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你的感觉很细 表情占位:s:104
春风窗帘店
文/鱼娃
万绿山谷已经完全变了样。白雪消融的山坡生出芳香的青草,沁水的石缝间生出了芳香的青草,溪边浅水下的金沙子生出了芳香的青草……漫山遍野,到处生满了芳香的青草。
成群的小松鼠追逐打闹,纷纷攀上向阳的松枝。
新生的小鹿吃饱了,在云影里酣睡。
那些光秃秃地站了一个冬天的大树小树,吱吱喳喳地说着话儿,咿咿哑哑地唱着歌儿——它们每说一句话就长出一片新叶,每唱一首歌就开出一朵鲜花。
“到万绿山谷去吧!你看,春天已经扑面而来了……”
虫虫给我看她新拍的照片,溪水边开满了野生的迎春,桃花林沐浴在氤氲的雾气里,像一个绯红色的梦——这仙境一样的地方,要是不小心走进去,说不定就会走错了路,迷失在不可知的世界吧。
我于是背上干粮和画夹,打算到深山的小木屋去完成我的毕业作品——那间小屋,是我爷爷守林的房子,自从我奶奶去世以后,他一直住在那里。前年,爷爷去世,便再也没有人肯住到那里去。
在蜿蜒的山路上,不断开过火红色的、明黄色的、浅绿色的小轿车,一辆,两辆,三辆……它们像一群漂亮的小兽,跑进了山谷深处。山雾洗净了人们忙碌疲惫的眼神,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变得透明清亮,人们带回一身花香草味,也带回了满怀山花。
我在溪边石上支起画夹,却又无法落笔——万绿山谷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虫虫上星期所拍的迎春已经消失,残断的枝叶跟湿泥巴混在一起,被踩得稀烂。我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了很久,直到黄昏,天空筛下粉一样的细雨,在画纸上聚成一滴滴晶莹的泪。
“疼……”
“疼……”
“疼……”
夜里,我躺在爷爷那张古老的木床上,千百万个细弱的呻吟声钻进耳根,像千百万支针插进心脏。那是初生的草树嫩芽的哀鸣,是黄绿色的,微小的,让人心酸的。
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后来我披上大衣,从湿润的小路走进野桃花林。朦胧的春月慢慢升起来,月光下,野桃林一片狼藉,游人折走了繁盛的花枝,树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花朵。春风拂过,仿佛一种柔和温暖的水波,我的心一下子平和下来,白天无法作画的焦躁慢慢被清洗了去。春风吹遍山野,那些细碎的呻吟渐渐消失了,心内心外,一种和悦的宁静不断扩散,渐至于无穷。
在桃林转了几圈,我果然迷失了——林中本来就没有路,举目四望,四面是无边无际的桃树,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到山上的小屋里。为了走出树林,我只好循着月亮的方向,一直朝前走。桃林的尽头,有一个清澈的深潭,潭边的亭子上,竟然有一个女孩子正在春月下写生!
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方遇到同道的人,而且还是个长得美的女孩子,我突然想到了聊斋里媚惑人的狐精花妖,心不由得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我躲在树后观察了很久。那女孩子似乎正在画一根线条,她画来画去都画不满意,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眉头锁得越来越深了。终于,我打消了心中的疑虑,认定她也跟我一样,只不过是个痴心的习画者,因为画得着迷,完全忘记了时光的流逝。
我慢慢走到她身后,抬脚把一颗小石头踢进潭水里,只听见很清脆的一声响,水面荡漾起一个波痕,水波一圈一圈扩散——而那画画的女孩子仍旧埋头画中,似乎全然不觉得有另一个人闯入了这个清净的境地。
我看到了她的画,不由得惊叹,画布上的线条简洁极了,凝聚着优美宁静的力量。以线条和形寄托心迹,我多年来求之不得——她正在画月亮,只需画完这一笔,这幅素描就可以完成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那么简单的线条,她画来画去总画不好。
“唉,太累了,手抖得厉害。”她叹口气。
我很理解地点点头,因为我也常常这样,明明是很简单的事,但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却总是无法做好,而且越是着急,越是艰难——能力好像突然之间就丧失了似的!而且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它再也不会回来,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感到格外无助和迷茫——我接过她手上的画笔,很快地在画布上方画了一个月亮。
“嗯,真不错——以后,我们一起画画,可以吗?”
她腮边挂着一颗浅绿色的泪水,实在楚楚动人。
我糊里糊涂答应了,想来没有什么坏处,不过画画而已——我到深山来,不就是想画些真正的画吗?
迎面吹来一阵风,桃叶响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女孩子飞快地打开颜料盒,飞快地和着潭水化开了,飞快地给画儿涂上颜色——她快得像一阵风,我完全看不清楚她的动作。
桃叶还在轻轻地摇动,女孩子已经静静地站在画布前。画完成了,落款处写着六个秀逸的字:月照春潭春风。
我曾学习东方魁夷的画风,想求得心灵和风景的和谐融合,最终创造出让人动情的风景,但多年来苦思苦练,一直徒劳无功。我从来没有画出过让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这幅画里有我苦苦追寻的优美的智慧、对朴素生命的眷恋。我的心在春潭的月色里地浮起来,喜悦和悲哀在内心生长、颤动,我擦擦眼睛,再看时,发觉画里的月色跟外面的月色截然不同了,仿佛凝结成了轻灵宁静的音乐,春潭则像一支直抵人心的歌,桃花飘落水面,是几个轻浮的粉色音符。我出神地看着画布,不由得对眼前年轻的女孩子肃然起敬。
“你,也是美院的学生吗?”我猜测着。
“不,已经上班了,就在山下的春风窗帘店。”
沐浴着月色,我们一起走下山。找不到下山的路,我们走在草尖上,走在树叶上,女孩子跟我携手同行,她领着我,迈出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清爽又轻浮,我心里慢慢充盈了一股轻盈快乐的春雾。
我跟她说起我们的毕业作品,说起东方魁夷和林风眠,说起古代中国的风景画,说起走在艺术之路上的无能和无力,说起同窗们的急功近利,说起毕业——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钱没有关系,又不通世故的年轻人来说,恐怕很难在喧嚣的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安静地倾听着我的诉说,每当我望着她的时候,她就微笑着点点头。她神情恬静,不知什么地方有些像我初恋的女友,我不由得痴想起来……
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朝晖照耀着公路边的红房子,在绿树丛中分外漂亮。那房子门口写着五个大字——“春风窗帘店”,正是女孩子的笔迹。
照理说,窗帘店应该开在闹市,在这样的地方多少会有点不协调,谁会到山里来买窗帘呢?
远远开来一辆黄颜色的小轿车,那是进山踏青的游人的车。
同行的女孩子一下子甩开我的手,很快地跑上前,拦在了路中央。车停了,开车的男人大声地骂道:“找死吗?!”
“买一幅窗帘吧!”店里跑出一个穿裙子的姑娘——那条裙子本身就是一幅画——远景是遥远的江南,雨纷纷的杏花树就开在眼前,明媚得照亮人的眼。
“买一幅窗帘,你在房间里就能感受万绿山谷,听到风吹竹叶、小鸟唱歌的声音,看到云从山谷慢慢升起,山花初开的香味萦绕在梳妆台,青草的气味飘进梦里……”
她的声音潮湿而又温暖,让人想到那些下在阳光里的雨。这些话像咒语一样,愤怒的游人听着听着,脾气渐渐好起来,竟把车子们停到店门前,走进这间古怪的商店。走进店里,就像走进了绘画名手的风景画展,窗帘的底色是各种各样的绿——初生柳叶的绿,石上苔藓的绿,江上浮萍的绿,溪边星星草的绿……有你见过的绿,有你没见过的绿,甚至还有你想也想不到的绿——绿底的窗帘布上画着千娇百媚的万绿山谷。
“到我这里来。”走到一幅叫《水和草的歌》的窗帘前面,女孩说,“请静听,春水在奏乐,青草在唱歌。”
生平第一次,我听到水和草的歌。多么奇妙的音乐,一点都不像从外面传来的,却像是童年时代早就收藏在内心深处的一把提琴,正被一只奇妙的手奏响。
人们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些窗帘上的画儿价值连城。
“这幅我要了!”一个女人叫起来。
画画儿的女孩子很快地爬上梯子,取下画儿交给她:“一定要好好收着,亲手挂在房间的窗上。”
“嗯,一定,一定!”
女人把叠好的窗帘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心爱的婴孩,同车的人飞快地钻进小车,掉转车头,回城去了。
不一会儿,挂在墙壁上的《风与树的歌》《花和雨的歌》……整个的春之音系列窗帘全都买出去了,得到神奇的春风窗帘的人满心欢喜,纷纷回城。
但是,进山的游人络绎不绝,渐渐拦不住了。
穿着杏花裙的女孩子跺跺脚,忽然一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下着太阳雨,直到中午都没有停。
因为这场雨,游人渐渐少了,春风窗帘店里的窗帘也渐渐少了。
“那些窗帘上的画,都是你画的吗?”等顾客们都离开了,我问道。
“嗯,我非常喜欢画画。每年我从家乡出来,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在山里,在江边,在村子里——画草、画花、画树、画梅花鹿和花蝴蝶,一路上总要画许许多多的画。现在城市越来越多了,城里没什么可以画的,到处都是楼房,公园也没什么意思,真是可惜了。我就开了这家窗帘店。雨负责织布,我在窗帘布上画画儿。”
“但是,你们不收钱,不是要亏本吗?”
“钱?亏本?有什么要紧呢?”
太阳里的细雨停止了,雨也回来了,她从山里带回来一卡车深深浅浅的绿色窗帘布,还有十多位大树般粗壮有力的搬运工。
“谢谢啦,真是太谢谢啦!”搬运的人把窗帘安放好,一个劲地向两个女孩道谢。不一会儿,卡车又驶进深山,我望着卡车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觉得它极像一棵奔跑的老树。
不过一会儿,桌上的午餐就摆上来了,食物只有两样:一碟青菜,一小碗花蜜。女孩子把蜂蜜涂在菜叶上,递给我,我本已饥肠辘辘,接过菜叶便吃起来。菜叶是生的,带着美妙的清香,才吃了一小棵,饥饿的感觉就消失了。
我便留在春风窗帘店,每天拿炭笔在窗帘布上画画,画好了,女孩子就给画儿上色。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素描向来并不出色,现在却越画越好了,我心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风景的幻象,在万绿山谷看过的每一眼都可以画成一幅画:一条路,一片草,两棵树,三只蜂蜜和一朵云……。我从前以为,对着最美的风景才能画出好画,现在我知道,每一处风景都可以入画,最关键的是画者的心,美和智慧原来都深藏在人心深处,只有不断朝内心行进,只要锲而不舍地在内心的深井挖掘,挖得足够深,美的泉水就会源源涌出。
春风窗帘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雨成功地拦住了每一个进山者的脚步。我埋头画画,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虫虫找到我,把我带回美术学院熟悉的宿舍大楼,我才发现,城里的每个窗户都挂上了春风窗帘。
窗帘挡住了窗外林立的高楼,隔开了喧嚣的街市,当人们放下手中的工作,站在美丽的窗帘前面,就能听到流水的歌声,听到鸟兽在春天欢悦的鸣叫声,窗帘里的草和树,也仿佛是活的,细心的人会发现草树上的花一天比一天开得更多,香味满溢在房间里。人们在公车汽车上,在电话里,在QQ上讲述着春风窗帘的各种故事,那些故事的确又美丽,又神奇:
有一个人站在窗前,不知不觉走进画里的小路去了,回来的时候,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裳。
有一个人在窗前吹笛子的时候,窗帘里的鸟儿竟然飞了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
有人的宠物狗跑进窗帘里,追逐画里的松鼠,好几天都不出来,看样子是永远不会再出来了。
……
城里的人们拥有了神奇的春风窗帘,似乎心满意足了,我不再听说谁还要到万绿山谷去。
我埋头于毕业作品的创作,慢慢忘记了在万绿山谷发生的事情。可是,忽然有一天,人们一觉醒来,那些神奇的窗帘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好像一下子被风刮跑了似的。
我连忙赶到万绿山谷,果然,春风窗帘店已经不翼而飞。那间红房子所在的地方,只有一块巨大的红粉石。因为游人不来,万绿山谷已经恢复了生机。
但是,春风,春雨,还有我们的春风窗帘,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我惆怅地回到城里,一场花生米那么大的雨哗啦啦地筛在我头上。
我知道,春天回去了。
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