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绅士by阿万纪美子

寒冷的冬天，星星在天上闪闪发光。
  叶子全部脱光了的银杏树，排列在道路两旁。银杏树下，跑着一辆天空颜色的车。
  “今天晚上，就到这里结束了吧。”
  一边转动方向盘，松井一边想。
  远处出现了桔黄色的灯光，一眨眼的工夫就开了过来，“嗖”的一下，留下一阵风的呼啸，车子擦身而过。
  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
  “真冷啊，这个夜晚冷得好像连星星都冻住了。”
  路边的银杏树不知何时变了，变成了黑黑的房子。车子跑在一条两边是房子的柏油路上。
  在大街拐角，车子开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楼。
  这里是春野出租车公司。是松井的公司。
  松井下了车。接着，他用力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哎呀！”
  一个大大的、鼓鼓的黑皮钱包。他拾起来一看，里面塞满了钱，钱里还夹着五六枚好像是名片一样的纸片。
  熊谷株式会社
  熊野熊吉
  松井马上就回忆起了今晚最后一位乘客的模样。
  ——那个时候，突然朝后望镜里一瞅，他看见正在打盹儿的绅士的那张脸，简直就像是熊。
  熊脸绅士竖着大衣的领子，呢子礼帽斜扣在头上，呼呼地睡着。
  松井吃了一惊，差点松开了方向盘。
  这一来，车子“嘎噔”一下猛地一摇，绅士醒了。
  他坐直了身子，点着了一根香烟。
  后望镜里，理所当然是一张男人的脸啦。松井想，我刚才可能是看花了眼，把人看成了熊。
  车子停在一座大公馆的前面。
  绅士摇晃着巨大的身子，不慌不忙地走进门去。
  松井马上就想起了这位乘客。
  “那人肯定就是熊野熊吉。”
  这么一想，他马上就又钻回到驾驶员的座位上。他把车子发动起来，握住方向盘，退回到了宽阔的道路上。
  车又顺着来路往回走。
  星星闪烁放光。
  穿过沉睡的街道，穿过银杏树下的道路，车子开到了一扇眼熟的门前。
  松井下了车，手上紧紧地握着那个鼓鼓的钱包。
  写着“熊野熊吉”的门牌下，有一个门铃。松井轻轻地按了两下。
  脚步声近了。
  响起了重重的打开门闩的声音，铁门“吱吱吱吱”地打开了。
  刚才那位绅士笑着，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笑着这样说道：“啊，一直在等你啊，请进，请进。”
  绅士的夫人站在门口，她穿着绿底的和服，系着白色的带子。她向松井问过好后，把他引进了漂亮的房间里。
  宽敞的房间里，到处装饰着熊。
  墙上挂的是熊，架子上的摆设是熊，地上铺的垫子是熊，全是熊，熊，熊……
  因为这房间太漂亮了，松井四面看个不停。
  “吃了一惊吧？”
  绅士说着，点燃了香烟。松井轻轻地坐到一个软乎乎的椅子上，把钱包放到了桌子上面。
  “啊，谢谢。”
  绅士吐了一口烟，说道。
  “不过，这钱包是我故意忘在车上的。”
  “唔？”
  “啊，我是想再见你一次啊。”
  松井变得不安起来。
  “你从后望镜里，看到了我的脸吧？”
  “……”
  “不，没关系。我不想隐瞒你，我是一头出生在北海道钏路咕咚咚山的熊。”
  就在他眼前，绅士的脸上长出了黑毛，湿湿的鼻头也鼓了出来，嘴也咧得老大老大，吓得松井呆站在那里。
  “我这张脸吓人吗？”
  被这么一问，松井回答道：“不害怕。脸虽然变成了熊，但有一样东西还没有变，那就是——眼睛。”
  “谢谢。”
  熊绅士得意地笑了。
  “我还是头一次，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和人说话呢。心情真是好极了。能变成自己本来的样子，真是太高兴了。你懂吗？”
  门开了，夫人把茶端了进来。和服和带子还是刚才的样子，只不过脸不知何时换成了黑熊。
  “哈，喝茶，还不如喝这个。”
  熊绅士站了起来，从熊熊燃烧的火炉边上的装饰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熊夫人连忙奔出去，取来了奶酪、一盒椒盐饼干和酒杯。
  熊绅士为松井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酒，松井的心情一下愉快起来。
  熊绅士说：“这会儿，咕咚咚山已经是白雪皑皑了吧。人们开始在那里生活，我们的地盘愈来愈小。咕咚咚山上的熊，加在一起，一共有372头。15年前的秋天，我们终于开了一个分手会。因为再这样下去，熊就要灭绝了。真是凄凉透了。”熊绅士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接着说了下去：
  “绿色的山，开始变黄变深，芒草白色的穗在风中摇动……闪着晃眼的光。372头熊，谁也不说话，站在那里。我们互相看看，看着蓝蓝的天，看着远远的山。直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风从我们中间吹过时的感觉。分了财宝，三头熊一组、四头熊一组，下了山。我也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下了山，变成人的模样，不知在火车上摇了多久，才到了这座城市。刚进入人们中间时，活也干不好，好歹现在总算是好起来了。孩子们都长大了，现在，长男已经上了大学，女儿也上了高中。”
  熊夫人站在熊绅士背后，一边听，一边不时地点头。
  见两人的酒杯空了，她默默地添上威士忌。
  喝了点威士忌，松井的身子慢慢地热了起来。
  胸口热辣辣的，好舒服啊。
  熊绅士打着拍子，唱起了歌来：
  咕咚咚山的熊们
  被人追赶 变成了人
  咕咚咚山 咕咚咚山
  下雪的早上 想起了山
  下雨的夜里 想起了山
  咕咚咚山 咕咚咚山
  寂寞的早上 唱起歌
  思念的夜晚 做个梦
  咕咚咚山 咕咚咚山
  熊绅士半闭着眼睛，唱着歌。
  眼里闪着泪花。
  松井也学着唱了起来。
  熊绅士和熊夫人打起了拍子。
  熊生活在 人的世界
  人生活在 熊的世界
  咕咚咚山 咕咚咚山
  哪个好 不知道
  哪个好都没关系
  咕咚咚山 咕咚咚山
  在松井的眼里，熊绅士和熊夫人的影子渐渐地模糊起来。
  电灯周围的桔黄色的光线，成了伞的形状。
  “对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眼含泪水看明亮的煤油灯时，就是这个样子……”
  松井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这些。
  就在这个时候，好像一下睁开眼睛似的，松井醒了过来。
  他站在丢了钱包的绅士家门口，一个人呆呆地站着。屋里的人都睡着了吧，这么长时间也不出来开门。
  松井正了正帽子，又使劲儿按了一次门铃。
  响起了脚步声，他听到了重重的声音，铁门“吱吱吱吱”地打开了。
  这时，松井的心脏开始“怦怦怦怦”地剧烈地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