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锡兵：乐观的理想主义者

贝特尔海姆对《坚定的锡兵》有这么一句评价：“童话中某些最有名的故事实际上并不属于真正的童话。例如，汉斯•克利斯汀•安徒生的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坚定的锡兵》。非常优美，但极其悲惨；它们结尾时没传达出具有童话故事特征的使人得到安慰的情感。”说完这句话，贝特尔海姆怕得罪人似的补充道：“但安徒生的《白雪公主》倒非常接近真正的童话故事。”这就让人哑然了：既然老贝那么钟情于《格林童话》，应该不会把他们两兄弟的名篇拨给安徒生。估计是翻译时的失误，把“《白雪皇后》”译成“《白雪公主》”了。
      贝特尔海姆所说的“真正的童话”指的是民间童话。他的《永恒的魅力——童话世界与童心世界》一书中所分析的童话作品，多选自《一千零一夜》与《格林童话》。他说，真正的童话都有一个happy ending，并把原因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人钦佩。
      安徒生童话与格林童话的不同，读过的人都看得出来。小孩子中很少有人真正喜欢安徒生（早熟的孩子能读出他的一些妙处），他们更喜欢格林。原因是什么呢？《格林童话》篇幅短小是一方面——没有太大的阅读障碍，民间童话情节的重复也是一方面——能从重复的故事中获得阅读的满足感。陈老师还有一些具体的分析，比如故事中的“游戏性”、“神奇的宝贝”、“日常生活的欢乐”等等，也都有理：有了这些因素，故事读起来就很轻松愉快。想起小时候，每读完一个这样的故事，就觉得像吃了一颗糖果一样满足——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明白了为什么人们把书比喻为“精神食粮”。
      对《坚定的锡兵》本来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贝特尔海姆的这句话想让我看看它到底有多惨。读完之后发现，锡兵一点也不悲惨，他是一个极其乐观的理想主义者，他是为自己的理想经历了很多困苦，但他终究是“圆满”了的——他没有感到遗憾，甚至没有过一点点幻灭的感觉。他是被炉火融化了，但是融化对他来说并不可怕，他的“融化”是那么富有诗意——他化成了一颗小小的锡心。他相信自己在临死前完成了自己的理想——得到了纸人的爱情。如果他信仰上帝，他一定会为自己的融化而高唱赞美诗。为自己坚信的理想而死去，远比发现自己的理想其实并不值得追求要幸福得多。锡兵的“悲惨”，他自己并没有体会到，但安徒生把它留给了读者。故事在结尾的时候说：“可是那位舞蹈家留下来的只是那颗亮晶晶的装饰品，但它现在已经烧得像一块黑炭了。”这种“悲惨”，不是故事的主人公，而是安徒生和读者看到的。这无疑使这个故事与民间童话有了很大的不同。大概正是因为这个，贝特尔海姆才说它不是“真正的童话”。
      锡兵是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的想法，是刚刚读这个童话时才产生的。这个锡兵的思想，其实是非常“民间童话”的，他一定以为自己所处的时代还是“许愿还有用的时候”——虽然他自己就是被一种机械铸出来的。他和民间童话里所有的主人公一样有些特别——在民间童话中，总是会有个人和别人不太一样，而故事往往就发生在这个人身上——并在故事刚刚展开时就开始了自己的“游历”。
      锡兵的“游历”，始于爱情，终于爱情。在安徒生童话中，爱情并不仅仅是男女之间自然萌发的一种情感，而往往是完美理想的代表（从《海的女儿》中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也许和安徒生一生的经历有关。
      锡兵无疑是个很坚定的人。他所坚持的，除了“爱情理想”，还有自己的尊严。当他掉到楼下，“保姆和那个小孩立刻走下楼来寻找他。虽然他们几乎踩着了他的身体，可还是没有发现他。如果锡兵喊一声‘我在这儿’的话，他们就看得见他了。不过他觉得自己既然穿着军服，高声大叫，是不符合礼节的。”在他看来，即使受苦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丢掉自己的尊严。
      他的游历从此开始。他经了很多坎坷和磨难，但即使在他非常恐惧的时候，他也“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把自己手里的毛瑟枪握得更紧”。有一次，他以为自己活不了了，就和所有临终的人一样，想起了生命中最完美的理想：“他不禁想起了那个美丽的、娇小的舞蹈家，他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她了。这时它耳朵里响起了这样的话：冲啊，冲啊，你这战士，你的出路只有一死！”他并不惧怕死亡，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死很悲壮。即使这次他真的死去，他也不会为自己而难过。更何况，安徒生给他安排了一个更为完美的死法：他回到了从前的那个房间，见到了那位舞蹈家并确信她和他一样坚定，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几乎要哭出来了——他还是没有流下锡眼泪，因为他要保持自己的尊严——正在这时，他被扔进了火炉。“他感到一股可怕的热气。不过这热气是从实在的火里发出来的呢，还是从他的爱情中发出来的呢，他完全不知道。”直到被炉火融掉仍然坚信爱情，这实在不是“悲惨”的人所有的心态啊。正如贝特尔海姆所说，有了真正幸福的生活，永生又算得了什么！所以，怀着坚定的理想而死的锡兵，实在是已经拉住了幸福的手，并随她一起升入了天国。
      只是，安徒生把真相留给了大家。锡兵坚持了一生、追求了一生理想原来只是沙上之塔。所有的雄美壮丽，在故事的结尾瞬间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