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豚挂饰

嗨，真可爱。
所有看见它的人都这么说，所有看见它的人都走过来，捏一捏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经常和我在一起。

它是一只挂饰，海豚挂饰。
最初只是一些田野里的棉花，洁白的棉花。然后棉花被采摘，被手推车运往冷冰冰的工厂。经过不十分复杂的过程，无数只一模一样的海豚挂饰被用透明的塑料纸包好，装进硬纸箱。接着箱子在整个地球上替海豚挂饰们寻找落脚的地方。小镇的一家店就是一个。

这些都是店主告诉我的。
我先前竟不知道小镇上还有这样一家店铺，小小的，静静地躲在一个角落里。
店和所有街道边的店一样，都有巨大的玻璃橱窗。吱嘎吱嘎响的玻璃门告诉进来的人们，这家店已经老了。
不过，店内的墙都被刷成了草绿色，挂饰、糖果、风铃、微型剧场等等等等都让店铺和婴儿一样小。

谁不愿意在这样的店里待上一个午后呢，如果能一直生活在那里，那绝对是最美好的事情。
小镇的人们都这样想，他们总会来店里，吱嘎吱嘎声也变的和小舞曲一样美妙动听。
我想，那些挂饰、糖果、风铃、微型剧场等等等等一定也都这样想。

我就是在店里遇见了我的海豚挂饰。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大概过程如下。
我找丢失的小提琴，误入陌生的街道，看见海豚挂饰挂在橱窗里对我笑。
我实在很喜欢它，都推门进去。
后来海豚挂饰的前面多了两个字——我的。

我的海豚挂饰全身毛茸茸的，纯净的白色，有两只小黑眼睛，和粉红色微笑的嘴线。
头上有一个塑料环，串着两个金属扣。
我又在上面那个金属扣上串了根白色棉线。
这样，我的海豚挂饰就可以待在很多地方了。

很多时候，我觉得，能有海豚挂饰是我到目前为止最开心的事情。
心里就像有了满满的蓝色的水，白色的海豚在里面飞翔。水波涌动，撞出美丽的花。
我把它系在我的书包带上，独自上学的日子里带它去学校，独自旅行的日子里带它去看另一个城市，独自买书的路上让它躺在车筐里，就看看云吧，和我往常一样。

后来我又发现，它竟然会发出叫声。
它的肚子里有个小小的哨子。
只要突然捏捏它，声音就从它的肚子里出来。
我先前总认为，只有肚子饿了，才有声音从肚子里出来。
我的海豚挂饰改变了我的想法。

其实很多让我们喜欢的都能改变我们。

接下来发生的，就让人难过。

也许是因为一些夜晚，我忘记了在闭眼前拉拉它的手。
也许是因为一些匆忙，我来不及亲它一下就离开了很久很久。
也许是因为一些时刻，我太专注地解一些题目，画一些曲线，写一些公式，忘记了海豚的存在。
原因也许还有很多呢，我都记不起来了。
总之，有一天，我发现，我的海豚挂饰的身体右侧开线了。

我的海豚挂饰开线了，它身体里的棉花就露了出来。
棉花露了出来，棉花就会飞到空气里。
越来越多的棉花飞到空气里，我的海豚挂饰里的棉花就越来越少。
总有一天，它只剩下毛茸茸的皮肤。

为什么我说“总有一天”。
因为我发现它开线的那一天，我的海豚挂饰就不见了。
恶梦比这好。

它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有多么难过。
我哭泣了好多日子，想到真的就再也见不到我的海豚挂饰了。
是风把它吹走了？
是孩子捡走了被风吹瘦的它？
是穷孩子得到了它，作为礼物？
是旧衣服遮着，它看不到云，也不会和我的眼神相遇了？
我那时花光了我所有的想象力，猜测它离开我的原因。

我记得我发现我的海豚挂饰开线的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修理玩具的匠。
我盯了他许久。
他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我问他，线断了，怎么样完美地轻轻地把它们接起来，就像从未断过一样。
他说，这很难了。
人们总是不珍惜他们爱的东西，孩子们没有长大前也不珍惜他们的玩具。转眼间，东西就被伤害了。往往是很大的伤害。
你的伤害只是让一根线断了。
也许我可以帮你。

匠很好，可是我不要他的帮助。
我不想让任何人碰我的海豚挂饰。
在我之前，有谁碰过它，我不知道。
他的帮助也没用，还没等帮助开始呢，它就不见了。

店铺的主人对我说，经常到我的店里来吧。
我也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样做了。
失去了海豚之后，我只会漫不经心地擦净窗子，替其他挂饰们掸落沾染的灰尘，把糖果棒竖整齐，撞上风铃却不微笑，看尽微型剧场的演出却不哼唱。
我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店里面是多么美好，所有的东西都在展现它们永恒不变的微笑。
可是我不对它们笑。

挂饰、糖果、风铃、微型剧场等等等等，无论如何精美，在我看来，都不及我的海豚挂饰。
其余所有的微笑，都无法向我的心里注入阳光。
我的海豚挂饰于我是唯一的。
这种关于唯一的想法，我会坚持到我消失不见。

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你们太多关于我的忧伤。
后来，我稍稍恢复了一些。现在也是这样。

我用自己的点子，把店装饰得更加美好。
玻璃明净，我把那些有吸盘的挂饰们贴在上边，把它们的微笑朝向街道。
也许，有一个人在不经意的转目中，从那么多挂饰里，突然发现了他最喜欢的那一个。他会走进我在的店，带走它。
我也确实看见了，很多次，两颗心相遇，欣喜地在一起，无比快乐的时光。
糖果鲜艳，我把它们按从高到矮、从胖到瘦排成方队，来店里的人，都愿意选择那些和他们身体比例接近的糖果。
风铃曼妙，我用黑白色的叶子、广场的石块、有洞的纸巾等等等等制作了简单的风铃，店铺的主人就很喜欢我的作品，我也开心。
微型剧场吵死了，是我把它的声音用纸话筒放大了。不就是些它自己编的歌嘛，很好听的。
你们再说吵死了试试看。

店铺多么美好，小镇多么美丽。
我依旧记得我的海豚挂饰，会一直记得。
如果将来某一天，它就在我经常路过的街道拐角看我，我会从粉红的微笑、熟悉的味道、执着的眼神里一下子就认出它，去拉拉它的手。
即使没有这些，我也能一下子就认出它。

现在，我把我那和唯一有关的感情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