈何他不得,说那变化腾掷的本领,更是远近闻名,提起齐天大圣,人人胆战心惊,不知八弟比起他来如何?”八戒勉强答道:“也差不多,也差不多!”那大戒偏要相逼,说道:“久闻孙行者他能拔根毫毛,吹一口气,就变成小猴,个个眼乖会跳,不知八弟会也不会?”八戒随口敷衍道,“那也没甚希罕。”大戒一听,十分高兴,站起身来请道:“这等本领,大哥还不曾眼见,既然兄弟也会,就请要一回看看,也让大哥多点见识。”八戒不料大戒真个要他变化,倒是慌了手脚,嘴里只管说:“没甚好看的,没甚好看的!”大戒再三劝说:“八弟不要推辞,耍完了好吃饭也。”八戒心中无奈,却又变不出来,亏他情急智生,说道:“大哥且慢,待我先念一卷经,定一定心,才好变来!”说着,忙摸出天书,笼在袖内,慌忙翻找,偷眼阅读,嘴里还念念有词,背着口诀。幸好大戒容他温习,不来相催。好一会儿,才读得半生半熟,不能再拖延,只得站起身来,叫声:“大哥请看,”伸手就去拔自己脖上的鬃毛,谁知八戒的鬃毛刚硬,不比行者的猴毛细软,连拔几次,不曾拔下,倒疼得两眼发黑,满头冒汗,又不好说出口来,低头叹了口气道:“大哥不看也罢,这几根鬃毛太短,等它长得长点再来戏耍。”大戒听了,作色道:“我这里酒宴相待,想不到你这般吝啬。”八戒道:“我怎的吝啬了?”大戒道:“你这样一毛不拔,还不吝啬?”说得八戒无言可对,便就狠下心肠,使出力气,果然一下拔了两根鬃毛下来,但已疼得双眼流泪,满腮通红。那呆子急于显神通,也不及嚼碎,就念动口诀,鼓起腮帮,对准鬃毛,使劲吹出一口大气,叫了声:“变!”随手把鬃毛望空掷去。真道是法力无边,只见那鬃毛落处,忽地一声响动,蓦然出现两只牲畜,看来都有尺把长短,长得一身细皮黄毛,扇着两只大耳,走动四条矮腿,摇着尾,张着嘴,嗷嗷叫着,满地乱跑,却原来是两只圆圆胖胖的小肉猪。八戒看了,心中喜欢,说道:“不错,不错,长得比我俊得多!”大戒在—旁却连连摇头道:“不象话,不象话!”八戒问道:“怎的不象话?”大戒皱眉道:“听说孙行者毫毛变的小猴,个个都有本领,刀来砍不着,枪来不能伤,还能上阵打仗,聪明精干,武艺高强,抵得上一队兵将。象你这般的子孙,倒象是宰场里的主顾,厨房里的货色,下得锅,上得碗,白煮红饶,吃得口鲜,腌藏过冬,省得油盐,其实并不体面。”八戒抱起小猪,放在怀里,抚摸着道:“大哥说哪里话,谁家的儿子不象父亲,管他体面不体面,我疼着呢。”大戒笑道:“倒真是自己骨肉自己怜,也罢,且不问他俩的长相,要是多少能耍些玩艺,也总算有个交代。”八戒听得,俯下头来,对着两只小猪,大声叫道:“我的儿啊!也争口气,使点本领出来,让你大伯看看!”
这两只小猪倒象是懂话,一声大叫,猛地从八戒怀里跳上了桌面,见着菜就吃,见着汤就喝,见着馒头就吞,别看他俩身矮嘴小,倒象是长着磨砖砌的喉咙,进口就滑进肚去,还互相挤着抢着,叫着打着,一霎时,就象天降一阵冰雹似的,只听得乒乒乓乓、叮叮当当之声,把那杯儿、碗儿、瓶儿、盘儿,打得滚的滚,飞的飞,裂的裂,碎的碎,转眼之间,把一桌丰美酒席,变成了一堆烂摊。他俩还心有不甘,各自捧着盘儿在那儿舔呢。
八戒看傻了眼,半晌出不得声,只听得大戒呵呵大笑道:“耍得好,耍得好!你说是谁家的儿子不象父亲,我看来,他俩这点的本领,比他父亲还强呢!”八戒闻听,这才醒了过来,大叫一声:“我的娘啊!”直羞得红了脖子。大戒上前拍了一下八戒,说道:“先别把儿子叫娘,你倒是把他俩收回去吧!”那呆子果真抖动身体,想把鬃毛收上身来,却不想那收毫毛的口诀,原就没有背熟,眼前更是记不起来,只见他吸鼻子,瞪眼睛,耸肩膀,摇耳朵,竟象是得了惊风病一般,两只小猪却依然在那里啧嘴伸舌。
八戒又是气恼又是惭愧,一时兴起,不再作法,从身后提过钉耙,竟奔向小猪使力筑去。那两只小猪,叫了一声,躲过钉耙,一起跳下桌子,逃出洞门,窜进草堆里睡觉去了。八戒筑了个空,倒把个大青石桌打得粉碎,拉过钉耙,欲待追赶,却被大戒一把扯住。大戒劝道:“也罢,也罢,日后再加管教,今天看在大哥脸上,饶了他们吧。”八戒这才放下钉耙。
大戒拉着八戒,来到后院花厅坐下,这花厅更比前面宽敞,院外盆菊盛开,厅内陈设精致。大戒捧过一盆鲜果,为八戒消烦解躁,一边开口言道:“八弟休得气恼!想那两根鬃毛,也算不得什么,让它去吧!今天你我兄弟难得相会,虽吃不成酒席,总不成没个消遣。听说那孙行者善于七十二变,这点本事,谅来八弟也一定精通。大哥我,没甚手段,倒也学得会变几样,眼下无事,咱俩来赌赛变化耍子如何?”八戒心忖:“若说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胖女人,变大肚子汉,自己也会几样,可就是比不上行者变得多样、灵巧。如今大哥相邀,要是不答应,更显得自己无能,要是答应,还不知大哥本事怎样。”犹豫半晌,问道:“但不知怎样个赌赛?”大戒道:“这个容易,不管你我,先变个什么,后来的打量着变个相应的,比个输赢就是。”八戒心想:“方才拔毛变猪的事,灭了自己威风,这回若能赌赢,多少也留下点面子。既然如此,不如抢先变个凶猛大物,把大哥吓唬住了,也许就能取胜。”主意打定,拱手说道.“那小弟就占先了!”说着出了花厅,走下台阶,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成个斑斓猛虎,一眼看去,果然是眼若铜铃,嘴似血盆,张牙舞爪,十分怕人。八戒心想这番大哥定然吃惊。岂知大戒见了,反倒哈哈大笑,用手向老虎的屁股后面一指,说道:“八弟如何露出这等破绽?”八戒回头一望,暗暗叫声:“惭愧!”原来八戒平素不善变虎,如今虽是头上变了,那后半截却变不过来,还留着一条短短猪尾,在那里摇晃打圈,益发显得似虎非虎,似猪非猪,成了个虎头猪尾的怪物。欲待再变,又思量无计,只得搪塞道:“大哥有所不知,那老虎尾巴,笨重难使,不如我自己的轻巧管事。”大戒笑道:“原来如此,且待我也变来。”说罢忽然不见了人影。八戒看得心慌,张开虎嘴,忙问:“大哥,你到哪里去了,”忽听得刷的一声,眼前飞来个铜嘴、黑铁脚、钢钉爪的啄木虫儿。八戒看得面熟,心里更是害怕,问声:“大哥你待怎地?”那虫儿应道:“我来试试这条尾巴。”只见它猛地飞到猪尾上,狠狠地啄了起来。别看这虫儿称称只有二三两重,啄起来却煞是厉害。但听得喀喳一下,疼得老虎猛的一跳,又一下,翻身卧倒,再一下,四脚乱舞,倒似那小猫戏耍一般。八戒忍疼不住,大声叫道:“啊呀,啊呀,大哥住了吧,住了吧,小弟认输啦!”那虫儿这才飞去,变成了大戒,笑咪眯站在面前。八戒也复了原形,还捂着屁股叫痛呢。大戒拱手笑道:“得罪,得罪,八弟吃亏了!”
那呆子不知变化之道,不懂相生相克之理,反道是大戒后变,故而沾了便宜,心中不服,开口说道:“下回让大哥先变,我自有计较!”大戒打个哈哈道:“使得,使得,现今正是金风起、菊花黄的时节,我且来变个应景的,让八弟观赏。”说罢,一扭身变成了一只茶盅大的螃蟹,正伸着八条腿儿横爬,舞着两只螯儿逞强,双目怒睁,口吐白袜,另有一番功架。八戒看了暗暗笑道:“大哥变成这等没出息的家伙,煮来下酒,还用得着,却如何能赢得了我。”再一想:“那螃蟹原是水边地里出生的,我来变个翻田犁地的主子,必然得胜,”想罢,摇身一变,变成个身肥体大,四蹄粗壮,两角锋利的大黄牛,只是那嘴唇分外厚大,依然猪相。
那黄牛迈开大步,嗅着鼻子,张着大嘴,直向螃蟹踱去,恨不得一脚踏住蟹背,也显显自己威风。偏那螃蟹机灵,在那牛蹄边上,左右乱撞,一意横行,毫不畏惧,黄牛身材狼犺,转动不便,只得把那双蹄乱蹬,牛头乱摆,不消多时,已累得大叹牛气,正无奈时,见那螃蟹,急忙向前爬去。八戒心想:“谅来大哥赢不得我,想逃走了。”赶上一步,也顾不得利害,伸头张嘴来咬,不料那螃蟹举起两只大螯,一下钳住了黄牛鼻子,那黄牛甩又甩不掉;咬又咬不着,直疼得大声呼叫:“罢了,罢了,小弟认输啦!把鼻子给我留下吧!”一言未了,螃蟹忽然不见,转眼大戒已在身后,拍着牛背笑道:“八戒,八戒!回过头来!黄牛吃蟹,何苦来哉!”八戒闻听复了原形,低头暗自叫声:“晦气!”
大戒搀着八戒,回进花厅,重新坐下。大戒举上一杯清茶,说道:“兄弟戏耍,论不得什么高下,八弟好好修炼,日后定能胜我。”八戒偏还张嘴遮丑道:“不提,不提,小弟原有些法力,只因为今天出门不利,一时全都忘记。并非小弟不济。”大戒道:“八弟还想赌赛?”八戒惟恐再比,连忙立起身来谢道:“现在天色不早,师父尚在等待,就此告辞了!”说罢背起钉耙匆匆就走。大戒也不强留,送出洞门来。八戒拱手道别,转身上路,却被大戒一把拉住道:“既然师父久等,理该快些回去,八弟如何步行?”八戒道:“我自会腾云。”大戒道:“想那孙行者善驾斤斗云,扭腰千里,点头八百,又高又快,远胜腾云,不知八弟可曾学得?”可怜八戒看过半个时辰的天书,几曾懂得斤斗云的玄妙。嘴里却不肯明说,只图打诳推说道:“斤斗云其实不难,只是近来天气转凉,小弟原有个关节痠痛的毛病,如今受冷复发,因此翻不得斤斗。”
大戒听了,故作惊讶道:“八弟何不早说;实不相瞒,我还学过几年的医道,专攻那推拿之术,要说是腰痠背痛的毛病,无不立见功效。兄弟既有这等毛病,不替你治好,我怎能放心。”说着硬扯过八戒来,叫他放下钉耙,安坐山石上,替他解开直裰,按摩起来。八戒暗暗叫苦,也作声不得,只好听任摆布,却被那大戒东搔西抓,奇痒难熬,偏是搔到腰上,不禁痒得呵呵大笑,忸怩躲闪,连忙叫道:“好了,好了。”大戒这才停手,说道:“如何,果真是立见功效,医好了你那痠痛毛病,便可驾斤斗云了。”
八戒十分无奈,苦着脸,拖过钉耙,弯着腰,装腔作势,只见他摇头摆脑,身子乱晃,半响也不曾翻过身来。大戒在旁看了笑道:“想是兄弟又忘却了。也罢,待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说罢走来,托起八戒身子,吹了口气,望空掷去,眼看八戒在空中翻了个斤斗,就不见了。
那呆子在空中,初时,觉得头昏目眩,再定神一看,见已翻在云端之上,离地有千仞之遥,抬头四望,但见彩霞飘荡,白鹤飞舞,诲外仙山,绰绰可见。心中得意起来,自言自语道:“福气!福气!人道是一坟跌在青云里,我老猪难得尝到了这等滋味。”再想来:“这斤斗云,确是不借,而且不难学得,你看大哥将我一托,不就翻上天了。”正当称心满意之时,忽然觉得脚下一滑,叫声:“不好,”身子往前一倾,一个倒栽斤斗,跌了下来,只听得耳边风响,身不由已,在空中连翻了几十个斤斗。八戒心想:“这下着地,不用烧煮,已经是稀烂了。”
八戒紧闭双跟,直往下落,忽然扑通一声,跌在一座干草堆上,虽然跌痛了屁股,却喜不曾受伤。连忙睁眼一望,叫声:“怪也!”原来不在别处,恰巧就在那凉亭之外,不远的地方。看那凉亭里,唐僧正在坐禅;凉亭外,沙僧正在洗马;只有那行者无赖,坐在大树丫上打盹。唐僧听得声响,问道:“是何声响?象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草堆上了。”行者叫道:“不用管,没什么好货!”八戒听得忙道:“别骂,别骂,是老猪回来啦!”行者看见,笑着上前,扯起八戒道:“八戒什么时候回来,在这草堆上戏耍?”八戒爬将起来说道:“老猪早就回来了,只因走得劳累,在这草堆上睡了一觉。”行者笑道:“想是做了一场好梦也。”八戒不敢答应,连忙爬下草堆,上前见过唐僧。唐僧道:“八戒辛苦了,路上可曾遇见妖怪?”八戒道:“不曾,倒是遇见了家兄,硬拉去吃了酒席回来。”行者在旁问道:“吃的是什么酒菜?”八戒心慌,说道:“老猪没甚记性,早就忘了。”行者道:“分明是你不用心,所以不能记得。难道,那虫啄的猪尾,蟹钳的牛鼻也都忘却了不成?”八戒被揭了疮疤,又羞又窘,只得承应道:“实是八戒不曾用心求学。”行者正色道:“八戒,八戒,学问之道,切忌虚夸,骗得了自己,骗不了人家,到头来摔痛自己的屁股,笑掉了别人的门牙,何苦来呀?”八戒听了,心中懊丧,说道:“哥啊,你等取经去吧,让老猪回那福陵山云栈洞去闭门读书,专心修炼,待学好本领,再来同行。”行者道:“这又错了,你若不存三心,妄想一举成功,就是闭门千年,也是不行。你若肯虚心诚意,莫荒莫怠,脚踏实地,边学边行,早晚自成正果。”八戒闻听,诺诺连声。
唐僧道:“时候不早,该打道上路了。”八戒连忙接过担子,沙憎持杖后随,行者跃身上前,四众直奔西天而去。

4.猪八戒回家

唐僧、行者、八戒、沙僧四众前去西天取经,—路之上,历尽千辛万苦。这一日,来到西天灵山脚下,但见那青松翠柏,郁郁苍苍,瑶草照眼,琼花送香,一曲流水,清波荡漾,真是个世上不曾见过的好地方。唐僧却认不得,策马扬鞭问道:“这是什么所在?”行者听得笑道:“师父,俗语说得好,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你到了天堂,还问什么所在。”唐僧听说,慌忙翻身下马,便要向灵山叩头行礼。行者一把拉住道:“师父,人说不要拣佛烧香,可这里连佛影也没见一个,这头也大可省得。”唐僧这才罢了。
那八戒伸头探脑,四处张望,忽地扯住行者问道:“哥啊,你说已到了天堂,敢是错认了?”行者骂道:“夯货,老孙少说也来过几十趟,怎会错认?”八戒道:“既是到了天堂,怎也不见个酒店、饭馆、茶楼、澡堂,连个熟肉铺、烧饼摊也没有。……”沙僧笑道:“八戒又是嘴馋想吃了!”八戒道:“怎的不想,这一路上担惊受怕,受尽辛苦,为的是来天堂享福的。既到这里,就该舒舒服服大吃一顿,安安稳稳大睡一觉。”行者道:“想得好,想得好,有你吃的,有你睡的,待你长上八斤四两肥膘,也让我们受用一顿。”四众说笑耍子,不觉来到山旁。只见那山麓之间,隐隐一处牌坊,行者赶上看了,说:“牌坊在此,总该错不得了!”八戒随后走来,抬头一望,见那牌坊两柱上,刻着斗大的几个字。八戒不识,问行者道:“哥啊,这上面写的什么言语?”行者道:“原来你不曾念过书。”八戒道:“念过,念过,只是几年来取经忙碌,忘了大半!”沙僧上前道:“如此总还识得几个,你且仔细认认。”八戒端详了半天道:“这下边的,仿佛是个我字。”行者道:“亏你认得不错,那上边的呢?”八戒摇头道:“那就认不得了。”沙僧道:“这个人字笔划不多,为何你倒忘得干净。”行者道:“呆子!看来你是只知有我,不知有人也,”八戒嚷道:“胡说,胡说。这人字笔划虽少,可就是难记。”
八戒正在嚷嚷,那大路上走来一位长者,一见四众,连忙迎身上来问道:“来者莫非就是唐僧?”行者一看,认得是如来佛大弟子迦叶,便就告知唐僧。唐僧赶紧下马行礼,迦叶一把搀住道:“一路辛苦了。佛爷等候已久,快请上山。”唐僧连声答应。八戒挑担,沙僧牵马,行者持棒,迦叶前导,一行向灵山宝刹走去。
绕过山左,只见风光又是不同。那青山翠谷间,散落着一座座琼楼玉宇,都是绿砖红瓦,画栋雕梁,飞檐冲天,更显得气象万千。那山谷之间,还有那凌空飞阁,彩石虹桥,真是说不尽的绚丽夺目。四人看了,个个称好。行经半山,却见一片参天古木,遮天蔽日,不辨昏晓。古木林中,传出一片邪许之声。八戒听得,心中疑惑,不免探头张望。一眼看到林中有几百个大汉,有的哼着号子,有的唱着山歌,在那里伐未锯树。八戒不知究竟,扯住行者问道:“这些人敢是闲得没事干,在那里斫木头耍子?”行者正待回答,迦叶在旁听了笑道:“八戒有所不知,这原是五百罗汉,伐木斫树,要在灵山巅上,新盖一座摩天玉楼。”八戒笑道:“老猪明白了,想是如来佛爷嫌那大雄宝殿不够宽敞,叫盖座大楼好住得舒服。”迦叶道:“这又错了,那摩天玉楼盖成,大家都可住得。就说大雄宝殿,也不只佛爷一人使用。你日后自会明白。”八戒心中纳闷,也不便多问,只是低头跟随众人赶路。
转过山腰,转眼将近山顶,忽听得一片音乐之声。四众抬头观望,见那山崖旁,有一座座小小红楼,窗扉洞开,那乐声正自楼中传来。八戒笑道:“这回我不会猜错了,定是那灵山仙女,闲来没事,在那里弹琴奏乐。”行者睁目定睛向小楼一望,道:“不对,不对,是众仙女在织布纺纱,那乐声是从布机中出来。”八戒道:“师兄休得骗人,你又几曾看见?”沙僧道:“大哥火眼金睛,千里之外尚且看得分明,谅来不是骗人。”八戒还待争辩,迦叶劝道:“行者果然看得不错,确是仙女们在纺织云锦。那布机也不同凡间,自会奏乐。”八戒拍手笑道:“妙啊,妙啊,这般织布倒没见过,想那织成的云罗锦缎,一定更加好看,倒不知卖几钱一匹,谁人穿得?”迦叶道:“云锦虽是好看,可并不卖钱,除了那吃饭不管事的,谁也能穿得。”八戒心中欢喜道:“好,好,老猪这身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也已穿得破烂了,正好换换新的。”唐僧听见叱道:“八戒休得胡言!”
说话间来到灵山顶上宝刹门前。这灵山宝刹造得十分庄严,一座座殿宇连接,一个个院落分隔,殿旁两侧,还有那侧屋房舍,西厢东轩。各个殿里都有头陀僧人,见四众到来,一个个合掌行礼。唐僧还礼不迭。来到大雄宝殿门前,唐僧先随迦叶进殿参见。不到一炷香工夫,唐僧出来,满面笑容道:“佛爷好不和蔼,你等快些进见。若问到各人心事,尽管直说无碍。”三人听得,心中喜欢,连忙整衣进去,唐僧自去安息不提。
行者、沙僧、八戒进得殿来,只见如来佛爷已起身相迎。三人慌忙施礼,如来一一搀住,拉过蒲团,请行者等坐下。如来开口道:“你等三人保护师父前来西天取经,一路上斩荆披棘,杀妖除魔,真是辛苦了!”行者道:“这是我等本分,算不得什么。”如来道:“也难得你等心志坚定,不畏艰难,如今大功告成,那真经自会送往东土。倒是你等三人取经有功,不知有甚心愿,尽管道来。”八戒正待开口,沙僧抢先答道:“我等原只为保护师父而来,于今已心满意足。”如来道:“话不是这般说的,既来西天,也该有些事干。你等作甚打算?”八戒轻轻捅了行者一下,悄声说道:“那呆沙鳅嘴舌不灵,还是你去跟老头说说,叫他先送些灵山野味来尝尝鲜,再拨个上好的殿宇,好睡觉去也。”行者听了,也不答理,上前一步,对如来说道:“既承佛爷下问,我等也不是吃闲饭的。方才一路前来,看这灵山上,奇花异草,四时瓜果,应有尽有,只是不曾见那蟠桃。想当年我在南天,也管过蟠桃园,就那锄土、运水、修桃、剪枝的活计,都懂得一二。若让我在这儿种上千百株桃树,明年夏初,管叫灵山上下,大小诸佛,个个都吃到。”如来听说,笑口顿开,说道:“善哉!善哉!果是猴王本色!”随手拿起个布袋交给行者道:“这是一袋桃核,交付给你。要知道,这核不比寻常,一经种下,立见生长,只是要勤加修整,方保成熟。”行者欢天喜地接了布袋,谢过如来。八戒心想:“这老头原来是管仓库的,倒会管家。”如来又问沙僧,沙僧道:“适才在那灵山顶上,望见天河胜景,果真风光不同。想当年我在流沙河中,弱水三千,鹅毛不漂,养不得鱼鲜。两岸只有那红蓼白苹,见不到飞禽。如今若能在天河里养鱼,岂不是好。只求佛爷能给些鱼种就行。”佛爷听了,也是高兴,顺手取过一只钵盂,递与沙僧道:“你也来得凑巧,方才东海龙王,送来各色鱼种一盆,如今交给你去养了。”沙僧接过钵盂,连连叩谢。如来回头问八戒道:“八戒想些什么来?”那呆子见行者、沙僧没事找事,心中直是埋怨,忽听得如来问他,慌了手脚,支支吾吾答应不上。行者见状,心里暗笑,脸上却装作正经,代八戒回道:“我这师弟,心钝口拙,说不上话来。但要说干活,却谁也及不上他。想当年他在高家庄耕田、耙地、种麦、插秧、扫地、通沟、搬砖、运瓦,样样都会,件件俱能。我看那灵山脚下,还有三千净土,交给八戒去开荒种地,保管年年丰收,岁岁有余。”行者这一席话,说得如来连连点头,呵呵大笑道:“原来八戒有这等本事,倒不可埋投。”说着拉过一只麻袋,交付八戒道:“这是一袋谷种,给你好好去种。秋收登场,自有众家罗汉前来帮忙。”八戒暗暗叫苦,却又推辞不得,只好收下。
三人参见已毕,告辞出殿。八戒气呼呼地把麻袋掷在阶下,嘴里唠叨起来:“爱吃桃的种桃,爱吃鱼的养鱼,跟我都不相干。千不该,万不该,把老猪攀上也来耙地。”沙僧道:“我等种桃、养鱼也不为自已,怎是攀了你也?”八戒道:“早知天堂也要干活,倒不如留在高家庄种田,还图个自在,好歹自个家受用。”行者听了,冷笑道:“原说你只知有我,不知有人;天堂虽好,也养不得闲人。也罢,待老孙回去禀明佛爷,送你回高家庄去就是了。”八戒欢喜道:“师兄,这话当真?”行者道:“当真,当真。只是在临走之前,让老孙先打你三棒,也消消我这口鸟气。”八戒慌道:“使不得,使不得,你那鬼头棒重,老猪消受不起。”说得行者、沙僧都笑起来。
次日一早,行者醒来,叫起沙僧,见八戒还在打鼾,就上去拉鬃扯腿。八戒翻个身又睡,嘴里还叽咕着:“有福不享,坐等天亮,真是猴子傻相。”行者听了,一把拉起八戒耳朵,骂道:“这瘟猪可恶,睡着还骂人来!还不快快起来!”八戒被行者闹醒,捂着耳朵起床。行者叮嘱道:“我等初来,不要惹人笑话,快些干活去吧。”说着提起金箍棒就同沙僧出门。八戒无奈,也提起钉耙随来。
三人来到灵山下,净土边上。行者道:“我与沙僧去了,八戒在这里切莫偷懒。”八戒道:“不消说得,老猪理会。”行者、沙僧笑着走了。八戒撩起直裰,使起钉耙,一口气翻了四五垄地,不觉身热难熬,又埋怨起来:“种地种地,大家吃的,要我老猪花这大力气,待我自去休息休息。”说着丢下钉耙,找到个荫凉所在,身靠大杨树,两耳招风,双眼紧闭,呼呼大睡起来。这一睡不打紧,足足睡了三四个时辰。
且说行者看看日头当空,已近晌午,歇下手中活计,想找八戒、沙僧同去吃饭,转身来到净土,不见八戒。正在四面寻找,忽听得杨树下有呼噜之声,近前一看,见八戒犹自好睡,正想把他叫醒,转念一想:“这呆子,才翻了几垄地,倒睡了一大觉,待我来开他个玩笑。”想着摇身一变,变做个大马蜂,径飞到八戒厚嘴唇上,狠狠地叮了一口,痛得八戒大声叫起来。睁眼一看,见是个马蜂,骂道:“这个亡人,也不知我老猪到了西天还不曾吃过一口糖,你倒想吃起糖醋猪头来啦。”骂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摇摇摆摆走去。
行者听得好笑,复了原形,暗地跟随。只见八戒走到半路,又喃喃说道:“这回肚里却又饿了,如若有些山珍海味吃吃,这才是好。”行者心想:“这呆子好生惫懒,他既想吃好的,我且让他开开胃吧。”随手撮起一把土,吹口气叫声“变”,向着八戒跟前掷去。
八戒正走着,忽见路旁端端正正放着个石凳石桌,桌上安排着四盆八碗,一砂锅,外加金樽美酒,还热气腾腾。呆子不知行者戏弄,馋得口涎直流,心想:“也不知哪家罗汉,何处头陀,瞒着师父在这里暗地受用,如今又不知到何处添饭加莱去了,待老猪先来叨光吃了,谅他回来也作声不得。”想着就在那石凳上坐了,也顾不得口味,辨不得好坏,开口一杯,伸舌一碗,就似风卷残云,一转眼工夫,吃得干干净净。他何尝知道吃的原是些泥土沙石。待吃完了,觉得有点异样,啧啧嘴唇叫道:“这酒菜怎的又苦又酸,又涩又咸,吃得喉头作痒,胃里难受?想是这主人不懂烹饪,做出这般菜来。”再想:“人家原不曾请客,是自家不告而取,怨得谁来!”嘴里却又唠叨着:“说什么灵山,道什么天堂,想来想去,不如回到高家庄去好。”越想越对,不禁拾起钉耙,驾起狂风,径自回家去了。
行者见了,叫声:“不好!这瘟猪越发不是,竟然迷了心窍,走回头路了,待我快点赶上,指点他一番。”说着一个斤斗,早来到八戒前面,摇身一变,变作个青面撩牙、赤发绿眉的妖怪,又拔下几根汗毛吹出口气,叫声“变”,变作大大小小各色魔头,两旁站了。行者摆下阵势,但等八戒到来。
八戒低头而行,忽听得前面有人吆喝:“八戒慢走!”猛抬头一看,只见好大一个妖怪,迎面挡住,吓得八戒软了半截。那妖怪开口问道:“猪八戒!听说你到了西天,为何不在天堂享福,又要到何处去来?”八戒心想:“这妖怪好生灵巧,晓得自己底细。”嘴里胡乱答应道:“实不相瞒,确是到了西天,见了佛爷,佛爷念我一路辛苦,着我回家将息几天,不料行走匆忙,半道冲撞,包涵,包涵。”说完要走,却又被妖怪拦住,问道:“既是从天堂回来,你且说说天堂的好处。”八戒叫道:“不说也罢,说来寒酸。那里罗汉仙女,诸等佛爷,都得干活,天河净土,统归大家,任谁也攒不几文私房钱。”那妖怪听得笑道:“似你这般口气,竟象是抱怨西天。”八戒忙说:“不敢,不敢!”心想:“这妖怪却能猜得别人心眼,待我问问他的来历。”于是拱手问道:“大王尊姓大名?从何处来?怎的西方路上,不曾见过一面?”妖怪见问,打个哈哈道:“原来你还不认得我,且听我道来:我乃玉皇大帝驾前,御厨房里,专管屠宰的职司,人称杀猪大仙便是。只因近来厨房里油水不多,故此下凡来做些零碎买卖。今天碰到你,是我的运气是,你的造化,看来你也回去不得了!”八戒一听是杀猪大仙,早吓得三魂出窍,六魄不存,赶忙脚底抹油,转身就逃。那妖怪一声吆喝,小妖们团团围上。妖怪叫道:“猪八戒,休想逃走!”持棒打来,八戒连忙举耙迎住,战不了几个回合,就被妖怪打倒在地。小妖们赶上,扯腿的扯腿,按头的按头,把八戒扎扎实实地捆了起来。只听那妖怪喊道:“把猪八戒宰了,带回去红烧清蒸,美美地吃他一顿,多下的还可以腌起来防天阴。”八戒忙叫:“且慢,且慢,有话好说。”妖怪问道:“你已被我捉住,还有什么话说?”八戒道:“大王,听我说来:你把老猪一顿吃了,也不过图一时口福;若放老猪回去,今后逢年过节,老猪一定带些家乡土产,前来奉献。大王一则留下个人情,二则也常受些好处,岂不比一顿吃了的好。”妖怪听得好笑道:“看这猪八戒傻头呆脑,倒也会说嘴。不过,要我放你回去,万难办到;如若你肯依我三件事,我便饶你一命。”八戒道:“快说,快说,只要能做到,一定依你。”妖怪道:“你听好:这第一件,以后你得叫我爷爷。”八戒心中气恼,想:“我老猪在西天,不论大小,也是个神仙,这妖怪却要我当他的孙子,好不气人。且听他第二件怎样。”那妖怪接着说:“第二件,你随我回洞,终身侍候我。一年四季,种田耙地,烧饭打水,盖房铺瓦,打扫茅坑,不论大小活计,叫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八戒听了更加怨恨,想:“在西天谁也不用侍候,干的活也是为己为人,如今岂不成了妖怪的奴才!”妖怪又道:“我可怜你胃大贪吃,每天给你一碗稀饭。只是你不得出洞门一步,休想再回西天,这是第三件。”八戒暗暗叫道:“我的老祖宗,这不活活把人饿死!我在西天有了吃的还嫌不好,若随了妖怪,可不成了囚犯!”妖怪见八戒不作声,厉声问道:“猪八戒,你依得依不得?”八戒叹了口气道:“似这般,还是一刀杀了也罢,省得零碎受罪。”妖怪怒道:“既如此,就怨不得我了。”叫声:“众将官,把猪八戒开刀!”众小妖答应一声,举起刀来。八戒紧闭双眼,低头等死。那妖怪却又道:“且慢!猪八戒,你临死有什么话没有?”八戒道:“没说的。千不该,万不该,不听我那大哥的话来!”妖怪道:“你大哥是谁?”八戒叫道:“毕竟你这妖怪见识不广,连我大哥齐天大圣孙行者都不知道。”那妖怪原是行者变的,听八戒提到自己名字,又见八戒那副呆相,不禁噗哧一声,笑将出来。这一笑不打紧,却露出那雷公毛脸。八戒一眼认出,蓦地跳起,大叫一声:“好猴头,原来是你!”行者见已被识破,也就放声大笑。八戒连声骂道:“这瘟猢狲,你骗得我好苦!”行者笑着,收了毫毛,那大小魔头,瞬眼不见,连八戒身上的绑,也不知何时去掉了。八戒松动手脚,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好,好,我和你见佛爷去。我要告你个伪装妖魔,欺诈良民的罪名。”行者道:“告得,告得。我也请佛爷问问你,不在净土干活,怎的来到此地?“八戒见问,作声不得。行者笑道:“亏得妖魔是个假的,要是真的,还没这般便宜你呢!”八戒心中难受,低头不语。行者又道:“若说天堂寒酸,也还不少你吃穿;要嫌干活劳累,这天堂靠谁造来!象你这般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早晚要堕入魔道。”八戒听了,十分惭愧,轻声叫道:“哥啊!老猪一时糊涂,今后决不再犯。”行者道:“你不告我了?”八戒道:“不告了。”行者笑道:“既如此,也罢。时候不早,快回去吃饭也。”说完,拉起八戒同回灵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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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肖毛 2007-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