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与民间童话有一个很明显的不同:安徒生并不避讳悲惨的结局。他的确写了很多结局一片光明的童话,可他一旦想要“悲惨”一下,就不惜熄灭所有的灯,连一丝光亮都不留下。
一般来说,民间童话里的主人公无论经历过怎样的坎坷,终究都会有一个不错的结局,“童话”也因此几乎成为幸福和快乐的代名词。受民间童话浸染较深的作家会把这种精神带入自己的作品,比如托尔金的《魔戒》,以及最近刚刚火了一把的《纳尼亚传奇》。在这些作品中,主人公都经历了游历与磨难,最后正义战胜邪恶,大家“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纳尼亚传奇》似乎更能传达“童话的价值是帮助人完成精神的成长”这一思想,让兄妹四人的成长在另一个世界完成,并用一个魔衣橱作为主人公通向那个世界的途径。在别人(已经完成了成长历程的人)看来,他们根本就不曾离开——他们在魔衣橱中度过的时间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没有交叉,从衣橱中走出来,时间仍停留在进入衣橱的那一刻。其实这正是成长的真实状况:儿童(以及正在经历成长的大人)的身体并没有离开现实的世界,思想和情感却可能正在地覆天翻。所有这些经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外人(即使是至亲至近的人)无法洞悉。我想,把这种经历叫做“幻境中的成长”,应该不谬。
其实每个人都曾走进过一个“魔衣橱”,我们开阖自如地从“衣橱”中出来进去,反反复复,直到真正成熟。每一次经由“衣橱”进入“幻境”,我们都会有不同于上次的经历,遭遇各种难解的问题。而每个人的“衣橱”最终也都会消失——当成长完成,“衣橱”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同的,只是每人保留“衣橱”的时间的长短。短如《野兽国》、《千与千寻》;长如《魔戒》、《纳尼亚传奇》。可无论是千寻还是弗拉多,最终都能凭借在幻境中获取的经验“幸福(平静也是一种幸福)地生活着”,而在安徒生的童话《幸运的套鞋》中,那个神学学生在经历了游历与幻灭之后,却连求死都不可得。
《幸运的套鞋》开篇那种调侃的笔调表现出作者的老辣。安徒生岂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人,他洞悉了人世的荒诞和人们的无聊,然后不紧不慢,轻描淡写地幽幽道出。这种对世事的洞明在这篇童话中不时闪现。有人说安徒生晚年的童话有很多悲惨的因素,其实这篇写于1838年(安徒生33岁)的童话已表现出他对“幸福”的质疑。
这篇童话写了5个人的经历:司法官、守夜人、实习医生、录事、神学学生。他们得到“幸运女神的女仆”的眷顾,有机会穿上一双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套鞋,然而他们却都在实现愿望之后感到了幻灭。
童话的第一节“开端”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放衣帽的前房中坐着两位仙女:幸运女神的女仆与忧虑女神本人,她们要行使自己在人间的职责。忧虑女神事必躬亲,而幸运女神却没有亲自降临。作者似乎是在提醒人们:这并不是一个真正幸运的故事。真正的幸运就如同幸运女神那样,从不轻易降临人间,她只是让她的女仆向人间撒出一些幸福的碎屑,当这些微不足道的碎屑随风飘散,人们能感受到瞬间的幸福,而尘埃落定之后,笼罩人间的只有忧虑。“开端”中,忧虑女神一语成谶:所有穿上了“幸运的套鞋”的人,都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一、司法官的故事:回到自己认为完美的时代,是不是幸福?
安徒生用司法官自己的遭遇回答了这个问题。司法官向往“完美的中世纪”,然而当他真正到了那个时代,却只感到肮脏和不适。幻想总是把没有得到的东西打扮成最美好的样子,而当它真的来临,人们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接受(即使是好事,也会不相信),然后是寻找各种自我欺骗的证据。也许,每个人骨子里都是叶公,只愿沉溺在自己认为的“真实”中,毫无意义地想要逃避现实。
司法官在“中世纪”遇到了一些人并和他们交谈——只有与人接触,才有可能弄清真实的状况,幻想只会让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两个时代的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来说话,谈话竟然还进行得不坏。是的,误解随时可以发生,在真相揭露之前,它甚至还会挺美丽。人们用自己的标准去看待别人,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别人,这都为误解添砖加瓦,最终垒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司法官不是这个故事中最悲惨的人,他经历了“中世纪的幻灭”后回到现实,并开始体会现时代的幸福。作者此时还没有放弃对幸福的追寻——毕竟,这才是对幸福的第一问。
二、守夜人的故事:变成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第一问的答案是否定的,作者继续探询,让一个守夜人变成了他所羡慕的绅士,借此发出了第二问。
别人的生活总比自己的要好。人们互相羡慕,知多知少却不知足。郑渊洁曾经有段时间写了一些充满诗意的作品,《三十六万五千天》、《黑母鸡白母鸡》、《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梦》、《梧桐树下》、《奔腾验钞机》等等,我以为是他童话创作的最高成就。在这些童话中,他不止一次地表达出人们的这种心理:幸福在别处,身边无风景。守夜人借助幸运的套鞋体会到了绅士的不幸,发现了自己所认为的幸福其实并不值得追求。
当一个人放弃了追寻已久的愿望的时候,他就开始回归现实,并能在现实中发现美好的一面。然而看清事实并不那么简单——它往往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经历几次反复。守夜人就“又进入了一次魔衣橱”,灵魂飞上了月球去寻找幸福。这一次的结果是,他差点丢掉了自己的躯体。
游历结束,“他坦白地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夜。”
在“守夜人的故事”中,安徒生妙语迭出。
安徒生对“做诗”的定义:“人们在一生中谁都有过富有诗意的一瞬间。如果一个人把这一瞬间的思想写下来,那么他就可说是在做诗了。”
对爱情诗集的戏谑:“当一个人在恋爱的时候,他会写诗的。不过头脑清醒的人不至于把这种诗印出来罢了。”
对失恋的调侃:“他的恋爱是个三角——可以说是一个打碎了的幸福的四角的一半。”
三、实习医生的故事
1、当心中正在萦绕的愿望变为现实,会感到幸福吗?
安徒生给实习医生安排了三次“幸运的经历”。在第一次经历中,实习医生可以实现任何说出口来的愿望。
“说出口来的愿望”颇耐人寻味。人们有时会被一些想法所湮没,但却不愿再前进一步,把它清楚地说出来。这些想法堆积在心里其实是无济于事的——即使是在童话时代,也只有你许过愿,它才可能实现。人们也会被一些境遇所困扰,可意识到自己的困境并不够,能够忍耐困境也还远远不够——只有你真正希望自己走出困境,明白地告诉自己了,才可能摆脱它。
那么然后呢?摆脱了困境,是不是就得到了幸福?实习医生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感到糟糕透顶。
2、洞察别人的内心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实习医生的第二个“幸运”是能够洞察任何人的内心。短短的几次游历,不到一页文字,已颇有小王子在各个星球间游历的味道。安徒生这个伟大的作家,能在作品的细小之处传达出极其丰富的情感。他把自己对爱情的态度穿插在对不同人内心的描述之间,阅读时,一不小心就会有采贝遗珠之憾。比如这一段:“他觉得这颗心像一座神圣的大教堂;神龛里有一个纯洁的白鸽子在飞翔。他自然地想跪下来,但是却不得不走开,到另一颗心里去。他仍然能听到教堂琴楼里的琴声,同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更好、更新的人。”我不认为这仅仅是安徒生对宗教的礼赞。
你的经历是一架织布机,你读到的东西是一根根线。你只能在自己的织机上,用自己的手法,编织出自己的经纬。好的作品总是能源源不断地给人们这些线,随他们自己编织出形态各异的图案。
3、让身体舒服一点,能带来幸福吗?
实习医生在游历了人们的内心之后,“颇感到有些儿混乱”。他想“洗一次俄国澡”来疏缓一下,但只得到了别人的嘲笑。“当他回到房间里去以后,他在颈项上贴了一块膏药,在背上也贴了一块膏药,想把他的疯狂吸收掉。”
自救的方式如此荒诞而无用——这可不是在童话中才有的事。
四、录事的故事
1、艺术能否救赎人生?
在这个故事里,安徒生连艺术的功用都否定了!
录事本来是个平庸的、现实的人,他不小心犯了个常人都可能有的错误(穿错了鞋),却因此得到了一个体验别样人生的机会。
无欲无求则无悲无喜。忙忙碌碌的日子虽然黯淡,却也能够应付。可是他穿上了套鞋,又恰好遇到了一个诗人,就产生了摆脱琐碎的日常生活的愿望。于是“幸运的套鞋”给了他敏感的心和充盈的感情——这就象是莴苣姑娘的长发,能把一个人拉入象牙之塔。
用诗人的方式描述世界,是安徒生最擅长的。这段故事中有许多让人叹服的深刻与灵动的幻想。
2、长出翅膀,就拥有了自由与幸福?
诗人“想要飞翔”的愿望又使录事变成了一只鸟。然而鸟的世界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人类世界的另一种形式。它糊里糊涂地失去自由,莫名其妙地回到森林,最后又误打误撞地变回录事。
他的梦似是醒了:“我怎么睡得这么糊涂?我做的这场梦也真够混乱。这全部经过真是荒唐透顶!”
即使给你一双翅膀,也不能自由地飞翔——也许这才是最悲哀的事。
五、神学学生的故事
1、旅行能带来幸福吗?
旅行是现实人生的游历,可它却无法超越生活烦琐。如果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话,那么旅行只能让你看到更多的苦难与悲凉。神学学生想要品味平凡人生中的幸福,借了双套鞋想出去散散步——没想到,他借到的是一双能实现愿望的套鞋,于是开始了在世界各国的游历。他没有在旅程中得到任何愉悦,所有关于“别处”的幻境一一打破。
2、宗教是个幸福的归宿?
当这个神学学生对世界失望之后,他“希望身躯能躺着不动,让心灵去遨游”。他把最后救赎的希望留给了宗教:“无论我到什么地方去,我总觉得缺乏一件什么东西,使我的心情不快——我所希望的是一件比此刻还要好的什么东西。是的,某种更美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
这“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呢?看看安徒生的回答:“他的愿望达到了:他的身躯在休息,他的精神在遨游。索龙曾说过:任何人在还没有进棺材之前,不能算是快乐的。这句话现在又重新得到了证实。”这简直是对死神的礼赞了。故事讲到这儿,似乎还留了一丝光明:至少在死的时候,这个学生是幸福的。然而此时,幸运女神的使者和忧虑女神出现了。她们熄灭了这最后一道亮光:忧虑女神把套鞋从学生脚上拉下来——她认为学生没有完成命中注定要完成的任务,因此还没有获得死的资格。然后,她把套鞋拿走了——她早已认定,“幸运的套鞋”是她的财产。
对于不再留恋人间的人来说,死也许是不错的归宿。而现实则是:想要离开人世的人,却往往必须坚持着留下来。这么看来,忧虑女神把“幸运的套鞋”据为己有是天经地义的:“幸运的套鞋”只给人带来了悲惨。人们实现了心中最强烈的愿望,却没有感到快乐和幸福,反而发现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绝望。那些美妙的场景原来都只能存在于幻想中,它们无比娇弱,在现实中无法存活。幸福虚无缥缈,它们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地在人头顶上掠过,转瞬即逝,充其量只是人生中的一点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