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隐形眼镜的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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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布是一只小老鼠。

和世界上所有老鼠一样，拉布住在阴暗的地洞里，与兄弟姐妹们一同过着偷鸡摸狗的传统生活。老鼠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拉布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拉布和同类们习惯夜间活动，白天就安分守己地在洞里睡觉。对老鼠而言，黑暗是有利的。

这天早上，拉布从洞里探出头来，观看是否有白天作案的可能性。这时，它看见这个家的男孩子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男孩子对着一面小镜子撑开眼皮，然后把一层透明的小东西放进了眼里。然后他的目光就变得炯炯有神，楚楚动人。

拉布挠挠头，它记得这个男孩子平时戴的是厚厚的眼镜，一旦摘掉就跟瞎了似的。

带着疑惑，拉布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们。一只见多识广的老鼠前辈指点道：“那是人类发明的一种东西，叫做隐形眼镜。直接戴在眼睛上就能看得很清楚。”

拉布觉得很有意思，感叹人类的了不起。

拉布认定隐形眼镜是人类的头号发明。它对隐形眼镜的关注甚至超过了食物。

晚上，拉布再次从洞口偷偷关注那个戴着隐形眼镜的男孩子。只见他像早上那样对着镜子睁大眼睛，轻巧地取出了那薄薄的小镜片，然后用一种药水反复冲洗，最后把隐形眼镜收在了一个小盒子里。

男孩子去睡觉了。拉布精神一振。

它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洞里跑出来，偷偷溜到放隐形眼镜的桌子上，它打开小盒子，看到隐形眼镜软绵绵地浸泡在药水中。

俗话说鼠目寸光，这话是有科学根据的。老鼠本就是天生的高度近视，视力一个比一个差。拉布也不例外。自从它听说戴上隐形眼镜可以看得很清楚后，就一直想尝试看看那是什么滋味。

拉布把隐形眼镜从小盒子里取出来，捧在手上。它学着男孩子那样睁大眼睛，把隐形眼镜放了进去——

它疼得流出了眼泪，紧急把眼睛闭上。

对于第一次戴隐形眼镜的人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高难度挑战，更何况拉布只是一只老鼠。

拉布脾气上来了，它不屈不挠地对着隐形眼镜发起一次次冲锋，经过了N次的失败，它总算双眼红肿地成功了。

拉布闭起眼睛，深呼吸，片刻再睁开，隐形眼镜的度数恰好适合它。

拉布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世界。

那真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如同整个鼠获得了新生。

所有近视患者戴上眼镜后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对于在模糊的世界里生存了多年的拉布而言，此刻它就像站在高高的山峰上，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远，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拉布环视周围的环境，每一样事物都有了新的光泽。

拉布一边欣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一边慢慢走回洞穴。

刚进门，它就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它突然感觉这里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空气浑浊，光线昏暗，肮脏杂乱。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住那么多年呢？

现在的拉布，看待事物的眼光已经跟过去完全不同。以往的它，鼠目寸光，得过且过。现在，它的视线因为隐形眼镜而变得长远，清澈。

拉布的鼠朋鼠友们围了上来，问拉布：“怎样？有什么收获？”

拉布一个个审视同类，感觉它们比赛着猥琐。居然还问自己有没有收获？——所谓收获不就是指偷没偷到东西么？偷窃是何其肮脏的行为呀！作为一个生命，怎么能做出那种事呢？

拉布对它们一个个投以鄙视的目光。

“喂，拉布，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的眼神儿特别奇怪啊？”一只老鼠问，“好像看不起我们似的。”

“我是看不起你们！不，我看不起整个老鼠家族！！”拉布激动地爆发了，“瞧瞧我们，一个两个都是什么样子？做的又都是什么事？我替所有老鼠害羞！”

“哇！它吃错药了！”一只老鼠惊呼。

“难道是最新型的老鼠药？”一个曾因误吃老鼠药而险些辞世的老鼠恐惧。

“你自己不也是老鼠？少在这里故作清高！”一只老鼠对拉布凶到。

拉布挥舞着双手继续发表演说：“没错！我以前也跟你们一样！因为那时我也和你们一样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块利益……但是现在我清醒了。朋友们，我们难道世世代代都要这样下去吗？一千年前作贼，一千年后还是作贼！不！我们要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大家参观了拉布一会儿，纷纷摇头离去，嘴里说着“这小子绝对疯了”“别理它，我们今晚还有工作呢”“不偷东西我们吃什么啊”“可怜的孩子，阿门”之类的话。

没鼠把拉布当一回事。

拉布气得捶胸顿足，为朽木不可雕也的同胞感到悲哀。

老鼠们倾巢出洞作案去了，拉布跟了出去。

一个食品柜没有关紧，老鼠们正准备对里面的食物下手。

“住手哇！窃取别人的劳动果实，只能得到暂时的，不属于自己的满足！然而明天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们需要做的是放眼世界，展望未来……”拉布站在橱窗前像神父一样布道。

没鼠听它的。照样我行我素。

气急败坏的拉布直接把一个盘子推到了地上。破碎的声响在室内回荡，老鼠们一片恐慌。被惊醒的屋主闻讯起床看个究竟。

老鼠们马上作鸟兽散。拉布得意不已。

屋主点亮了电灯。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以及站在桌子上的拉布。

拉布也看见了屋主，清晰的，具体的。现在的它习惯用发展的眼光看事物，因此它清楚，与人类的友好相处是世界大同的第一步。

“你好，我叫拉布，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可是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拉布热情如火地对屋主表白。

结果对方根本没听它的，一棍子就敲了下来，要不是拉布跑得快，肯定小命不保。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拉布边跑边自我鼓励。

拉布回到洞穴，只看见一群同胞鼠视耽耽地盯着它。

“也许你们现在心情不好，可是如果你们能透过现象看待这件事的本质……”拉布刚说了两句，同胞们已经一拥而上，把它殴打了一顿。然后赶出了洞穴。在大家眼里，这家伙是老鼠家族的耻辱。

拉布伤痕累累，无家可归。

从此拉布过上了风餐露宿的艰苦生活。饥一顿，饱一顿。幸好它还有梦想。它希望能改变整个老鼠家族的命运。

曾经的它，只是一只偷窃度日，胸无大志的小老鼠。现在它却能站在整个家族的利益高度思考问题。仅仅是因为眼光的不同。

这一切，都是隐形眼镜带给它的。

可是隐形眼镜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能永远戴着，必须定期清洗，否则就会干裂，损害眼睛。而这些拉布怎么会知道呢？因此没过几天，它就觉得眼睛疼得痛不欲生。

拉布以为是灰尘进入了眼睛，它到一条小河边洗眼睛。

水溅入它的眼睛，隐形眼镜掉了出来。

拉布抬起头，它的眼睛恢复成了以前那样。视野朦胧，望不见太远的东西，只能看到近距离。只注重当前的得失。看不到长远的道路，更别说是未来。

拉布又变回以前那只目光短浅，终日浑浑噩噩，只要填饱肚子就好的小老鼠。

曾经崇高的理想，曾经奋不顾身阻止同类偷盗，曾经想要和人类建立友谊——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拉布回忆起那个梦，觉得不真实，却有莫名的哀伤。

当晚，饥肠辘辘的它溜进一户人家，偷到一包花生，吃个精光。

那户人家也有老鼠。物以类聚，拉布很快加入了它们。

而，那户人家也有孩子，那个孩子也戴隐形眼镜。

一天晚上，拉布和其他老鼠一起出来偷东西时，在桌面上看见了久违的隐形眼镜。它的脚步迈不开了，它站在盒子前犹豫了很久。

它想起以前那个戴着隐形眼镜的自己，就像一位圣人，跟现在的鼠辈形象实在相差太远。那时的它觉得老鼠有一天也可以成为地球上的高级生物，不必再被人厌恶，唾骂。而不是现在在下水道里摸爬滚打这般低贱。

可是……目光清晰的它，活得是多么痛苦。身边没有支持者，总是被当作异类看待。

客厅传来了人类的动静，一屋子的老鼠马上紧急逃离现场。这兵荒马乱的景象，深深刺激了拉布。

拉布不希望自己永远是这副模样。不希望老鼠家族永远是这副模样。

也许这条路会很难走，也许要花去自己一辈子的时间……也许甚至不会成功。可是拉布真的很想试试。它不愿意再看见现在这样的自己。

没有人知道拉布是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家的。它什么也没偷，什么也没拿。包括隐形眼镜。

它的目光清澈，它能看到很远很远，虽然它没有戴隐形眼镜。

夜空的月光，照亮拉布漫长的前途。

（2005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