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宵树

待宵树
一辆又一辆公交车从我身边开过去，直到天黑的那会儿，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已经变成了一棵树。
我使劲想伸手去按住竖成了枝桠的头发，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身子而已，微凉的风从我墨绿的发丝间流过，像水一样。我想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提包，可是梢一使劲肚子就被树皮卡得很疼。我又想从整个树皮里跳出来，但脚就像被死死埋在地里一样，动弹不得。我心里突然怕得要命——一会儿M认不出我可怎么办？
放学的时候班长把M留下来，说有点事情要和她商量。M就让我在学校门口的车站上等她。M是班里的红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喜欢她。我和她这样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总是显得毫不起眼。说起来，要不是我们家住得近，能搭伴回家的话，我是不会和她成为朋友的。
越害怕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害怕。我一边回忆着刚才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一边东张西望地盼着M快点来帮帮我。车站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一辆公交车开到路边后又径直开走了，连门都没开一下。虽然做一棵树的感觉并不难受，但也不能总是这样啊。起码我得让妈妈知道我在哪……况且，我也不能一夜都站在路边呀……正想着，就看见学校门口出现了M的身影。
“M……”我刚想喊，却看见班长紧跟在她身后出来了。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我下意识地低了低头，突然不愿意现在让M知道我变成了一棵树。
周围很黑，只有车站上的广告牌发出好看的光。M和班长默默地站在那里，也好看极了。而我独自站在黑暗里，站在风里，站在一个古怪的树的躯壳里。
一会儿，来车了，他们上去了。
车站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一会儿，又来了一辆车，它缓缓停在路边。
我抬腿迈了上去，车缓缓地开走了。

第二天早上，M一见到我就问：“昨天你先回家了吧？我出来得太晚了，对不起。”我含糊地答应她，其实在想昨天一夜都没想通的树的事情。我真的变成一棵树了吗？怎么变的？我又是怎么变回来的呢？
M看不出我心不在焉，就开始和我讲班长的事情。
“跟你讲哦，他可真是笨到极点了，咱学校要抽签决定卫生责任区，20个班里偏偏就他抽到了打扫厕所！”
“可是抽签是看手气的呀，怎么能怪他笨……”
“他就是笨。你看看他那头发，从来都不会梳的样子。”
“我看挺可爱的呀……”
“你可真没眼光。”M说完就一直看着窗外，也不说话了。
班长在我心里是个帅气又有才的男孩子。可就连他都得不到M一句好的评价。我暗地里也觉得M是个耀眼的女生，真想不出究竟谁才配得上她。
一个刹车，我们到站了。
在学校的一整个白天就像往常一样，M很忙碌，就连上厕所都有很多女生约她一起去。课间还有男生拿着习题腼腆地去请教她，虽然大家都觉得他们“居心叵测”，但M还是会很耐心地讲，偶尔还会娇气地和他们开开玩笑。我也有很多次想要像她那么自在地和男同学聊天，但总是做不来。
这天放学的时候，M又被留了下来，理由是班里的宣传栏要更新了。
“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M很不好意思地说。我点点头，冲她笑笑。
站在车站上，和昨天是同一个位置。我两只手把手提包提在身子前面，故意摆出和昨天相同的姿势，站着。
不一会儿，公交车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这么早回家。
又过了挺长时间，天终于黑了。
我有点心满意足地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棵树。

就这么作为一棵树，等了M很多天。每天等她和班长一起上了车，我才好象卸下了战斗的盔甲，没精打采地拎着包回家。他们总是在车站上默默地站着，M这个很活泼的女生也不说话，有时候还低着头玩弄自己的校服的衣角。虽然我一向认为M是M，我是我，我们性格不同不可做什么比较，但她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在班长身边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嫉妒。
“你有喜欢的男生吗？”一天早上我问M。
“没有呢，虽然有几个人让我觉得很好，但应该不是那种感情吧……”
“我有。”我冲M坦白道。莫名其妙的心理作祟，我很想让她知道班长是我喜欢的人，想让她疏远他。
M却没有继续问我那个人是谁，只是迷起眼睛来笑着对我说：“那个人肯定超级有魅力哦。”
我迟疑着。
一个刹车，我们到站了。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做一棵树很舒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点向西，落下，然后黑色染遍天空，自己变成深绿色。我从来没有刻意地去找过是在时间的哪一个点上，我突然变了。我从站在那里的那一刻，就把自己当成了一棵树。能够暂时作为背景里的一棵树去旁观这个世界，会有一种安全的幸福感。我总是安静地享受这个离主人公很近又很远的角色。
但我始终也忘不了我作为树站在那里的最后一夜。
班长轻轻地拉起了M的手，M低着头，仍旧不说话。
周围是黑黑的，只有车站上的广告牌亮亮的。两个人站在那里好看极了，就像一幅画。画里还有一棵树。我觉得自己难看极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像往常那样一起坐车上学。
“喂，M，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我笑着问她。
“没有啦……”
“真的？”
“真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明明和班长……”我突然口气很坏地责备M。
她显然吓了一跳。
“我是还不好意思告诉你，你别生气……”
“你根本不把我当好朋友，你瞒着我！”我哭起来。引来车上很多人诧异的目光。M满脸通红地看着我。我看着她那双漂亮又无辜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厉害了。我捂着脸，那一路上把昨夜甚至更多夜积下的泪水都哭出来了。
M不说话，手搭在我颤抖的肩膀上，半天。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变成了一棵树！一棵树！一棵树！一棵树！”我哭着喊。
泪水都流进了我的嘴巴里。
M将我揽在了怀里。
但她不会明白我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