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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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二班的女生中，毛卡卡最不喜欢的就是陈兰。

毛卡卡认为，女孩子可以不漂亮，可以不聪明，可以不能干，可以不活泼……却怎么都不能不勤快。

懒惰是可耻的行为，而一个女生如果因为懒惰而被人鄙视，可耻的程度就得翻个倍。男孩就还好，脸皮厚能坚持过去——毛卡卡这么想。

不巧，陈兰恰是全班最懒惰的女生。

陈兰是百分之百的千金小姐，家境富裕，亭亭玉立，貌美如花，从小娇生惯养，什么事都有人伺候，以至于几乎没有动手能力可言，加上性格傲慢，实在无法让毛卡卡产生好感。

畸形的是，正因为陈兰的外形十分可爱，因此班上自愿为她服务的人不在少数，包括了跟班一样的女生以及摇着尾巴的男生。陈兰要做值日生了，班上能留下一个连的民工代劳；陈兰口渴肚子饿了，马上有人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小卖部；陈兰忘记做作业了，唰唰唰几本质量参差不齐的作业本齐齐伸向她……

陈兰的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

上课时经常能看见陈兰公然打瞌睡，理由是前一天晚上看某部著名韩剧看得太迟影响了休息。陈兰的座位处于一个舒适的角落，方便她无聊时倚住窗台欣赏风景或是让微风吹着进入梦乡。离奇的是老师们对于这个敢于破坏课堂纪律的女生视而不见。陈兰的爸爸是身价千万的大企业家，天马小学不知收了他多少赞助。陈兰肯来就读是全体师生的荣光。

毛卡卡对此很是不满。他曾经故意在课堂上打呼打得十分响亮不得不引起注意，老师训斥他的时候他就微笑着指指同在梦乡的陈兰，老师的表情于是很尴尬，于是就会说出那句经典的：“毛卡卡，出去罚站！！！”

毛卡卡于是在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中灰溜溜离开了教室，他一直在思考大家的笑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思考，持续到陈兰转学的那天才戛然而止。

千金大小姐陈兰，终于不堪再忍受这样的平民教育而离开了天马小学。关于她的去向大家众说纷纭，有传她要去国外入读贵族学校，也有人说她以后就家里蹲接受高级函授。说到最后大家都感叹，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陈兰转学后，她原本的座位就变得空空荡荡，偶尔会有神经病男生对着那套桌椅寄托哀思。

班主任认为，教室里有这样突兀的一处空白不太雅观，于是这天放学后，她让大家暂时别走，然后将座位进行了一番随机调动。

毛卡卡没想到自己跟陈兰居然缘分不浅，他最后的归宿是坐在了陈兰留下的座位上。

有人表示很羡慕毛卡卡，遭到了毛卡卡的狠瞪。

坐在这个位子上的第一天，毛卡卡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上课时，困意一阵一阵地袭击着毛卡卡，他的眼皮重得睁不开，此刻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毛卡卡一边默念春眠不觉晓一边进入春眠，然后被老师用粉笔头丢醒。

“毛卡卡！你跟我作对么！”老师怒不可遏。

毛卡卡擦着口水回到人间，这次他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睡着了。

“我去罚站。”毛卡卡自觉离开教室。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只是这次毛卡卡的思考课题变成了“我今天有那么累么……”

同样的倦意开始每天光临毛卡卡，考虑到毛卡卡天天出外罚站很容易落后进度，老师贴心地安排他站在位子上听，可是毛卡卡居然站着睡着了，老师佩服之余彻底没了脾气。

毛卡卡不交作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理由不是忘了带，就是忘了做，一般后一条理由总是可以打败前一条。

由于毛卡卡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因此大家对于他成绩的再三退步以及无心向学的表现都不觉得奇怪。

然而如果这个全班最好动的男生居然懒得动一下，想不奇怪都不可能了。

毛卡卡的哥们儿经常拉他打球，毛卡卡开始还敷衍地上场去投两个臭球，渐渐地连球都懒得抱了，当他害球队输掉的分数超过了全场总得分之后，球队毅然决然地将他开除了。

图书馆毛卡卡也不爱去了，什么课外活动都不参加了。现在的他，最感兴趣的就是懒洋洋地趴在有阳光的课桌上半梦半醒，像一只猫。

毛卡卡离奇的转变引起了几个好朋友的注意，经过分析，他们只能断定是调换座位引起的。

那个位子原先的主人是陈兰——这就很有点可联想的地方了。

“卡卡，你没发现你越来越懒了吗？这不像你呀。”好友胡新对毛卡卡说。

“试试换个座位？虽然我不相信前任主人的懒惰会遗留在座位上这种极具想象力的事情……”好友张哲补充。

毛卡卡一脸懒得思考的洋子。

“毛卡卡。”五年二班的班长陈爱突然推开胡新和张哲，把她戴着厚底眼镜的大脸摆在了毛卡卡面前，“你要退步是你家的事，但是全班的平均分被拖后腿可就是大家的事情了。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啊？”

陈爱是个视分数如生命以集体总成绩遥遥领先其他班级为荣的女孩。

“班长大人，卡卡好像是……不适合坐这个位子所以最近才有些失常。”胡新帮忙说话。

“什么话！个人懒惰赖在座位上？”陈爱觉得太可笑了，“好，你要觉得换座位能改善现状，我帮你跟老师申请去。”

张哲和胡新代表毛卡卡接受了这个好提议。

信赖陈爱的班主任同意了陈爱的要求。陈爱把自己的位子贡献了出来，然后从毛卡卡手里接过了陈兰的枪。

于是，全班人都看见门门考试满分的陈爱班长在随后的一个月内垄断了所有的鸭蛋。

毛卡卡低迷的分数则恢复到了及格水平线。球场上也再度出现他的身影。上课睡觉的呼噜声由陈爱代他发出。

在这个代价惨痛的实验面前，即使是一贯信奉唯物主义的班主任也不得不开启了童话思维。

陈兰使用过的那套课桌椅被丢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跟扫帚簸箕垃圾桶为伍。班主任要避免再次出现受害者。

逐渐恢复原状的班长陈爱，面对过去一个月的耻辱生涯羞愤得无地自容。如果不是校方一再强调全体师生都应该爱护学校财产，她肯定会悄悄拿斧头把那套课桌椅劈了。

陈爱的心愿，最后是校长协助她完成的。

那是一堂公开课，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等一众天马小学的高层荟萃到了五年二班的教室里，同时在场的，还有前来视察教学情况顺便取经的外校领导。

公开课这种东西就好比一场化妆舞会，五年二班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对某一堂课的内容进行了反复的排练，务求带给前来听课的老师们一种“呀，这个班的教学素质是多么高啊”的惊艳效果。

这就是一场游戏，其实观众和表演者一样心知肚明。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的，只可惜校长当时坐错了位子。充分利用面积的他，选择了被遗弃在教室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陈兰的课桌椅。

校长熟睡时磨牙的坏习惯从此曝光。所有人都觉得那节公开课是伴着拉锯子的声音度过的。

下课铃响之后，外校老师们连“这节优秀的课实在令我们受益良多”这样的场面话都顾不上说就飞快地离开了五年二班，带着憋了一节课的疯狂大笑。

被悄悄摇了一节课都还醒不过来的校长终于摆脱了周公的纠缠而起床后，听到的现实让他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班主任用沉痛的语气告诉校长原因。

恼羞成怒的校长险些没有当场扑上去把那套课桌椅生啃了。

“砸！砸！给我烧掉它！给我毁了它！！”校长语无伦次地诅咒着眼前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天傍晚，担任值日生的毛卡卡和胡新张哲一起扛着陈兰的那套课桌椅前往垃圾场，奉旨下葬。

三个人一边聊天，一边目送着几位大叔干净利落地将课桌椅肢解成了碎片，然后装上了垃圾车，扬长而去。

“有点可惜呢。”毛卡卡说。

“可惜什么？害得你不够惨？”张哲和胡新说。

“我爸是个工作狂，我在想如果把这套桌椅拿回去，或许有助放松他紧绷的神经。其实它不是一点用途没有的。”

三个人一起耸肩。

他们没有发现，陈兰的课桌椅被拆散之后，有数只像细菌一般微小的虫子悄悄飞了出来，无声无息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它们是懒惰的源泉，它们有着极强的繁殖能力，它们今天也依然在猖獗地飞舞着。

（作于2007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