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事

我可以没有牙齿地占个沙发么？
坐第一排才看得清楚嘛~

现在就贴吧  表情占位：s:83

竟然还还还不贴! 表情占位：s:103

haha“严肃的出版社”出版了更好

呃，谢谢大家的鼓励，我简直有点希望能早日贴上来给大家看了 表情占位：s:118

哈哈，终于遂了我的愿.答应另外写一个长篇.这个儿童故事,拿来与大家分享,啦啦啦.

本事
遇见新朋友   
一直到五岁，乔恩都是一个比地皮高不了多少的小孩。
乔恩去上托儿所，沿着山坡走下来，托儿所在镇政府大院小小的角落里，窗户比外面的地面高不了多少，乔恩每天看着无数双一本正经的大人的腿走来走去。
乔恩上托儿所，也是一本正经。
乔恩，上学去了呀。
嗯，许奶奶好！谢谢许奶奶！
她蹦蹦跳跳地跟邻居奶奶问好，别一只小花夹，扑哒扑哒地在头发上跳。许奶奶递给她一只苹果，她装在包里。
她有一只红色的小挎包，装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东西。有时候是几块饼干，有时候是一片树叶，一小截粉笔头什么的。
托儿所的墙上一排钉子，乔恩的小红包总是挂在第三粒钉子上。
赵乔恩，你来给蒋超讲故事。
老师把一个还在流鼻涕的男孩子拎到她的面前。
五岁的赵乔恩，是托儿所一年零十个月的“老”学生了。她大字不认识一个，但是很会编故事。
她把蒋超拉到自己旁边的小板凳上来，用他胸口别着的手帕给他擦好鼻涕，开始讲一本故事书。
她把书拿颠倒了，一点都不在乎——她讲故事连书上的图画都不屑去参考。蒋超当然也不知道，光听着她瞎讲就很开心了，鼻涕也忘记淌。
从前有一个地方，那里什么东西都是巧克力做的，房子是巧克力做的，街上是巧克力做的……
那，那房子能不能吃哦？
能吃。
那要是我，我想吃房子怎，怎么办？蒋超正在每个小朋友都要有的结巴期。
什么都是巧克力做的，所以，大家想吃的时候，随便吃点就好了，桌子啊椅子啊，都可以，所以没有人吃房子。也有人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去别人家的窗子上啃一口，那是好玩。
乖乖，全是巧克力。周围一片咽口水的声音。有越来越多的小萝卜头挤过来听她讲故事。
妈妈来接她回家。她松一口气，讲故事很好玩，也很费力气。
老师再见。
她拉着妈妈的手爬山坡，山坡真高真长，梧桐果子砸在头上，路上还会蹦出蚱蜢。山上是爸爸工作的办公楼，家在山的东面，一排小平房的倒数第二间。
乔恩，给你。
妈妈在厨房调好蜂蜜水，乔恩捧着杯子，在家门口看蚂蚁。
门外的台阶缝隙里，全都是她的好朋友。
有时候，滴两滴蜜糖水下去，看那些蚂蚁朋友全都着急得团团转，围着水滴跑来跑去。要么，口袋里还有一点饼干屑，不一会儿，就能看到饼干屑舒舒服服地躺在蚂蚁身上溜达走了。
妈妈起锅灶，晚饭做得很慢。乔恩喝完水去房间里找出自己的脚踏车，脚踏车是蓝颜色的，有三只轮子。
妈妈，我出去玩一下。
一会就要回来。
嗯！
山坡下有花坛和树，花坛里有各种各样的花，树下也会落下乌桑果子，要是能碰到强强哥哥他们，还能带她一起玩赛跑什么的。
凤仙花都开了，有人把它们都掐下来。乔恩瞪着眼睛一瞧，是个和自己差不多个头的小女孩，不认识。咦，她长得和我一样小。
乔恩很高兴。
你为什么掐花？
指甲花，染指甲呀。乔恩是童花头，很短，而她，梳着柔软的马尾辫，齐眉帘。乔恩有点羡慕她。
凤仙花水嫩嫩的颜色，染在指甲上，应该很漂亮吧。乔恩小小的心，开始动摇。
这是凤仙花。
我们就叫它指甲花。
可是不许掐花。
你敢不敢从这里跳下来。她忽然问乔恩。
花坛的台阶，比大半个乔恩还要高。她把脚踏车停好，费力地爬上去。
往下看，不看了。
神啊，请保佑我不要跌交。
神果然没有听见，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头磕在地上，转眼就渗血了。这是入五月以来，乔恩跌的第一交，也就是说，每年都要上演无数次跌交的乔恩的夏天，开始了。
乔恩也果然忍住没有哭出来。
你真勇敢。我是茉莉。
茉莉花的茉莉？多奇怪，一个人会和花的名字一样，像骗人的。下次会不会站在茉莉花前面，她就跳起来说，我是凤仙？
嗯。我教你染指甲吧。
好。我叫赵乔恩。我爸爸姓赵，我妈妈姓乔。
竟然已经彻底忘记了不许掐花这个开端。
掐了一手的颜色，多了一个伙伴，叫季茉莉。
天擦黑了。
我家住在那边，你呢？
我家刚刚搬过来，在那里。是另一个方向。
明天一起玩吧，碰上强强哥哥他们的话，我们一起玩“三个字”。乔恩热心地给新伙伴熟悉这个大院子。
好。
明天见。乔恩愉快地回家来。
山坡照例很陡，脚踏车骑不上去，哼哧哼哧地下来推。明天什么时候见呢，当然是洗澡花开的时候。
妈妈给乔恩洗手。肥皂沫挤呀挤，颜色就都消失不见了。
乔恩，你去掐指甲花了吧。
妈妈怎么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呢。妈妈怎么晓得凤仙花也叫指甲花？
妈妈什么都能看出来。妈妈看一眼乔恩的衣服，就知道今天在托儿所有个小朋友分给她巧克力吃，或者还有草莓，妈妈看见路上别人家小孩的漂亮毛衣，回来马上就能给乔恩织出更漂亮的来。
原来染过指甲不能洗手啊。不像小姑的指甲油，涂完了就不会掉。
你要用明矾，这样染过了就不会掉颜色了。
明矾是什么，一个药吗？乔恩最多会用的量词就是“个”。什么都是“个”，一个人，一个房子，一个故事，一个脚踏车，一个蚂蚁，并且，大多数时候，勉强都能算她是对的。
差不多吧。要说一种药。不是一个药。
那，染过了指甲，是要吃一个明矾，才会好吗？“个”又来了。
多神奇呀，乔恩想着那个叫明矾的小药丸，从肚子里，沿着胳膊，跑到十个指尖上来，牢牢地抓住指甲盖上的五颜六色不放手。
妈妈哈哈大笑。
明矾和凤仙花一起捣碎了，包在指甲上才有用呀。
这样啊。
没有刚才好玩了。
忘记了问茉莉，她从哪里来，会不会玩“三个字”呢。吃饭的时候，乔恩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妈妈，今天，新来，一个小朋友，她的名字，好好玩，叫茉莉。她一边嚼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妈妈给她夹一筷子青菜。
是不是姓季？爸爸问。
咦，爸爸怎么知道。
爸爸什么都知道。
真的，爸爸什么都知道。爸爸知道怎么把一张废报纸折成一只纸盒子或者一顶皇冠，爸爸会做乔恩刚刚学会的广播操，爸爸不光会做加法和减法，还知道什么奇怪的乘法和除法，一下子就能数完一盒子巧克力。爸爸会背奶奶新教给乔恩的唐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乔恩背完这两句，爸爸马上就会说，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爸爸什么都知道。
哦对了，妈妈，我跌交了。
刚才洗手的时候怎么不说。吃完饭，洗洗擦紫药水吧。妈妈一点也不奇怪。夏天要来了，赵乔恩的胳膊上，腿上，迟早都得抹得红一块紫一块的，这才是个开始而已。
跌交不痛，擦药水也不痛，但是洗伤口，真的很痛啊。乔恩龇牙咧嘴，眼角迸出泪花来，爸爸走过来做鬼脸笑话她。
紫药水叫龙胆紫。乔恩没有见过龙，龙的胆子是紫色的吗？那么乔恩的胆子是什么颜色的？大人们常常说乔恩胆子很大，或许，是很厉害的红颜色吧。
吃什么呢
洗澡花因为是在每天洗澡的时候开，所以叫洗澡花。妈妈告诉过乔恩。
可是乔恩看到洗澡花的时候，都还没有洗澡。每次洗完澡乔恩都忘记去看洗澡花了，所以乔恩也不知道洗澡花在真正洗澡的时候，还开不开。
乔恩觉得它应该叫晚饭花。
总之，就是这样的时候，乔恩在花坛边，果然又看到了和自己一样小的茉莉。
你几岁。
我五岁，上个星期刚过完生日。
我也五岁。不过我是十月份过生日。
那你比我小，我要叫你小茉莉。你从哪里来。
乡下，双邗。你去过吗？
没有。
乔恩又很羡慕她。从那个不知道的奇怪的叫“shuāng hán”的地方到“我们中国”，和乔恩一样小的茉莉，已经“去”过两个地方了。乔恩还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中国”呢。
乔恩觉得只有自己的福川小镇才是新闻联播里说的“我们中国”。但是，应该说“去过”，还是“来过”呢？好像都不对。
一起玩什么呢。今天又没看见强强哥哥他们。
她们抠洗澡花黑不溜秋的花籽出来。抠出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是看见它们一粒一粒坐在那里很好抠的样子，每个小朋友都喜欢去抠，一大把装在荷包里鼓鼓囊囊的。然后大家做游戏的时候，从口袋里散出来，从裤缝里掉下去，妈妈说，以后别的地方就会长出新的洗澡花来。
我带你去吃爆竹花。
吃？
爆竹花乔恩是知道的，一个一个很像过年的时候的小鞭炮，山脚下的那栋办公楼前面种了一排。可是，吃？
茉莉轻快地拈一个下来，把白白的尾端放进嘴里，抿一下。
也给你一个，要轻轻地吸一下。她又拈一个下来。
乔恩惊呆了。她用舌尖碰一下，真的是甜的！
于是飞快地吸完了一排爆竹花。
乔恩觉得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自己竟然吃花。吃花，本来是一件就像吃桌子，吃书包一样不可能的事件。
在双邗，我们还吃槐花，不过要蒸熟了。双邗的乌桑果子都很矮，在路边我们摘下来就能吃了。
她们双邗，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你们还吃什么。
乔恩很景仰地问。桌子，椅子，书包？
茉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她的睫毛好密好长，像是眼睛上的门帘子。吧嗒闪一下，眉开眼笑：
对了，还有葛。
革是什么？乔恩只听妈妈说过，这双鞋子是皮的，不是革的。那件衣服，是人造革。
果然，他们还吃衣服鞋子！
葛就是……哎呀我也不知道呀，明天带给你吃，我家有。
乔恩回到家，又害怕，又得意地跟爸妈宣布：今天我吃花了。
吃的什么花呀？
妈妈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乔恩吃花了，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新闻啊，全家，从古到今——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电视里学会“从古到今”这个词——只有她一个人吃过花吧！
爆竹花吧。爸爸说，院子也只有这个花好吃了。
你们怎么都知道？乔恩跳到沙发上。她又吃惊又泄气。
那个，因为，爸爸妈妈小时候都吃过的呀。爸爸妈妈互相看一眼，笑呵呵。
那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她气愤地叉着腰。竟然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这个秘密！
那，我们总不能教你到处乱摘花呀。妈妈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是不是还经常吃衣服鞋子？
什么？衣服鞋子？这下爸爸妈妈吃惊了。
就是，你常常说的，革呀。什么人造革。茉莉说，他们都吃革。你们都是一样的，肯定也吃过！
乔恩恨不得马上就从家里揪出一个什么“革”不“革”的东西出来咬一口尝尝。
可是那些东西明明很硬啊。乔恩摸摸牙齿，有点害怕了。
爸爸想了一下，一拍脑袋，冲妈妈挤挤眼睛，她说的是葛呀。
就是革！你们吃不吃？怎么吃？蘸酱油？
像爸爸吃大葱蘸酱那样？
哦，原来是葛呀。妈妈也明白了。妈妈以前都没有给你吃过，因为觉得有点不卫生。下次重新煮一遍再给你吃。
要煮的，那么不会那么硬了吧。乔恩觉得牙齿根子不那么发凉了。
可是爸爸妈妈一下子回过神，都笑了起来：葛不是革呀！不是衣服鞋子的革，葛就是，葛就是葛呀。
乔恩吃惊了。小茉莉不是“我们中国”的，爸爸妈妈也不是吗，不然，他们怎么吃一样的奇怪东西，还说奇怪的话。
有人来敲门。
一个陌生的阿姨，爸爸好像认识她。
她说，我们家茉莉说乔恩没有吃过葛，我们刚好带了几块来，就送过来给她尝尝。这就是乔恩呀。
快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她看着盘子里，灰头灰脑的两块疙瘩。她还是在想衣服鞋子，怎么，这是它们煮过以后的样子？
多谢多谢。我们都没有买给她吃过，怕街上卖的太脏了。
这个是我们自家洗干净煮过的。乔恩，这还是茉莉自己挖的噢。
茉莉真能干，下次请她来我们家玩噢。
好，好。
送走了阿姨，乔恩对着盘子发愣。爸爸过来讲故事啦。这个呢，就是葛，葛是山里的一种树根，把它挖出来用水煮熟，粉粉的，就像山芋一样，但是要嚼着吃，会吐出来渣渣，你来嚼一块。
爸爸用刀切下一小块来。
咦，有点呛鼻子的烟味，嚼出苦苦的粉末来，马上都融化在嘴里，吐出一小团甘蔗渣一样的东西。可是奇怪，咽下去之后，嘴巴里好甜呀。
真好吃。乔恩高兴地又拿起一块。
乔恩喜欢吃呀。爸爸还担心你会嫌难吃呢。
好吃。
停了一下，担心地问道：可是挖树根，树会不会死掉？
挖大一点的根，让小根留着生长，就好了。
树没有根不会死，树没有了皮才会死。妈妈走过来说。
所以老话常常说人要脸树要皮。又补充一句。
什么叫人要脸？人没有脸就会死？妈妈会说很多奇怪的“老话”，可是妈妈也不老。
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怎么跟乔恩说呢。
乔恩，刷牙洗脸睡觉去。妈妈的权威发挥了作用。
今天，乔恩吃了很多花啊树啊，这都是从前，想也不可能去想的事，像做梦一样新奇。乔恩后来真的做梦了，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羊，站在托儿所门外，五月的风温柔清凉，树枝上的嫩叶轻轻擦过乔恩的脸，一抬头，就吃到了树上的乌桑果子。真甜，像爆竹花和葛的甜一样真。
现在就连什么是梦乔恩都搞不清楚了。
也是三个字的
茉莉也来到乔恩的托儿所了，她们现在是同学了。
茉莉也喜欢听乔恩讲故事，她们两个差不多是托儿所里最大的小朋友，常常帮助老师发饼干，照顾小小朋友。
上学在一起，放学还要在一起玩。她们每天放学走不同的山坡回家，但是过一会又一起冲下来，跟院子里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们一起玩。
有好多好多节目，赛跑啦，捉迷藏啦，还有还有，最最好玩的，就是“三个字”。
“三个字”是什么呢。乔恩教茉莉玩——这是她们双邗没有的东西了。
就是所有的人分成两家，一伙是逃跑的，一伙是追赶的。
那我要跟你一家。
好。
逃跑的人，在快要被捉到的时候，如果能喊出三个字的词语来，就可以定住不被捉。
可以定多久？
自己数，数到十就不能站着了，还是要跑起来。
那捉的人站在旁边等着怎么办？
不许站在旁边等着的。
那能不能喊“赵乔恩”，“季茉莉”？
不能。不能是名字。
“毛主席”可不可以。
“毛主席”就可以。
说不出来怎么办。
说不出来就要被捉住。
捉住了怎么办。
捉住了就要到别人家那边去，帮他们一起捉人。
那我老是喊一个词行不行。
不行。别人喊过的词也不能再喊。
小茉莉学得很快，不过她喊出来的三个字，常常比较奇怪。“豌豆花”，“毛毛虫”。乔恩会喊“小汽车”，“巧克力”，“国庆节”什么的。
猜黑白手。
我们一起出手心吧。
上次出手心的，这次出手背吧。
好。
被大家发现，嚷嚷着重来。可是一不小心，她们两个还是分在一家，就特别高兴。
一起玩的都是强强哥哥，长春哥哥，燕子姐姐，他们都比乔恩和茉莉大，乔恩跑不动了，但是乔恩记得很多词，站在那里大口喘气，喘十下，就又得跑了。
茉莉跑步很快，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她就拉着乔恩一道跑，乔恩觉得自己都快要飞起来，飞起来了。
但是乔恩忽然不跑了。她憋红了小脸，不说话。
你怎么了。
我，我……她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脚尖。
我晓得了。
你不要告诉他们。
我不讲。
你发誓。
我发誓。
发誓这个词，是从妈妈晚上看的什么什么“几个夕阳红”的电视里学来的。
茉莉还学着电视举起了手。左手还是右手？不记得了。几个手指，两个还是三个？
反正我不说。
一辈子都不许说。
一辈子都不说。
那我回家去了。他们要是找我……
我就说你妈妈刚才来叫你了。
嗯，好。
还好带了脚踏车下来，拼命拼命地蹬回家，平日怎么也骑不上来的山坡，一鼓作气，竟然就一直骑到了家门口。回家，乔恩哭丧着脸站在妈妈面前，妈妈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爸爸下班回家了，照例跑过来取笑她，帮她擦脚踏车。
过了生日你就是五岁了，又不是小孩。玩得太疯了才会这样。下次吃饭前不许出去赛跑了。
妈妈一边给她换裤子，一边数落她。
不是赛跑，是“三个字”。她低着头，小声地回嘴。
三个字四个字，以后都不许玩了。
她不说话。她知道妈妈就是吓唬她，她才不怕。她最担心的是有没有人看见她。幸好今天大家都往那边跑，好像还没有人看到。至于小茉莉，她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去的。这一点她很放心。
不过乔恩又想，尿裤子也是三个字的，有没有人敢说呢？
乔恩的房间
乔恩，我们要搬家了。
我们不住中国了吗？她马上害怕起来。
电视里外国人都说听不懂的话，而且也没有小茉莉了。
是搬到大院子的那一边，住在茉莉家的后面，你高兴不高兴。
呀，真的啊？她安心了，只要不离开福川小镇，她都觉得很放心。
还是楼房呢，明天带你去看。
真的是楼房，三层那么高！乔恩家在二楼，左边的门进去。妈妈说，这个是客厅，后面那个叫阳台。
厨房外边有个走廊一样的阳台，跟对面的人家好近哦，大家都可以互相聊天。
刚好对面人家也来看房子。
呀，原来是刘伟成哥哥。
刘伟成哥哥和乔恩的鹏鹏表哥是同一个班的一年级小学生，而且，刘伟成哥哥的表弟，就是那个在托儿所老是挂着鼻涕听乔恩讲故事的小蒋超，所以，乔恩认识他的呀。乔恩以前的邻居是很老很老的许奶奶，许奶奶虽然对她很好，可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现在，乔恩要和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做邻居了，她激动得眼睛发亮。
还有一个卫生间。有和爷爷家一样的抽水马桶和浴缸！乔恩又开始觉得在发梦了。
龙头里可以放出水来。自来水能爬这么高的地方！下次要去问问爷爷，爷爷是自来水厂厂长。
卫生间是长条式的，抽水马桶在浴缸的后面，她爬上去坐了一下。好高，离门口好远。还不如坐痰盂舒服，坐痰盂可以一边拉屎一边说话，一个人关在厕所里面多无聊。
妈妈把她抱起来，从厕所高高的窗口望出去。是茉莉的家！
乔恩放学有时候去茉莉家吃点心，她认得几棵大槐树的后面，就是茉莉家的后窗。原来，她和茉莉常常趴在窗子上看别人七手八脚地搭房子，就是自己的新家。
乔恩，你还用痰盂，就坐在这旁边。妈妈指着浴缸这头靠近门口的一小块空地。
嗯。这个不错。她满意地笑了。
乔恩，这里是你的房间。
呀，我自己的房间，这么大！
爸爸明天找人去给你打一张小床，还有一个床头柜好不好？
好！她欢喜得就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其他的地方，就放爸爸的书橱和写字台，你同意不同意？
同意！
难道爸爸不是应该说，这里是爸爸的书房，现在，爸爸同意乔恩有一张小床，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是的，这竟然是属于乔恩的房间。爸爸还问她同意不同意。
乔恩要搬新家，乔恩要有自己的房间了，并且，最最重要的，以后，只要五分钟，不，大概一分钟吧——爸爸说一分钟就是数六十下，不快不慢数六十下——乔恩准能冲到茉莉家去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缠住爸爸问新房子。
爸爸说，今天开始砌灶打烟囱了。爸爸说，房子粉刷好了，地砖也铺好了。
新家有地砖，不是水泥地。以后乔恩不能随便把杯子里的水泼在地上了。这是妈妈说的。
爸爸说，今天，木匠把乔恩的小床送过来了。小床特别漂亮，床脚还有两只柜子，乔恩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放进去。
妈妈说，我们也要新打一个五斗橱，新家的房间比较大。还有客厅里，买两只沙发。
终于有一天，爸爸说，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明天我们搬家。
搬家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呢。乔恩穿着小背心小裤衩，揉着眼睛睁不开。
作兴。妈妈说。
常常听见这个词，乔恩慢慢也知道，“作兴”就是大家都喜欢的意思。
那么乔恩也作兴。
她高兴地提着妈妈给的小篮子，开始装她的宝贝。舅舅送的一只小钱包，妈妈去上海出差买回来的布娃娃，茉莉送给她的一张画片，鹏鹏哥哥给她的几粒玻璃弹珠，还有爸爸平时给她订的《儿童故事画报》，爸爸已经帮她捆好收拾起来了。还有一辆脚踏车，和家具们放在一起了。
这就是乔恩全部的财产。
妈妈安排她坐在板车后面，抱着自己的一搂宝贝，叔叔拉着她，一下子就从大院子的东边，搬到西边，中间路过爸爸上班的办公楼，楼前面的树上，紫薇花都开了。爸爸说，紫薇就是百日红。人无千样好，花无百日红。这句话是错的，紫薇真的可以红一百天。
她看到了自己的小床。果然很漂亮，床脚拉开门，就是两只小柜子，她把自己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床头柜比床高不少，带过来的小板凳刚好放在前面坐下，小板凳都和新家具一道上了漆，变成新板凳。妈妈说，等乔恩上了学，买一只台灯，这里就是乔恩的书桌。
爸爸的书橱靠在墙边，爸爸的写字台正对着乔恩的小床，外面就是阳台，阳台被装上了许多窗户，也像是一个房间。乔恩一下子有了两个房间！
乔恩就这样搬家了。虽然搬得也不算远。从前的平房后面是一个中学，乔恩每天看见他们做广播体操，乔恩觉得那些中学生都长得好老，广播操的音乐也没有乔恩他们托儿所的好听，他们还有刺耳的铃声，一听到铃声就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大家全都在乱跑，然后忽然就都消失不见了。
从前的隔壁是许奶奶，她种了一架丝瓜和一架葡萄，夏天常常送丝瓜给乔恩妈妈做汤。许奶奶每年夏天都要请乔恩吃葡萄，也会摇着扇子在葡萄架子下给乔恩讲故事。虽然她很老很老，老得不能做乔恩的小伙伴，但是乔恩现在，也很想念她。还有那些穿难看衣服，老是没有表情的中学生。乔恩也想念他们。
贴纸竞赛
乔恩知道“隔壁”的意思，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算是“邻居”。反正，现在她每天放学都和茉莉一道回家，她就把茉莉算在邻居的范围里了。
除此之外，楼下就是强强哥哥家，对面还有伟成哥哥，伟成哥哥家的楼下就是长春哥哥。至于燕子姐姐，刚好就住在隔壁一栋楼里。
从前不知道住在大院子里的什么地方，隔三岔五才能见到的小伙伴，如今都变成了邻居，乔恩高兴得不得了。
她和伟成哥哥常常在厨房外边的阳台上讲话。她很小很小，只刚刚比阳台高小半个头，要费力地趴在阳台边踮起脚来才能让伟成哥哥看清楚她，不然，就像伟成哥哥在跟对面人家的水池说话一样奇怪。
今天你哥哥又跟别人打架了，还是隔壁班的，老师罚他站教室外面一节课。
真的吗，那我下次要告诉我二姨妈。
你们女孩子就是爱打小报告。
蒋超讲你上个礼拜考试不及格。
他乱讲。
那你把考试卷子给我看。
给你看你又看不懂。
她于是气馁了。真的呢，爸爸说过，她是一个文盲。报纸上，图画书上，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奇怪字符。
过一会又高兴起来。
我爸爸出差回来了，给我买了一箱益益酸奶。
我也有啊，我爸爸和你爸爸一道出差的。
益益酸奶的塑料瓶子上，是不干胶的贴纸。她看到伟成哥哥撕下来贴在墙上，也学他一样。
我们比赛看谁贴得多。
要喝完的才能撕下来贴。
要撕下来是完整的，破了的不能算。
要贴得整齐，贴歪了也算作废。
我妈妈一天只给我喝一瓶。
我妈妈也是。有时候忘记了，我就能多要到一瓶。
这种竞赛，简直是在比谁家的妈妈忙一点，忘性大一点。
茉莉来玩，她请茉莉喝酸奶，然后就发现，一下子可以贴两张了。她走过阳台，小心地把贴纸对齐，贴牢，用力地踮起脚看着对面的墙壁，满意极了。但是隔一天，伟成哥哥的弟弟来他家玩，他也可以贴两张了。
每天早晨，太阳总是先照到伟成哥哥家的阳台上，看看伟成哥哥的贴纸怎么样，再慢慢移过来，照照乔恩的成果。贴纸就是以这样不相上下的速度你追我赶，妈妈们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也会互相张望一下，就知道自己有没有犯粗心的错误。
一箱酸奶喝完的时候，乔恩忽然听说明天不用去托儿所了。
幼儿园（一）
爸爸说，乔恩，今年你五岁了，所以要去幼儿园。
幼儿园就是指福川小镇独一无二的一座幼儿园，它没有名字，幼儿园就是幼儿园。幼儿园在乔恩心中是很高级的一种东西。乔恩去外婆家的路上，从旁边走过，乔恩看见里面有草地，滑梯，有池塘，有游乐棚，草地上还有秋千。
乔恩很紧张，紧张得忘记了茉莉家搬离大院子这样一个事实。
茉莉家搬到镇上另外新盖的楼房里去了。
有一个月，乔恩都忘记了茉莉。
上幼儿园是一件大事情。妈妈给她买了绿色的背带裙，新的背包。幼儿园离家很远，爸爸每天骑自行车送她。
每天早晨，幼儿园门口都有一个凶巴巴的老师，穿着白色的有浓浓的“医院里的味道”的卫生褂子。“医院里的味道”就是什么来苏水，妈妈讲过。
伸出手来。
要看看指甲有没有剪干净。
手帕呢。
呀，忘记带了。她灰溜溜地站在一边。
爸爸赶紧去商店买一块来。
领一只小红圆牌牌，到班级里插在门边自己的名字下面。
爸爸也不是每次送她都在旁边看着她进去，但是手帕倒是常常都不记得带。
卫生老师就一点都不客气地发一张小黄牌给她。
都不敢进教室，站在门边磨蹭。
老师说，牌子呢。老师姓ài，但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爱。反正，肯定不爱赵乔恩。
怎么是黄的。
她就低着头，用脚尖拼命在地上蹭，小声地说：忘记带手帕了。
老师敲着墙上花名袋，你看看瞧，全班就只有你一个人是黄的。
那一整天老师就对她阴着脸，仿佛她是一个丧权辱国的叛徒。
幼儿园教写字。老师要让每个小朋友写自己的名字。前一天晚上，爸爸教了很久，她仿佛记住了。
第二天，老师点到她。赵乔恩，你来上黑板写名字。
她努力了好久，还是没写全。爸爸说，这里有一个叉叉，还有什么两道杠杠，有一个心，她会写，可是心的上面好像还有什么？
她写出来的是        。
自己的名字都不晓得写，以后还能做什么。老师生气地罚她站在黑板边。
她站在黑板边，很难过。她为什么不能姓王，姓方，叫王一，叫方二呢，就是叫王心，方心，也可以啊。这些字，她都会写。
她在放学的路上，遇到从托儿所放学，正要走出政府大院的茉莉。
茉莉都没有来得及和她说话，就急急忙忙地问：“叔叔，赵乔恩怎么这么多天不来上学了？”
两家大人都笑了起来，她也傻傻地跟着笑，茉莉好像料定了这个问题她回答不出来，根本就没打算问她。
后来，她在幼儿园的教室里看到茉莉，高高兴兴地坐到她旁边，她们就这样，又变成同学了。
你的眼睛都肿了。
嗯，我不去托儿所，每天在家哭，哭了一个礼拜，我就来了。
那你比我小半岁，怎么来念幼儿园？
我爸爸说，没有办法，只好找人给我开后门了。
开后门？你不是从大门进来的？那你不用检查指甲和手帕了？乔恩立刻又羡慕起来。
不是的，我是从大门进来的。那个卫生老师，长得跟干掉了的橘子一样。
嘻嘻，你讲得像真的一样。那什么叫开后门？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开后门来这里的。
爸爸，什么叫开后门？
开后门？开后门就是小茉莉呀，你看她还不够大，就去念幼儿园了。
那我也能开后门吗？
你想开后门吗，开后门的话你去年就可以上幼儿园了。
原来开后门的意思就是“在幼儿园里呆更多的时间”，真可怕。
小茉莉，我忘记告诉你，幼儿园一点都不好玩，你不要“开后门”了。
没关系，我又不跟老师玩，我跟你玩。乔恩想起自己忘记了小茉莉一个月，更加觉得很对不起她。
我们一直做同学好不好。
好。将来我们一起上小学。
提到这个神圣的字眼，她们两个人的眼里，立刻充满了光辉。
幼儿园（二）
但是幼儿园还是那个高级的，漂亮的幼儿园。乔恩没办法不喜欢这里的秋千，木马，草地和池塘。
幼儿园有三层楼房，许多教室。
乔恩和茉莉在小二班。二楼左手边第一个教室。每天上楼，都要路过楼梯转角处的一面大镜子。
妈妈说，上面的字是：净心、整容。
小茉莉，你的头发真长，我也要养长头发。
可是我的头发很厚，每天早上都要拿梳子跟头发打一场架才好。
小茉莉，你眼睛真大。
乔恩在幼儿园的镜子里发现，小茉莉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
真的呢，幼儿园组织小朋友们排一个舞蹈，叫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老师选漂亮的高个子女生去跳洋娃娃，选漂亮的小个子女生去演小熊。选完了洋娃娃选小熊，都没有轮到赵乔恩。
小茉莉去跳小熊了。
这样她就可以不上下午的课了，多好啊。下午的课教唱歌，“老师老师您真好，辛勤培育好苗苗”。乔恩不欢喜。她欢喜奶奶念的，月亮粑粑，照见大大，大大买菜，照见老太，老太烧香，照见姑娘，姑娘梳头，照见孙猴，孙猴喝水，照见小鬼，小鬼点灯，烧你鼻子烧你眼睛！然后乔恩就和奶奶互相抢着去捏对方的鼻子眼睛挠痒痒。
或者还有图画课。乔恩做什么都做不好，也就图画课比较出风头，但是图画老师是个老太太，常常念错她的名字：赵天思。你来帮老师送作业本到办公室去。
她就在小朋友们的哄笑声中，又骄傲又生气，忸忸怩怩地站起来。
好多老师都会一不小心念错她的名字。念错字跟写不出来字哪个严重？
天晓得。乔恩想不出来，一个人趴在池塘边看金鱼。金鱼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糊里糊涂地在假山跟荷钱之间游来游去，一下子从这边冒出来，一下子又钻到那里去。还能看见黑黑的小豆豆，那是蝌蚪，是癞蛤蟆的孩子吧。乔恩蹲下来，把脸贴到栏杆的空隙上去，挤得变了形，金鱼吓了一跳，倏忽甩一下尾巴，钻到假山那边去了。
老师，赵乔恩没有回教室。
赵乔恩，你站在教室外面，等到放学。
放学了，跳小熊的茉莉回来。小茉莉讲，累得要死，熊戏服闷得不得了。
可是总比罚站好。
乔恩你怎么又罚站了。
活动课我去看金鱼，忘记回教室。等会我爸爸来，你不要告诉他。
好。
鹏鹏哥哥也不喜欢幼儿园。
他教乔恩，你喊，老师好。
牢丝好。
你再喊，孬子好。
涝子好。
你喊得快一点。
牢丝好，涝子好。牢丝好涝子好牢丝好涝子好牢丝好涝子好……
是不是差不多的？已经念小学二年级的哥哥得意地笑了。
幼儿园放暑假，乔恩一个人在家里画图画。有时候去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在北门的自来水厂里，有个好大的院子，爷爷种了两棵树，桃子树的旁边是李子树，李子树的旁边是桃子树。乔恩喜欢爷爷的狗，来历。来历也喜欢乔恩，乔恩坐在高脚椅子上，小脚荡来荡去，来历就会跑过来舔啊舔。
奶奶不喜欢狗，好不容易才说服奶奶把它留下来养的。爷爷说，你可真有来历呀。
所以它就叫“来历”了。
奶奶养了几只鸡，来历喜欢去跟鸡打架。院子后面是火车道，每次有火车呜呜叫着要开过，乔恩和来历都忙不迭地奔出来看，看完了心满意足地回来，一天要跑个两三趟，从来也不厌倦。
乔恩睡个午觉起来，爷爷奶奶就在院子里泼水了，泼完了水的地面散发着水泥味道的凉快。
妈妈就在厂里上班，乔恩也跟着妈妈一道来回上下班。乔恩坐在自行车后面的小藤椅上，紧紧抓牢妈妈的衣襟。
今天幼儿园艾老师打电话给我，问你愿不愿意去跳“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去跳舞？
艾老师说，有个跳小熊的女生跟爸妈去了外地。叫你去代替她好不好。
她很想骄傲地拒绝，但是终于没有抵抗住虚荣心。   
看见小茉莉，穿在棕黄色的熊戏服里，大大的头套果然又闷又热。幼儿园的夏天，太阳沿着窗边照进来，幼儿园里绿色的长条桌子，小板凳，都被晒得滚烫，用手一摸，烫得跳回来，都能在上面摊个溏心蛋吧。妈妈说过，幼儿园的教室在西边，夏天有西晒。电风扇吱吱呀呀也没有作用，老师发的赤豆冰棒，舔两口就化得一手都是水，再舔两口，就没有了。
我都不会跳。
你跟在我后面，慢慢学。
歌是怎么唱的？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 
跳呀跳呀一二一 
小熊小熊点点头呀 
点点头呀一二一 
小洋娃娃笑起来啦 
笑呀笑呀哈哈哈
Do ri mi fa so so so fa mi
fa fa fa mi ri do mi so
Do ri mi fa so so so fa mi
fa fa fa mi ri do mi do
熊衣服套在乔恩身上有点大，因为到底不是裁缝照着她的身子给做的结果。
闷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秋天来了，中秋节，她们代表幼儿园去751部队慰问演出。751部队在很遥远的西门外，过了护城河才是。乔恩第一次在晚上出门，爸爸妈妈都陪着她。
部队门口有人站岗，叔叔很和气地给她敬礼，她举起手，也想回一个，却不知道做什么动作好，于是摸摸小辫子，傻笑——乔恩也养了一点点头发扎小辫子了。
晚上的空气真新鲜，部队营地里有很多树，在黑夜里许多高大沉默的身影，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花的香气。军人叔叔们在操场上布置出好大的一个舞台，炽亮的白玻璃灯泡仿佛都能冒出热气来。乔恩和茉莉排着队在后面站好。舞台后面有好多好多来演出的人，还有镇上第一小学的学生，和第一中学的学生，他们都像大人一样严肃。
乔恩你怕不怕。
不怕。
你的手怎么是凉的。
不晓得，出汗了。
万一跳错了怎么办。
老师讲过不要慌，继续跳好了。
欢天喜地地跳一圈下来，军人叔叔们使劲鼓掌。乔恩和茉莉也很高兴，涨红了脸在熊头套的里面。
后来每逢幼儿园要出节目，她们都要出场。有了这第一次的经验，就谁也不怕了。这镇上所有能演出的地方，大戏院，电影院，体育馆，统统都被她们跑了个遍。
老师总是讲：微笑。跳舞的时候要面带微笑，要笑。
但是她们始终不是洋娃娃，她们只能从熊头套的两个洞里往外面张望，费力地举起双手去搭洋娃娃的手，笨拙地点着头，还要担心头套会不会落下来。洋娃娃穿泡泡纱的红裙子，美丽得，美丽得就像一个真的洋娃娃。
有一次，和乔恩搭档的洋娃娃生病没有来。
小茉莉，要么，我跟老师讲我不跳了吧。少一组刚好也看不出来。
老师说，这次是比赛，你一个人跳得好的话，评委说不定会多给什么“同情分”。老师一定不同意你不跳。
可是我一个人怎么跳呢。
你跟着我的动作，看我旁边的洋娃娃，你就想着许婧她今天也来了，站在你旁边，手抬到那么高，你和她牵在一起。
哎，好。
她一个人跳完了全套动作，和空气中的手去搭桥，转圈，又害怕又委屈。是哭是笑，也没人晓得。
大人们就只晓得鼓掌。
乔恩没有想到跳舞这么虚荣这么风光的事背后也有这么多不高兴。这支舞蹈一直跳到镇上的春节晚会，跳到六一儿童节，跳到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
乔恩松一口气：小茉莉，终于可以脱下熊头套了。
嗯，要唱毕业歌了。
你的头花戴歪了，我帮你别一下，不要动。
好。
老师老师您真好，辛勤培育好苗苗，教我画画做游戏，教我唱歌和舞蹈。 老师老师您真好，辛勤培育好苗苗，苗苗活泼又健壮，聪明勇敢有礼貌。今天我们毕业了，明天就要上学校，等我戴上红领巾，再来向您问个好。老师老师再见了，老师老师再见了。
红领巾，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概念啊。乔恩和小茉莉紧紧拉住手，激动地大声唱。
不管怎么说，老师再见了。幼儿园再见了。

不好意思忘记了做题目解释。
这个题目的缘起，是黄自先生曲，卢前顺先生词，一首好听的儿歌《本事》。本事，就是本来的事，原来的事，小时候的事。
本事歌词如下：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不觉困着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

很清爽的故事，期待着下面的 表情占位：s:104

原来那首儿歌的名字叫 本事啊！

上学
乔恩要做小学生了！
这是全家的一件大事。在外婆家吃饭，姨妈姨夫送给她一只红色的书包，书包真气派，大大的双肩背。
乔恩个子真小，背上书包，走在后面都看不见她了。
外公笑。
去爷爷奶奶家，叔叔婶婶给她买了文具盒，有吸铁石的开关，吧嗒一下就扣上。还有一把亮闪闪的尺子，看上去是十二生肖的图案，转动一下，再看，就是十二个汉字，爸爸说，是十二生肖的名字。十二生肖乔恩晓得，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乔恩属猪，怪不好意思的。大家都觉得属猪有点笨，不那么好意思。幼儿园里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因为不愿意属猪，老师问她的时候，她就说，我属孔雀！乔恩知道十二生肖里没有孔雀，要是乔恩选，就选小兔子吧。
爷爷说，乔恩要好好念书，跟同学友爱，争取做三好学生，当上少先队员。
嗯！
乔恩知道三好学生是哪三好吗？
学习好……身体好……吃饭好？
她去念镇上最好的第一小学。
小学校，乔恩第一次正正式式地走进来，“欢迎新同学”的条幅，挂在一进门的花坛的雪松上，西面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玻璃橱窗，妈妈念给乔恩听：“学习园地”，里面是同学们的书法、作文和图画。第二个花坛上有个石膏雕塑，吹小号的少年，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红领巾上，洁白耀眼。再后面是池塘，穿过池塘，是金碧辉煌的夫子庙，夫子庙就是纪念孔夫子的意思，他是古时候有名的老师。爸爸说。夫子庙很多很多年了，爸爸妈妈在这里念小学的时候就有了。
从今天起，乔恩和爸爸妈妈就是校友了。
一排香樟树掩映着一个宣传栏，黑板上有漂亮的粉笔字，画了图画写了许多字。最醒目的那一行，妈妈说是，“我能分享你上一年级的喜悦吗？”
能！乔恩大声地说。
操场上有一棵最大最老的槐树，要乔恩和爸爸妈妈手牵手围起来才能抱拢。厕所在操场的东南边儿，乔恩要认清楚女厕所，不要一着急跑错了。
再远处，就是高年级的教室了，乔恩不用去那边。乔恩的教室就在一进门的那个教学楼，一年级在一楼二年级在二楼三年级上三楼。
当然了。茉莉还是“走后门”，跟她做了同班同学。
找到挂着一二班牌子的教室，真大真漂亮。靠近门边的墙上贴着《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乔恩不认识，妈妈念给她听：1、尊敬国旗、国徽,会唱国歌，升降国旗、奏唱国歌时肃立、脱帽、行注目礼，少先队员行队礼。 2、尊敬父母，关心父母身体健康，主动为家庭做力所能及的事。听从父母和长辈的教导，外出或回到家要主动打招呼……
听起来，还真那么“小学生”啊。乔恩马上觉得自己严肃起来
四周的墙上还有许多画像，名言，和测视力的图。妈妈说，名言就跟“老话”差不多。找了半天，墙上都找不到一根钉子，像幼儿园里那样可以用来挂包。
小茉莉，书包挂在哪里？
你看！
忽然发现了，每个人的桌子下面，都有一个叫“抽屉”的东西！
书包放在这里！
她们迫不及待在练习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刚学会的几个字：福川一小，一二班。
大人们都讲，这两个小孩，是鞋拔子和鞋刷子。
妈妈，什么叫“鞋拔子和鞋刷子”呀。
鞋拔子和鞋刷子都是穿鞋子的时候用到的，这两个东西摆在一块。
鞋刷子我知道。鞋拔子是什么？我们家有没有？我们是“鞋拔子和鞋刷子”又是什么意思呢。
鞋拔子我们家没有。鞋拔子是穿鞋的时候，鞋跟提不上来要用到的。“鞋拔子和鞋刷子”，就是说两个人非常非常要好，总是在一起。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鞋拔子是什么东西。她的脚那么小，她的小红皮鞋刚好一脚蹬，鞋跟从来没有提不上来过。
但是她知道了，鞋拔子和鞋刷子，就是说两个人非常非常要好。这个话不错。
她们两个自作主张坐到一块，没几天，老师排队分座位，很快就调开了。乔恩马上又发现，老师宣布，自己的同桌，这个圆脸蛋戴眼镜叫张洁的严肃的小姑娘，是班长。
小茉莉，学校里有小店。
嗯！我也发现了，我妈妈给了我两毛钱，讲饿了就买一只面包。
我也有。但是我想买酸梅粉。
酸梅粉好些钱？
胖胖的大婶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来。酸梅粉五分钱一包。
五分钱是好些钱？乔恩捏着两张一角的纸币，很困惑。
大婶笑了。小同学你是一年级的吧，来，你给一张给我，我再还一个硬币给你，就好了。
一张软的换一个硬的，还加一包酸梅粉，真不错呀。旁边一个大叔跑过来逗她们。
真的呢。
我也要。
小同学，上数学课好好学习元角分，下次就知道怎么买东西啦。
好。谢谢大婶。
她们把酸梅粉打开，用小勺挖着吃。在小卖部里转悠，小卖部里卖铅笔，还有自动铅笔！橡皮擦，练习本，酸梅粉，橘子水，面包，话梅，和一只大冰柜。到月初的时候，小卖部还卖作文月刊，爸爸给乔恩买过一本，《百家作文指导》，虽然乔恩还看不懂。
但是乔恩居然迷上了学校的小卖部。
妈妈，今天给我一毛钱吧。
要一毛钱干什么。
我在学校买橘子水喝。
家里有橘子，放学回来吃橘子。
不嘛，我要喝橘子水。
那我给你一毛钱，以后都不许吃橘子了。你愿意不愿意？
想了一会儿，终于郑重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一辈子都不吃橘子了，你要给我一毛钱噢。
当然没有一辈子不吃橘子，但是反正一毛钱一袋的橘子水，到底是喝着了。
一年级的小学生了。她脖子上挂了钥匙，上学放学自己走路。
放学会和几个同学一道，先路过外婆家，走出学校的巷子口，转个弯就到药材公司，药材公司门口是铅锌矿的厂车，就要跟吴家婕说再见了。乔恩觉得他们真有意思，住得那么远，每天可以坐好气派的大客车回家。
再往前走一点，是大戏院。
王丹丹再见！
再见！
王丹丹家住这里面，有时候她带乔恩他们偷偷从后面进去看不要钱的电影。
左边转过去就是云路街，云路街上有图书馆，图书馆的一楼是录像厅，强强哥哥和鹏鹏哥哥都带乔恩来看过录像，霍元甲，陈真。至于神秘的二楼三楼，乔恩就从来没有上去过了，那是大人看书的地方。
在云路街的口头，蔡雯雯再往前走一点就到家了，前面是第一中学，蔡雯雯爸爸是里面的数学老师。
乔恩从左边绕到电影院，电影院门口卖的梅花糕最好吃，但是要两毛五才买一个。
电影院北面走过去就是百货公司，会看见姑姑，她在百货公司站店。
姑姑，今天我学乘法了。
姑姑，我想吃羊肉串。
姑姑，星期天我去奶奶家，我们带花花洗澡。
姑姑，来历什么时候还会回家来吗？
来历不见了。来历每天早晨六点自己出去散步七点回来，有一天早晨出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爷爷说一定是被坏人捉去了。花花是爷爷最近才从乡下抱来的小狗。
每次走到这里，就剩乔恩一个人了，诸如此类可以说也可以不说的话，总要要跑进百货公司，跟姑姑搭上这么几句。
这里是龙华路，走到百货公司过马路，就是水锅炉子，大家常常来这里打开水，一分钱一瓶。政府食堂，老干局，老干局的栏杆里面有好看的花，乔恩有时候顺手扯两朵，食堂门口停自行车的架子像秋千一样有趣，乔恩自己发明了很多玩法。
这样一路走过去，就到政府大院了，上个山坡，就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做作业。
这是类似于郊游的回家路线。早晨上学，乔恩专心一点，大喇叭里刚刚放：“下面开始播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新闻……”的时候，她就出发啦。一走到百货公司，就从北边插到一条逼仄的小巷子里去，穿过三元井，路口电线杆子下有个老奶奶卖山芋，五分钱一只，老奶奶都认识她了，有时候还买大送小。要么就去买米粉粑粑，一毛钱四片。
乔恩每天都吃过早饭才上学，可是山芋和米粉粑粑在清新的早晨是多么诱人的东西啊，不吃的话，乔恩觉得都对不起它们。
再穿一条小巷子，出来过个马路就是学校的巷子，她会在这条路上遇到买菜回来的外婆。
外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外婆就把挎着的篮子放下来，让乔恩翻。外婆买菜，总会买许多水果。
呀，今天有菱角！
或者：
啊哈，枇杷上市了呀。
要是没碰到外婆，就说明乔恩今天上学要迟到了。外婆可是从来不会迟的，就像每天早晨街头的大喇叭里的广播一样，可准时了。
平日和爸妈出门，碰见熟人，会问：你家乔恩上小学了吧？
嗯，才上的，一年级。
这下接送要远了。
不是喔，她天天自己一个人走。
哎呀，乔恩真了不起。
这个小孩胆子大。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这是一段勇敢者的历程。因此在她小学第一年的生涯中，屡屡被拿出来称颂。
作业很少，也不太难，周末的时候乔恩常常去这个同学家串串门，去那个同学家吃吃他妈妈做的点心，也带同学们来政府大院的树林子里“探险”。乔恩终于认识字，也会写一点字了。语文课本上有乌鸦喝水，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期末考试考了小猫钓鱼。
小茉莉，最后一题你有没有答出来。
小花猫开始为什么钓不着鱼？后来为什么又钓着鱼了？这道题？
嗯，我也不知道，我瞎写的，我就写，因为他一开始不听妈妈的话。你呢。
我没有写出来，空着在。 
开春的第一课，老师要求背诵：冰雪融化 种子发芽 果树开花 我们来到小河边，来到田野里，来到山冈上。我们找到了春天。
春游
乔恩站在走廊上洗手，伟成哥哥在对面喊她。
我们这个星期六春游了。
真的啊？羡慕得不得了。这个学期开学以来，乔恩最惦记的不就是这件事了么。
你们呢？
我们老师还没有说。
你们也就是去烈士陵园吧。我们是去峨山头。伟成哥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烈士陵园其实就在峨山头上，伟成哥哥这样讲的意思，乔恩知道，他们四年级的小学生，是要去峨山的另一面，去野炊。
星期六上午只有半天课，乔恩一大早上学的路上，看见的都是四年级五年级的学生，他们拿网兜拎着锅啊盆啊碗啊筷子啊的，各种各样的食物，还有人着急忙慌地连柴都捆好带来了。他们说说笑笑的，讲的都是马上要去的野炊。
等一下你负责打水去，我来起火，去年让你起火，点了半天都没点着，最后输给第三组。
晓得了晓得了。上次明明是他捡的柴禾不好嘛，都湿的。
你负责带米的，带好了没有？
带好了，保管你吃饱。我妈还给我带了几根香肠。
乔恩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心里想的全都是，伟成哥哥他们的饭该煮好了吧，那个带了香肠的，蒸熟了没有呢。伸着脖子拼命往窗外望，好像都能望见峨山上袅袅的炊烟。
赵乔恩你又开小差了。张洁捅捅她的胳膊。老师来布置事情呢。
下个星期三我们一年级去烈士陵园春游，请同学们回家跟父母说一声，做好准备。
噢！噢！噢！终于等来这个消息，全班都忍不住欢呼。而且，马上也就听到了，隔壁班里跳啊叫啊敲桌子的声音。
爸爸妈妈，我们要去春游了。快带我去买东西。
这个星期六下午，镇上的几家小商店里，全是一年级的同学和家长。
你也来买东西呀？
不是下个星期三春游嘛。
是呀，还要到星期三呢，今天就急得不得了，非要拖我来买东西。
杨小严有个军用水壶，特别好看。我们也买一个吧。
哟，家里以前的军用水壶都不知道放哪里去了。现在可不好买到这个了。爸爸很懊恼。
杨小严怎么都有哦？
他爸爸是军人，你没看他们家住在751大院里呀。
妈妈给乔恩买了个新水壶，胖胖的黄颜色的，盖子可以当水杯。
两只面包，一个苹果，一壶水，几块饼干。差不多了吧？
伟成哥哥野炊回来，很有经验地指挥她。
千万不要带香蕉。以前我们班有个人带香蕉，后来在包里挤啊挤，烂得跟粑粑一样，包都不能要了。
乔恩又把洗干净的小手帕叠好放进包里。
星期一，大家下课交头接耳全都是在说春游的事儿。
小茉莉，要是我们也能去野炊就好了。
过两年上了三年级就能了。
哎，去烈士陵园也不错。
总归比上课好。
我带了豆沙面包。
我带了肉松面包。
我带了苏打饼干。
我带了宝塔糖。
嗯，不一样最好。她们满意极了。
老师讲到时候要拍照，我要穿红颜色，我妈妈讲红颜色拍照最好看。这是王丹丹的小算盘。
星期三如果下雨就去不了了。班长提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
杨小严马上跳出来说，你们女生，从现在开始，不许翻绳子了。
不知道是哪句老话，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反正说是，翻绳子花儿玩，老天就要下雨。
不能翻绳子，下雨就春游不成了。班里迅速流传开这条新规定。
仿佛永远也到不了的星期三，终于到来了。乔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啊，大晴天。
连蹦带跳跑到学校，大家正在哈哈大笑。伍大壮的妈妈追到学校门口来，拼命地喊，带错啦带错啦。
原来，伍大壮把准备好的装了食物啊水啊的那只包丢下，背了一书包的书来学校。
乔恩也跟着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老师来了，赶紧排好队，乔恩和小茉莉手牵手。烈士陵园在城南郊，要从学校后面绕过护城河，翻过桥，再走到山下。一路上兴高采烈，看见河水想过去玩两下，看见野花想摘一朵，看到蒲公英更是忍不住要凑上去吹。
讨厌，谁粘在我衣服上的？
我又不是没有苍耳，小心我塞你衣服领子里去。
哼，送你一个不要钱。
有本事你逮得到我。
老师，张家骋乱扔纸屑。
这样吵吵闹闹，总算走到山脚下来。
一年级四个班，大家比赛谁先把红旗插上山顶。
烈士陵园修了台阶，爬起来比真正的山要容易。
爬到一半，有一块大大的石碑。
乔恩喘着气，骄傲地指给同学看：这上面的字，是我爸爸写的！
真的啊？你爸爸爬上去的？
不是的，就是那些话，是我爸爸写出来的，人家刻上去的。
那你认不认识这些字，念给我们听听。
我不会。反正上面还有好多是人名字，就是那些以前在这里打仗死掉的人。
老师走过来说，渡江战役第一只船，就是在我们镇这里登陆的。
乔恩又叫了起来，我知道，他们拍电影《渡江侦察记》的时候，来问过我爷爷。
你爷爷打过仗的？
我爷爷打过仗的。
你爷爷没有死？
我爷爷没有死，但是他的身上有两颗子弹，医生讲，取不出来了。
那你爷爷是英雄。
乔恩累得红扑扑的脸，骄傲地仰起来，笑了。
同学们加油，快爬上去啊。
呼啦啦又开始往上走。就快要到了，可是，
小茉莉，我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跌做在台阶上。
要不，你用手撑着试试。
原来“爬”山就是要用手“爬”的！恍然大悟。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到了顶上，看见男生们早就把红旗插好在那里了，大家也忘记了哪个班第一，一起围着烈士纪念碑站好，听一个同学代表念了一段献词，行了个队礼，就三三两两地活动开了。
男生胆子真大，坐在围栏上，老师看见了，就过来打。乔恩她们趴在栏杆旁边。
快看，那边是我家！
学校在那里。
人家都在上课吧。这个念头想起来真叫人得意。
现在是第三节课还是广播操？
那里，那里是我家，我家的房顶是那样子的我认得。
乔恩的家在哪里呢。乔恩看到学校旁边的外婆家了，但是乔恩找不到自己的家，想了一下方向，大概地指一下，我家在那边，那里就是我家哦。
烈士陵园的背面，就是树林，也能看得见山后面的人家。映山红都开满了山，油菜花也是一片一片的，地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小花，小茉莉一边走一边教乔恩认东认西，这是豌豆花，这是桔梗，那棵是杨树，那棵是李树。也摘了一大把映山红。
走着走着看见一个伯伯在锄地。
这是什么？
伯伯从土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们。
拍拍泥土，呀，竟然是个山芋。
山芋原来长在泥巴里面呀。
送给你们了。
谢谢伯伯。
乔恩，那边有条小溪，我们过去洗一下。
小溪里的水真干净，底下的石子一粒一粒的，乔恩把山芋洗洗干净，使劲掰成两段。
给你。
这边可真好，他们高年级，就是在这里野炊吧。
以后我们也要来这里的。
她们啃着山芋回到烈士陵园的时候，老师正在叫大家排队照相。大家都摘了许多映山红，老师说，就献在烈士纪念碑前面吧。男生用竹枝子缠了套在头上，很像电影里的少年儿童团，潘冬子啦，送鸡毛信的海娃啦。大家闹哄哄好不容易在地上坐好，靠着烈士纪念碑，面对着满山漫野的花红柳绿，全都笑得比春天还要烂漫。
发财了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赵乔恩再也不是那个搞不清五分钱是多少钱的小同学了，她还要代表一二班去考一年级数学竞赛。
乔恩不喜欢语文课，吴老师讲的话多奇怪啊。乔恩一口气回答完了所有的课后练习题，还全对，吴老师就问，你爸爸妈妈是不是给你在新华书店买了教参啊？
回来讲给爸妈听。
叫餐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大概跟吃饭有点关系。
爸爸妈妈就又笑。教参是老师的秘密武器，你要是有了它，老师可就着急了。
那我们也买一本，不去上学了吧。
不去上学怎么行，昨天听写还错了四个字。
哼。我题目都答对了，老师都不表扬我，还不高兴。
你答题目，是为了要听表扬吗。再说，你知道了，也不要马上全都说出来，还要让别的小朋友想一想，举手说一说呢。
也对，那好吧。她答应了。反正，乔恩还是比较喜欢数学课。她的习题做得飞快，有时候比同桌的班长做得还要快一点。不过她比较粗心，总是比班长差一点。李老师很喜欢乔恩和张洁，总是给她们比别人多的题目做，还选她们俩去考数学竞赛。
小茉莉，今天我妈妈给我四毛钱！
这么多，你发财了！干什么呢。
妈妈说，我今天放学以后要考数学竞赛，考完了我可以买一只大雪糕吃。
那你好好考试。
嗯。
大雪糕呀，啧啧，你真的发财了。
我今天忍住不吃。明天我们吃小赤豆，一个人吃两根。
好。
考试出来了。
爸爸都已经知道题目了。问她：
难不难？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她老气横秋地回答。
树上有四只鸟，一枪打死一只，还有几只？这一题怎么答的？
三只。
那，桌子有四个角，砍掉一个角，还剩下几个角了？
三个。
妈妈笑。
爸爸给她买来雪糕。
打死了一只鸟，其他鸟都吓跑了呀。
吓跑了可是没有死啊，不是还在么。
桌子被削去一个角，不就是五边形了，数数看，这下有五个角了。
可是题目问，还剩下几个角。是问那些剩下来长得一模一样的角呀。
吃雪糕吧。爸爸妈妈又好气又好笑。
吃大雪糕，有这么好的待遇，什么考试都忘掉了。而且，又吃到了雪糕，又留下了四毛钱，乔恩发财了。
星期一的早晨，张洁坐到她身边，我妈妈说，我数学竞赛考了５７分。
张洁的妈妈是四年级的语文老师，她总是有办法比大家提前知道很多消息。
啊！那我怎么办！乔恩总归要比张洁粗心个那么两三分的，平时都要争取一百分，连八十几分也没敢考过的乔恩，听说会不及格，几乎吓得要哭出来。
不要紧，我妈妈说这个是竞赛，只看名次不看分数。你不要看我５７分，还是第二名呢。你平时比我差一点，大概会是第三名吧。张洁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很有把握地推算。
真的吗。第三名，听起来不错。可是，不及格，不是留级生才会考不及格吗？
数学老师来上课。老师说，这次年级数学竞赛，我们班的张洁同学考了五十七分，是年级第二名，大家为她鼓掌。
哗啦啦啦。
特别要表扬的是赵乔恩同学，这次她考了六十点五分，是唯一一个及格的，也是第一名。大家祝贺她。
小茉莉坐在她右边第二组，转过头来，拼命笑，拼命鼓掌。
呀，雪糕没有白吃。我是第一名呢。还有，我及格啦。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张洁，好像考得比她好，是乔恩本来不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想不到那么多了，一辈子，得到的第一个第一名呢。这下的感觉，可真有点像，嘿嘿，发财了。
红领巾前奏曲
乔恩，六一儿童节，老师叫我们去跳舞。
啊，又跳舞啊！立刻苦起了脸。
嗯，因为老师说我们在幼儿园跳过舞，有经验。
老师怎么知道的？老师去过我们幼儿园？
不知道，反正老师就是知道了。
六一儿童节怎么过？
学校说分年级段开联欢会，我们和二年级一道，每个班要出两三个节目。
放学记得留下来哦，要开会。
开会。老师说，我们班跳《小二郎》，还要排演一个小品，《好妈妈》。
讨论的结果是，张洁演“妈妈”，乔恩演“女儿”！因为张洁戴眼镜，乔恩又长得很小。
用的歌曲，就是乔恩她们在幼儿园里都学过的那个“我的好妈妈，下班回到家，劳动了一天，多么辛苦呀，妈妈妈妈快坐下，妈妈妈妈快坐下，让我亲亲你吧，让我亲亲你吧，我的好妈妈。”
妈妈。哦哈哈哈哈……
我的好妈妈，下班回到家，哈哈哈哈……
乔恩说一句，笑半天，唱一句，又笑半天。张洁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看报纸的样子，多好玩呀，还要倒茶给她喝，还要叫她妈妈，哈哈哈哈。
最后，老师说，季茉莉，换你来演“女儿”吧。
回家了。
小茉莉，你不想笑吗。
想笑，都快憋死了。可是你老是笑，冯老师的脸黢黑黢黑的。我不敢笑。
最后，你还要搂着张洁假装亲她，哈哈哈哈。
都怪你，不好好演，结果老师换上我。
那你不用跳《小二郎》了。
倒是的，我还不会唱这首歌呢。
我阿姨教过我的，我唱给你听。
小么小二郎呀，背着个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那风雨打。只怕先生骂我来呀，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
这个歌，是古时候的吧。
不知道。
古时候老师都是“先生”。
好像我爸爸说女老师也能叫先生。
冯先生，哈哈哈哈。
要是被冯老师听到，脸会不会更黑？
为六一节做的准备，要持续整整一个月呢，包括有一天放学后，班主任吴老师忽然又点了名，张洁，季茉莉，赵乔恩，许晶晶，朱圻，王丹丹，叶闵晴，王斌斌和杨小严你们几个放学留一下。
今天不是星期二放学不排练吗？可是也不对，朱圻和叶闵晴，还有男生王斌斌和杨小严，他们又不跳舞的。
你等着，反正是好事儿。张洁一定又知道了什么消息，但是这次她不肯说了。
乔恩回头看看王斌斌和杨小严：你们俩知道吗？
不知道。好像，最近也没犯什么错呀。
放学了，老师说，张洁，你带大家过去。
嗯，好。
张洁张洁我们去哪里？
在一一班的教室里集合。
要打架吗？一下子紧张起来。一一班和一二班是紧邻着的隔壁，常常因为卫生责任区什么的事情吵起来，女生们就骂来骂去，男生就拿拖把头和扫帚打。
嘘，不要说话。
一进门，已经坐了好些同学，都是其他班的，看见好几个幼儿园同学，可是教室里很安静，乔恩和茉莉都不敢说话，冲他们摆摆手，笑啊笑的。
一个个头很高很高的男老师。等大家都坐好，他开始说话了。
咦，他的声音，不就是每周升旗仪式上，大喇叭里的那个？
小茉莉也听出来了，拼命对她挤眼睛。
同学们，我是学校少年儿童先锋大队的辅导员张老师。首先祝贺你们成为一年级的第一批少先队员。下一周，你们将在六一儿童节的大会上宣誓入队，所以，请先跟我学习少先队章程，明天，我们学习红领巾的系法，后天，我将带领大家预习宣誓入队的程序……
天上掉下个大馍馍来，砸得乔恩心里乐开了花。张洁用手捅捅她，原来嘴巴一直张得老大老大，要用手去扳，才能合得上，啊哈哈哈哈哈哈。
中国少年先锋队，简称少先队，它是……少先队的队旗是……队徽是……标志是红领巾，红领巾是三角形的，是国旗的一角，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
红领巾，只听到这三个字，其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终于结束了，乔恩跑啊跑，先跑到外婆家，外公外婆，我要戴红领巾了！
跑过百货公司，小姑还没下班。姑姑姑姑，回去告诉爷爷奶奶，我要戴红领巾了！
跑回家，爸爸妈妈怎么还不下班，怎么还不下班。回来了。
爸爸妈妈，我要戴红领巾了！
六一国际儿童节
五月三十一号的晚上，乔恩翻过来翻过去。
乔恩你的房间怎么老是有动静。
我睡不着。
班里给做好的背带裙白衬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白力士鞋妈妈洗得干干净净上了鞋粉，白色长筒袜也是新买的，保证不会有破洞。明天不用带书包，乔恩还要准备什么呢，游行的时候要喊口号，都记得，跳舞的步子，也记得，宣誓的誓词？当然记得。
夜怎么这么长，怎么还不睡着，快点睡着快点睡着，醒来就到六月一号了。
清晨五点钟原来是这样蒙蒙的灰亮，五点钟的学校也是这样的新鲜和不一样，还有，穿得整齐干净的赵乔恩，也像新的一样。
乔恩你穿新裙子啦。
嗯，你怎么没穿呀。
我妈妈说呆会再换，怕我排练的时候弄脏了。
今天早晨就最后排练一次了吧。
嗯。
我妈妈说，要是鞋子不小心踩脏了，就用白粉笔头涂一下。
哎，好。
那我也去换裙子了。
我陪你去厕所。
然后是仰着脸，老师给化妆。
化好妆，摸摸你的背带，看看我的荷叶边，新裙子，真美。小茉莉真美，乔恩也真美。
开幕典礼啦！在学校最古老最古老，金碧辉煌的夫子庙里，她们站到舞台前面。
高年级的大姐姐走过来给她系红领巾，叫她跟着学。队旗升起来，《少年先锋队队歌》，她已经会唱了。
举起右手（原来发誓要用右手），握拳，声音有点颤抖地念：“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我在队旗下宣誓：我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好好学习，好好锻炼，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贡献力量！”
好想好想哭啊，呜呜呜呜。
你为什么要哭啊，呜呜呜呜。
我也不知道，我忽然，忽然就想哭了，呜呜呜呜。
小茉莉，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呜呜。
我好高兴啊，呜呜。可是好高兴为什么要哭呢。
我也不知道，呜呜……不能哭了，一哭就成大花脸了。
开始学校一年一度的六一游行活动了。就是说，这个全镇最大的第一小学，每年六一儿童节，都要把全体学生带出来，在镇上走一遍，会有好多好多大人在路边看呢。每个班级都有自己定制的衣服，自己的行头。一二班今年是女生穿粉红色的背带裙，男生穿黑色的背带短裤，白衬衫白袜子，女生白力士鞋，男生黑皮鞋。女生举塑料花束，男生戴硬纸板的熊猫面具。
三十几个花束和熊猫面具，都是几个老师亲手做出来的呢。
乔恩，看，你外公外婆在路那边。
外公外婆，看，我的红领巾！
小茉莉，我们走到大戏院门口了，你舅舅出来了。
舅舅给小茉莉和乔恩一人塞了一只奶油小冰棍。
乔恩小心点，要化下来滴到手上了。
哎。
怎么还没看见我爸爸妈妈。
我爸爸说等我们走到体育场的时候在那里等我，那边人少一点。
妈妈，我在这边！这边！快看，我的红领巾。
我们什么时候走到龙华路？我小姑店里的几个阿姨都说要看我。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走到南门外啊，我叔叔在那边上班。
队伍越走越乱，乔恩拉住小茉莉，她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脖子，摸一摸。
红领巾真漂亮。
搞不好是绸子做的吧。
你会不会系了？我还有点记不得哦。
等一下我教你。
好。
满头大汗地回到学校，午餐是学校发的汽水和面包，还有一只苹果。下午是文娱汇演和颁奖大会。老师给补了一下妆，就上台了。
小茉莉，你演得真像啊。
我看你刚才转圈，就是跳到第一遍“不怕太阳晒，不怕那风雨打”的时候，差点摔倒了，好像多转了一圈。
对的，我转得有点糊涂了。
不过，我到处看了一下，我看人家都没看出来。
冯老师也没有看出来？
没有。
真的呀，那就好。
颁奖典礼和闭幕式一道。乔恩一辈子第一次的那个第一名，在这里领到了奖状，小茉莉代表一二班上去领文娱演出二等奖，最后，她们都拿到了“三好学生”的奖状。
乔恩，这下你知道是哪三好了吧。
嗯，思想品德好，学习好，身体好！
她们拿到一样的奖品，笔记本，铅笔，橡皮，还有一副飞行棋。
小茉莉，晚上来我家下飞行棋吧。
我哥哥说，晚上第四小学有篝火晚会带我去看，你去不去？
呀！我想起来了，伟成哥哥说今天晚上第三小学是游园会，我爸爸妈妈同意他带我去的。
游园会干什么？
就是他们把每个教室都布置好，一个教室一个活动，有猜谜啊，钓鱼啊……听说有好多奖品的，伟成哥哥每年都去玩。
那我去看篝火，明天告诉你。你看到什么谜语，回来讲给我猜。
好。明天放假，那你明天来我家玩吧。
好。
我们去吃雪糕吧。
好。
过节了，小卖部的大叔大妈们把冰柜抬到小店外面，就在操场边上来卖，挤满了好多同学。乔恩费力地挤进去，伸一只小手到冰柜边：
大妈，我要两支大花脸！
这个本来很豪气的行为，也因为节日的人多，显得狼狈了不少。可是，六一儿童节，到底真好呀。

豁巴齿
在外婆家吃饭的时候，咔哒一下，忽然觉得牙齿动了一动，是一粒下门牙。
妈妈妈妈，牙齿要坏掉了！乔恩吓得快要哭出来。
我又不爱吃糖，我晚上都刷牙，为什么我的牙齿会坏掉。乔恩越想越委屈，马上真的就哭出来了。
鹏鹏表哥放下筷子拍手，好哭佬，背稻草，背到麻沿街，屁股跌两开。
哼，你才好哭佬，你才背稻草。鹏鹏哥哥最讨厌。她抽空翻给他一个白眼。
大人们全都笑起来。乔恩要长新的牙齿了。
牙齿还会长新的出来吗？
会的，就像壁虎的尾巴一样。
那壁虎是因为不小心弄掉了尾巴，我已经有牙齿了，为什么还要重新长？
因为小时候的牙齿用得时间长了，所以要换新的比较好用。
为什么不能等到用坏了再换啊，我的牙齿很好嘛。
那牙齿没有乔恩这么聪明呀。小舅妈逗她。
嗯。她同意地笑了。
又哭又笑，老猫上吊。
乔恩长大去演戏最好了，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这下全家都要笑话她了。
每个人都会掉牙齿吗？
每个人都要掉牙齿的。
唉，早知道就不跟他们一起嘲笑那些掉牙齿的同学了。
哎哟。吃一口饭，又碰到了那个“坏牙”。乔恩决定从现在开始，吃东西都避开这颗“坏牙齿”。
牙齿下面也有点点痛，因为新的牙齿很着急想长出来，旧的牙齿因为乔恩的保护，也不肯完全掉下来。
大人们开始着急了，牙齿要早点掉下来，才好长新的呀。
乔恩，牙齿轻轻一碰就掉了，你嚼一口饭。
不干。不碰它。
乔恩，张开嘴给爸爸看看。
不给你看，我知道你想把它拿走。
乔恩，你把旧牙齿拔下来，就会变成一颗金牙齿。
婶婶骗人。
乔恩，外公带你去吃烧饼，好多天没有吃烧饼了。
不吃不吃，会碰到牙齿痛的。
乔恩，桃子上市了，奶奶买桃子了。你最喜欢吃的，又大又脆的红桃子。
不吃。
再不吃就没有了哦。
反正桃子还要过很久才下市。
乔恩你再不把牙齿弄下来，爸爸就去跟班主任吴老师说。
班主任又不管牙齿。
不管怎么威逼利诱，反正就是不同意。
学校里，同学问她，赵乔恩，你出牙齿了吗？
还没有，就快了。她讲得很严肃认真，像在讲一项科学研究。
其实除了怕痛之外，她还有一个担心。她怕牙齿掉下来之后，留一个空洞，她就会被大家叫“豁巴齿”。就像以前她叫别人那样，豁巴齿，吃狗屎。
放学走过百货公司，姑姑叫住她。
像展览一样，叫同事都来看她。姑姑高中毕业就来站店，同事都是跟她一样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一样叽叽喳喳的，纷纷跑过来观看一番，评价一番。
哎哟是的呢，下面牙齿都要出来了，上面的还没掉。
乔恩不是胆子大么，怎么怕换牙齿。
百货公司门口就有一个牙医摊子。小小的玻璃格子，摆放着各种奇怪糁人的器械，一个大叔，每天穿着白大褂子坐在那里，也没看见过他有多少生意。
姑姑说，乔恩，你的牙齿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哦，叫大叔给你看一下。
不干。
大叔就看一下，不拔牙，你看，大叔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的确，大叔两手空空的，而且站在摊子半米来远的地方，他要是回去取工具，乔恩就马上闭起嘴巴。
那你要把手背在后面。
谈好条件，她谨慎地张开嘴。
哦，原来是这样的，你看看这里……牙医装模作样地研究，还指给观众们看。
忽然一阵小小的酸痛，凉飕飕的，乔恩还没有反应过来，牙齿已经落了下来。
原来牙医只用了一个手指头，轻轻碰一下，牙齿就掉了。
乔恩很想哭，可是也不那么痛，没什么哭的理由。
姑姑和她的同事们都很高兴：这下新牙可以好好长出来了。
乔恩，奶牙记得揣回家，扔在屋顶上。
乔恩回到家，献宝似的，神气地把手摊开：喏，来啦。
爸爸妈妈也很高兴，乔恩，扔到屋顶上去。
咦，大家怎么都说牙齿要扔到屋顶上去，我们家楼上，是许飞哥哥家呀。
因为乔恩掉的是下门牙，就一定要扔上去，下次换上边门牙，就要埋在地里。这样新的牙齿才肯好好地快快地长出来。
那我们扔哪里？
爸爸想了一下，站到阳台上，往空中一抛，做个样子好了。
这样算不算骗牙齿？
妈妈还说，不能用舌头去舔新牙尖尖，不然牙齿要长歪掉。
这句话真像一个奇妙的咒语，乔恩开始时不时地就用舌头去跟新牙尖打个招呼。
说话咝咝漏风，音乐课老师也不叫她视唱了。
吴老西好！她现在看到老师，都是这样招呼的。
男生们也叫她豁巴齿，她气死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她现在生气，也只能说，我气洗啦！不说还好，一说，就连同桌张洁都要笑。
早晨到学校去的很早，值日生还没有来开门，看见伍大壮。他也掉了一颗门牙。
你什么时候掉的？
上个礼拜天，啃排骨，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都不痛的。
我是被他们骗下来的。
啊？
呼啦来了群同学。
男豁巴齿和女豁巴齿，哈哈！
伍大壮，你是不是想讨赵乔恩做老婆呀！
小媳妇赵乔恩，还是豁巴齿的，哦哦哦！
一对豁巴齿，一起吃狗屎，哦哦哦！
同学们都围着他俩起哄。伍大壮有点傻乐傻乐的，嘿嘿嘿嘿地笑，也不和他们闹。乔恩心里想，虽然他也不坏，可是谁要给他做老婆。
恨死自己的豁巴齿，恨得牙根痒痒，就觉得它快要长出来了，用力去舔。
舔啊舔的，果然长出一颗歪歪扭扭的牙齿来。
可是新牙长得差不多，讲话不那么漏风，别人也不太看出来，差不多要忘记她换牙这件事情的时候，乔恩看见新掉牙齿的同学，照例也要和大家一道，笑嘻嘻地凑上去，喊一声：豁巴齿，吃狗屎！
书包里的秘密
乔恩和茉莉老早就发现，小学生是一个神秘的集体，小学校里没有秋千，没有旋转木马，没有跷跷板，只有水泥砌的乒乓球台，还有单杠双杠，都在高年级那边。那么，其他的小学生玩什么呢？
终于等到自己也成了小学生的时候，这个谜团就揭开了。
小茉莉，看，我的新皮筋。神秘兮兮地在书包里捞啊捞，掏出一团东西来。
快给我看看，是什么的？呀，是圆皮筋呀，不好跳咧。
不要紧，今天我的裤子裤脚边大，一定能带得过去。
那我穿健美裤的呢。
我们俩一家吧。
好，下课叫上张洁王丹丹她们。我们跳“小马过河”。
王丹丹来了。
我姐姐说，一年级才老是跳“小马过河”，我姐姐教了我一个新的，她们二年级都跳这个。
真的呀，你快跳。马上就要不是一年级了，乔恩特别想显得不那么“一年级”，主动地牵起了皮筋。
看好了啊。周扒皮，皮扒周，周扒皮的老婆在杭州，杭州杭州没解放，周扒皮的老婆卖冰棒，冰棒冰棒化成水，周扒皮的老婆变成鬼，鬼、鬼、鬼！
记得，最后这里要两只脚轮流踩过来。
乔恩，这就是思想品德课本上说的那个半夜学鸡叫让伙计起来干活的周扒皮吗？
好像是的。原来周扒皮的老婆是卖冰棒的啊。
周扒皮那么有钱，他老婆为什么还卖冰棒？
周扒皮在哪里？为什么他老婆在杭州？
不晓得。书上没讲。哎王丹丹你再跳一遍吧，好长噢。
现在开始猜手心手背，分家吧，老规矩，小一不能碰线。
乔恩的新皮筋，圆滚滚的，还真不好踩，马上就有一批一批的人轮流“死了”，“死了”的人就去牵皮筋。如果分到同一家的人特别厉害，可以再跳一遍，救活一个。
王丹丹王丹丹快来救我呀。
乔恩的大裤脚边也不管用了，圆滚滚的皮筋一踩就滑掉了。这才刚开头，都“死了”好几回了。
终于宣布，新皮筋不适合新游戏。
换上张洁的扁皮筋吧，就是夏天的时候妈妈给乔恩做新裙子，穿在泡泡袖口的松紧带。
松紧带真好踩。虽然皱巴巴的已经很脏了。
嗯，下次我妈妈去买针线，我叫她也给我买一截松紧带回来。
你才买的哦，又要，你妈妈不骂你。
不要紧，这个是我妈妈上次做衣服剩下来不要的。你收了多少根牛皮筋了？
三十九根了，再有十一根就差不多了吧。
到时候你就了不起了。
嗯。
小茉莉在攒牛皮筋，牛皮筋一分钱一根，一根一根串起来，也能跳皮筋，而且牛皮筋又坚韧又不容易脏，简直是跳皮筋的小学女生的最高理想。
乔恩有时候也赞助她一两根，这都已经一个多月了。
许晶晶今天带来一个大宝贝。
什么东西哦？
你下课自己去看嘛。张洁又不告诉她了。
心痒痒了一节课，下课赶快跑过去。
许晶晶许晶晶你有什么好东西？
看！她得意地从抽屉里拿出来。
呀！
一团崭新的橡皮筋，像是用牛皮筋串起来的，又不太像，拉一拉，又像是牛皮筋。是什么新武器？
我跟你讲哦，是我哥哥用汽水瓶盖子里的橡皮膜挖空了给我串的，我收了一百个汽水瓶盖子，才做出来的。
一百个。你哪来这么多哦。
我家隔壁阿姨卖冷饮，她天天帮我收着。
你哥哥真好。羡慕得摸了又摸，那团独一无二的橡皮筋。
回来吵。
鹏鹏哥哥怎么不给我做嘛，人家哥哥都给人家做，一百个汽水瓶盖子做出来的。
吵了半天，大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是，她挨了顿骂。
鹏鹏哥哥不学习啦，就给你做橡皮筋？
哪里来这么多汽水瓶盖子，我们家又不卖汽水。
喝那么多汽水，你想拉肚子啊。
哼，我长大以后开冷饮摊子，我自己做。
小茉莉的牛皮筋也攒好了，她们开始学跳更难的，“马兰开花二十一”，还有“八月桂花遍地开”。
妈妈，原来皮筋还能牵成三个角来跳。
那当然，我们以前，跳一次，打个花，还能把皮筋绕两道呢。
这么厉害呀。
不过，乔恩还是更喜欢“八月桂花遍地开”，可以一边唱歌一边跳，还可以跳很久，不像其他的节目，跳一会，就升到了小三小四，升得更高的时候，乔恩小小的个头，就连门都跳不进去了。
妈妈以前也跳橡皮筋啊？妈妈以前还玩什么？
什么都玩过呀，比如说跳房子。
跳房子。下雨不能去操场的时候，乔恩最喜欢跳房子了。
男生也喜欢玩跳房子。
赵乔恩你敢不敢比一比。
比就比。
从教室里找个粉笔头来，开始在走廊外面画。
画好了。
你先跳。
石头压线啦。围观的同学一起叫起来，男生红着脸站到旁边。
乔恩神气地把小砖块一丢，然后提起脚，跳，一，拣起砖块，二，拣起来，再跳，三，拣起来，哎哟，要站不稳了！大家一起叫起来。嘿嘿，还没有倒。继续扔，四五，可以松一口气了，休息一下。
六，再来。七八，跳回过来。好，闭上眼，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慢慢呼吸，往背后一丢，进天窗啦！大家一起欢呼。
再拣起来，六五四三二一，回家喽。哈哈我赢啦。
小个子小手脚，所以无论画了怎样大小的房子，对于乔恩来说，都是很大很大的空间呀。
不下雨的冬天，她们常常和男生去操场上玩沙包。
冬天很冷很冷，所以大家都喜欢在操场上，手牵手，大声跟对面喊，饺子饺子下锅啦！然后跳来跳去不要被沙包砸到。
为什么要喊饺子饺子下锅了呢？
大概饺子下锅的时候，都会被开水烫得跳来跳去吧。
乔恩的奶奶是北方人，常常看大人包饺子煮饺子，她满有把握地给大家解释。
妈妈教我缝沙包吧。
从妈妈装布头的簸箕里找出两片小布来，费了半天劲总算穿好线。
手比脚笨。妈妈很无奈地叹气。
什么呀？手怎么可能比脚还笨嘛，手会扣纽扣，手会写字，脚会吗？妈妈衣服做得再好，也是用手，不是用脚的。妈妈乱讲。乔恩看看自己的手，又晃晃脚，不服气地想。
照妈妈说的缝好三边口，可以装米粒了，可是，
妈妈，这三道边怎么这么难看？
那你把口袋翻过来。
嗯。果然好多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是没有毛毛糙糙的边了。
妈妈真聪明呀。装完了米粒，妈妈还教乔恩怎么把最后一道边也缝得漂漂亮亮的。
这样一来，每次洗书包的时候，妈妈就能发掘出一个秘密来。
有时候是：
乔恩，我跟你说过沙包不要和书本塞在一起。
就放一下下，马上就拿出来的。
或者是一团皮筋。
呀，这个我以为上个礼拜就丢了呢，妈妈怎么找到的？
这么脏的东西，怎么放在书包这个口袋里，这个口袋是放水壶的。
原来在那里，难怪找不到了。
赵乔恩！
妈妈这样叫她的时候，说明有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书包里怎么还有小石头块块？
这个，这个，跳房子特别好用，就收着了呗……
你是上学去呢还是收破烂去呢。
这些东西，就是这个样子的呀，我也没有办法。她很认真地皱起眉头，叹一口气。
乔恩学画画
刚念一年级的时候，茉莉就去学二胡了，每个星期天在文化馆。乔恩听她拉过，咿呀咿呀像打不起精神来的鸭子。
大家都在学乐器了，爸爸妈妈也动了心思。
乔恩要不要学什么乐器？爸爸妈妈也问过她。
想了一下。像小茉莉那样学二胡，鸭子叫？不要。像楼上许飞哥哥那样弹琴，天天丁丁冬冬的，有时候漏了一个音，叫人伸长脖子等好久，就像一口气噎住了没缓过来一样？不干。
什么都不学。
什么也不学？
乔恩要是会一个乐器多好呀。妈妈喜欢“搞音乐”的小姑娘。
不学就不学吧。爸爸同意了。
不过乔恩长大了以后不要怪爸爸妈妈，小的时候没有给乔恩学乐器哦。
长大了我都卖冷饮去了，谁还想什么乐器呀。乔恩不屑一顾。她现在觉得卖冷饮是个特别好的事情，周扒皮那么有钱他老婆还去卖冰棒，搞不好周扒皮的钱都是他老婆卖冰棒挣回来的也说不定，再说每天还有数不完的冷饮汽水可以吃吃喝喝，至于用不用汽水瓶盖做橡皮筋，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关于乐器的讨论结束了。乔恩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的爸爸妈妈比较正常，她听小茉莉说，蔡雯雯的妈妈一定要让她学钢琴，每天晚上拿根小棍子坐在钢琴旁边看着她呢，蔡雯雯都哭死了。
但是暑假来了，自己愿意的也好，被打的被逼的也好，大家都有了事情可做，除了做作业，乔恩就只能和一群同样无所事事的男孩子们一起上墙爬树捉知了了，有时候，鹏鹏哥还偷偷带她去下河——这在家里是被三令五申绝对禁止的事情——弄丢了一只拖鞋之后，再也瞒不住了，鹏鹏哥被打了一顿，也不愿意带她这个小尾巴了。
乔恩，那画画呢，文化馆新开了画画班，你学不学？
乔恩小时候，不是自己在家里画过爸爸扇子上的画吗？妈妈满怀期待地提醒她。
乔恩不一直都是美术成绩最高吗？爸爸也想起来了。
画画？嗯，这个还不错。
报了名就要去学，不能三天两头在家赖学。
那我要买新画板。
妈妈从市里给她买回了一只新画板，绿色的，打开两个大口袋，拴起来斜挎在背上，特别神气。
乔恩学画画了。
老师很和气，常常表扬乔恩“很有想法”，什么叫“很有想法”？乔恩一直忘记问大人。乔恩画画就画画，还喜欢在旁边说故事，好多字用拼音写，一张纸，画子点点大，故事一大堆，老师都不骂她。
王老师特别好。乔恩常常回来说。
乔恩在画画班认识了新的朋友马露露。马露露在学校里是隔壁三班的，她家开了个游戏机室，就在文化馆旁边，刚好和画画班的教室就隔了一道墙。
乔恩早上总是很早就到，老师还没有来开门，乔恩就对着院墙那边喊：
马露露马露露，快来上课啦。
没一会儿，马露露就甩着长长的辫子，背着画板冲了进来。
有时候她先绕到马露露家的游戏机室去，她不爱打游戏，但是她喜欢陪马露露去吃早点。
老板，再给一个勺子。
赵乔恩你也吃小馄饨吧。
我不吃。
她专门用勺子在马露露的馄饨碗里喝汤，有小葱花和榨菜丁，香得很。
小茉莉学二胡也好，王丹丹学跳舞也好，张洁学扬琴也好，不管学什么，大家都得来到这个唯一的文化馆，所以，乔恩很高兴，来学画画，不怕没得玩。
小茉莉你们班也课间休息了呀。
嗯，我们来跨步子。
好。文化馆的门厅里，地上全是格格子线，随便找一条，就能当起点，看谁跨得远，胳膊够得长。
今天下午好热啊。
去喝永康汽水。
文化馆外面的小店，卖画纸，铅笔，橡皮，卖琴弓，卖松节油，卖各种各样的琴弦，当然，最重要的是，还卖永康汽水，五毛钱一瓶，喝完了就舌头黄黄的，像小怪物。
喝完了我们坐这里唱歌吧。并排坐在文化馆门口的台阶上，还怪荫凉的，穿堂风呼啦啦地吹过，知了在后院的树上发疯，真安静。
唔。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 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困着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
夏汛来了，镇上都漫了水，乔恩的爸爸和茉莉的爸爸老早就去乡下“抗洪”去了，乔恩知道爸爸每年夏天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去“抗洪”。
丁莉不能来画画了。老师说。她家漫了水，出门要划澡盆。
丁莉家住在南门桥下边，乔恩去玩过。划澡盆，多新鲜呐。
妈妈，我们家怎么没有水，怎么不要划澡盆啊。就是一楼的强强哥哥家，好像也没漫水啊。
你忘啦我们住在山上，要是我们家这边也漫了水，整个镇子都要被水淹没了。
乔恩竟然有一点失望。
今天不去学画了吧。路上的水都淹到脚脖子了，这种天气，老师大概也不出门了。妈妈主动劝她赖学。
老师上次又没讲今天不上课嘛。
那上次老师又不晓得这两天要发这么大水。
反正老师没讲不上课。
那你去你去。穿凉鞋路上小心，积水底下有垃圾，不要割到脚。妈妈讲不过她。现在看来，一开头给她报班时怕她三天新鲜一过就不想去上课的担心，完完全全是多余。
乔恩背着大画板，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花伞，挽着裤腿噼里啪啦地踩着青石板去学画。只要老师肯来，学生就应该要去的。她这样想。
画室里的谜案
乔恩的画画班很大，很杂。画水彩的小朋友围着中央的大桌子，画国画的小朋友是靠窗的一排，画素描和水粉的就沿着门边一字排开画架。
赵乔恩，过来我教你画竹子。
有时候老师去给水粉那边的哥哥姐姐做临摹示范，画国画的章涵她们就悄悄招呼她。
你来，用笔拖一下，空一点，再拖一下，再空一点。
好了。这样一截一截的是什么？
不要急呀，你在中间的空隙里这样写一个～，两头夸张一点。
嗯，有点像竹子了。叶子呢。
你随便找几个地方，写横着睡的“个”字。
原来这就是竹叶。你们国画这么简单嘛。
嘘，不要被老师听到。
夏天，乔恩学画路上，最喜欢的早饭是发糕。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到，要碰到挑着担子的大妈，赶紧拦下来：
我要五毛钱的。
好咧。于是给切下来，白白胖胖的米发糕，有时候还散着热气呢。
到了画室。开始学素描，乔恩熟练地把画夹架好，发糕摆在面前，开始画画。
这样，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她立刻去禀告老师。
王老师，为什么早晨我的发糕没有吃完摆在这里，过了一会子就长出了许多灰灰的小东西？
很和蔼的王老师拿着她的发糕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她想来想去。会不会是国画班的小朋友和她开玩笑呢？
章涵，王一鸣，是不是你们哦？
不是我们呀。
说好了，我不生气的，你们要跟我讲实话哦。
真的不是我们呀。
你饿不饿了，分你一块饼干。
谢谢你。
那么，断定没有人要开玩笑，也没有人要“害她”，那会是怎么样呢？
隔天又买到了发糕，她把吃剩了一半的发糕摆在那里，画自己的画。过一会被蝉声吵得回过神来，再一看，又有了！天这么热，妈妈说夏天的食物容易变质，有这么快吗？
妈妈，发糕在教室里放一会会，会坏掉吗？
放到中午肯定坏掉了。
可是，我也没放那么久呀。还是很苦恼。
又一次，她挑了一个窗口通风的位置，笃定地认为这下子不可能这么快就馊掉，发霉。过了一会再看，那些灰灰的小东西又出现了。
闻来闻去，也不知道馊掉没有。
王老师你觉得有没有馊掉？她满脸信任地问老师。
我也闻不出来啊。年轻的男老师，对这种家庭主妇学科的问题，也很伤神。
章涵你来闻闻。
好像有一点。
又好像是好的。
大家都搞得疑疑惑惑，有的人说发糕馊了，有的人说没有馊，大家传来传去，捏来闻去，最后发糕就真的馊掉了。
于是“乔恩的坏发糕”，成为这个礼拜画室里最稀奇的故事。
已经有三次，乔恩没有好好地吃完一整块五毛钱的发糕了。她下决心自己要侦破这个谜案。
最后一次，她还特意问了卖发糕的大妈。
大妈，这个发糕，嗯，新鲜吗？
当然是新鲜的啦，你看看，这么白！不新鲜的就黄掉了。大妈已经认识她了，每次还多给她切一点点。
那，发糕坏掉，会不会长灰色的“霉”？
哪有这回事。你的发糕，回去长霉了？大妈切好发糕递给她，奇怪地看着她。
没有没有，我问问看。当然不能随便赖大妈的发糕有问题。
小姑娘呀，吃不掉就少买一点，放到明天大妈也不晓得变成什么了。
就是说，起码要放到明天，才会变成连大妈都不知道的样子。那那些灰色的连大妈也没见过的小坏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这一次，她打定主意，把整块发糕都放在那里，一边画画一边拿眼睛不时地偷偷瞥它，看它到底是怎么坏掉的。结果呢？
“呀！王老师，搞了半天，是我画画擦下来的橡皮屑掉在上面了呀！”
所有的小朋友都跑过来看。是呀，那些灰灰的“霉点”，就是橡皮屑嘛，大家怎么都没认出来呢。王老师和同学们都替乔恩松了一口气，然后全体大笑。她也笑，笑得有点傻，和不好意思。
妈妈问，乔恩，你的发糕，到底是怎么坏掉的呀？
没有坏，没有坏。她笑眯眯地回答。
大妈问，小姑娘，发糕有没有坏掉呀。
没有坏，没有坏。全都吃完啦。她大声地说。
去城市
乔恩，快开学了，暑假作业都做完了吧，带你去市里小姨妈家玩好不好？
真的啊？
一定是真的吧，外公从来不骗乔恩。
小姨妈他们一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乔恩也不是很认得他们，但是乔恩真想去市里啊，因为据说去市里要坐整整一个小时的火车。乔恩喜欢火车。
妈妈，我养的小黄豆，你要记得天天换水。
等你回来，黄豆都长成豆苗了，我看你最后一篇观察作业怎么写。
那你就讲给我听它是怎么长的呗。乔恩有什么办法呢，外公跟小姨妈都说好了，明天早晨就走，六点钟的火车。
夏天起早真凉快，火车站前面是一大片稻田，后面是好大一片荷花塘，开了一池塘的荷花，等乔恩再回来的时候，火车站就有人挎着篮子卖莲蓬了吧。莲子好吃，吃完的莲蓬壳妈妈拿去煮茶叶蛋，也特别香。
乔恩不要往前面站，火车开过来要把你刮下去。外公吓唬她。
不过乔恩这么小，倒是真有可能被风吹下去。
乔恩喜欢火车站。没有火车的时候，乔恩跟同学来玩过，枕木上都是尿臊气，铁轨下面的山坡上有好多野菜，叶闵晴最会择野菜了，带着她们一择就是一大篮子，回家拌凉菜吃！乔恩还知道往北面走一点就是个斜坡走下去，要逃票的人都走那边。乔恩倒特别希望自己能买一张票，捏一捏那个硬硬的小卡片，再请当剪票员的许晶晶妈妈咔哒剪一下票呢。
乔恩不够高，不用买火车票。他们每次都这样说。外公外婆牵牢乔恩，绿色的火车呜呜叫着开来了。
一个小时真长真长啊，乔恩趴在窗子边上看荷花，看完了荷花看稻田，看完了稻田看树，树像动画片一样，好快好快跑过去，看得眼睛疼，那就看山，山像动画片里的慢动作，一点一点退后，看着看着，乔恩就睡着了。
乔恩看那里，站台上还有好多绿色的长椅呢。外公摇醒她。
真的，市里的火车站真高级。
车站外面还有卖茶水、卖鸡蛋的摊子，外婆花一分钱买一杯茶。
去小姨妈家要坐4路公共汽车。
乔恩还没坐过公共汽车吧。像一只大大的毛毛虫，蠕动着，肚子中间还有一段像风琴一样的褶皱扭来扭去。
公共汽车真挤啊。乔恩只看得见外公外婆的腿。市里怎么这么多人？
马路上好多公共汽车，还有自行车，路边很多楼房，人家阳台上种了太阳花，五角星花，真好看。
小姨妈家住在一个红色的小木楼里。小姨妈家有凡凡哥哥和军军，凡凡哥哥都念初中了，军军比乔恩小一岁。
外公带乔恩和军军上街去玩。
那里是人民电影院，我们都去去大众电影院看电影，离我家近。我哥哥他们中学那里有个胜利电影院，哥哥说他们那里经常放录像，都是武打片，可好看了。
这是第一百货公司，那边是第二百货公司。我们都叫一百二百。
这里叫友谊商店，可以买到外面买不到的高级东西。
军军说的，真新鲜。乔恩从来只知道，百货公司只有一个，电影院也只有一个，没有名字。
我们来唱歌吧。市里有一口大大的湖，湖边有许多柳树，他们沿着湖走路。
你会不会唱《其多列》？
这个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学过的。大一岁的骄傲马上出来了。
我们一起唱这个吧。
其多列，其多列，上山坡去捡竹叶，带上长刀砍竹筒，其多列，其多列！
还有《红蜻蜓》。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荫，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一边唱歌一边拍手，湖真大真好看，湖上还有一座桥，像弯月亮，湖边是公园，有人在逗鸟，有老爷爷在下棋，还有打拳的。
这里是五一公园，我喜欢去锦山公园，锦山公园里有猴子和骆驼！我们学校春游都去锦山公园，那里可好玩啦，还有碰碰车。
碰碰车是什么东西？
就是像小汽车一样，在一个场子里，开了专门跟别人撞！
撞不倒吗？
撞不倒，碰碰车就是要碰来碰去的。
还有哈哈镜，胖子照了像瘦子，瘦子照了像大象。
能把我照得高一点儿吗？
能，好多哈哈镜，肯定有一个能。你来了，明天爸爸妈妈肯定要带我们去锦山公园玩！
福川小镇没有公园，更没有动物园和碰碰车，还有什么哈哈镜，乔恩听得眼睛都直了。她觉得市里虽然很多人很多车，可也不错。
外公，我想吃蛋筒。
蛋筒是什么东西？外公没听说过，乔恩也不知道。
蛋筒，蛋筒就是……军军把他们拉到一个雪糕摊子上。
外公付了钱，买了两个圆圆头尖尖角的东西。
啧啧，这个东西，要七毛钱一个啊！
外公小心翼翼地把纸撕开，里面怎么还有一层黄黄的东西？外公又费力地把那个东西撕掉。
外公，外公，给我吃。
军军你不要急呀。乔恩拉住弟弟。
外公把剥好的蛋筒递给他们俩。
也就跟奶油雪糕的味道差不多嘛，还长得这么奇怪，剥得这么麻烦，弄得外公一手都是，又没根棍子让人拿着。
外公你也吃一口。
军军哭丧着脸：外公你撕掉的那个东西能吃的，是蛋皮。
原来“蛋”筒是这个意思！乔恩和外公一齐大笑，军军可笑不起来了。
中午小姨妈请乔恩吃红皮烤鸭。这也是乔恩从没吃过的东西，脆脆的香香的。
下午外婆去看朋友，乔恩要不要一起去？
外婆有朋友在这里？
嗯，很久很久以前，外公外婆，还有你妈妈，大姨妈二姨妈大舅舅小舅舅，我们全部都住在市里。
哦。
外婆带着乔恩，又坐公共汽车。
7路。人比上午少多了，乔恩一个人占两个座位，脸贴在玻璃上看。
外婆我们坐到哪里？
淳良里。
外婆那是什么？高高尖尖的塔楼，有四个面，好大好大的大钟，下午的太阳照上去，耀眼辉煌。
海关的钟楼。
海关是什么？
从前有许多外国的船停在这里，海关就是检查这些船的。
就像幼儿园的卫生老师？乔恩想起那个干橘子一样的老师，和那股“浓浓的医院的味道”，以前觉得很难闻很讨厌，现在忽然回头想起来，也有点念想了。
淳良里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子，整条巷子都是高大的梧桐，路上安静阴凉，绿色的叶子在云端纹丝不动，都能听见这只蝉和那只蝉分部的和声。
外婆的朋友家在巷子末尾。
那是什么房子那么漂亮？雪白雪白的房子，各种好看的花纹，漂亮的花格玻璃窗，屋顶上有一个加号一样的东西，中间还站了一个人的样子。
那是天主教堂，里面有好多外国人。
外婆的朋友也是一个老婆婆，她请外婆和乔恩喝茉莉花茶，堂屋里有张八仙桌，几只椅子。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外婆和她就坐在八仙桌旁边。轻轻地说话，声音在屋子里打旋，带着点儿嗡嗡的回音。乔恩一个人捧着水杯，在天井里跟花花草草玩。天井里很凉快，照进来一些阳光，都不像夏天那么炽烈，乔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花。也不知道是手里的茶熏出花香来，还是院子里的花草香得熏了茶，乔恩觉得懒洋洋醉晕晕的，想起来小茉莉。
外婆，你和这个婆婆，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
嗯，比乔恩还小的时候。
回来的公共汽车上，外婆牵着乔恩的手，外婆也看着窗外，微笑着说。
乔恩和小茉莉，像外婆这么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也会一起喝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哪儿也不去，坐着说一下午的话？傍晚的夕阳把海关的钟楼抹成金红金红的颜色，大钟敲响了，咣，咣，咣，咣，咣，咣，六下，乔恩想，真好。

西西，就知道会有火棘果子这样的感叹呢。感谢黄自先生，为孩子们写了那么多好东西。词作者是卢前先生，我打错了一个字，苦于无法编辑帖子了。编唱是马革顺先生。
谢谢漪然的鼓励。
因为帖子长度的限制，只能分批贴了。也怕大家嫌太长了一口气看得烦。
这是第二部分。会有漪然熟悉的地方，因为，故事的主干不是凭空捏造而来，而我又是个不善于篡改地名的人

表情占位：s:105

这个歌词很熟悉，可是网上搜索了一下，竟然没有可以试听歌曲的地方呢，只找到一个合唱版的链接
http://ftp.panda123.cn/leozhou34/jddsnjx-bs-12.wma
感觉这个歌还是由女高音轻轻地唱出来会比较好听

鞋拔子鞋刷子，好词儿
送乔恩一张鞋拔子的照片
图片占位：http://wx.zwwx.com/upload/2006-12-02/061208162014911.jpg

鞋拔子又叫鞋拔、鞋溜子。把鞋拔放入鞋后跟,只要踩一下，就可以轻易,快速地把鞋子穿好,避免双手直接接触鞋子,卫生,方便。古代鞋拔有一定的收藏价值。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南方没有吧?我没见过啊

米粉粑粑，一毛钱四片，还有发糕，好怀念啊……

走！我们读书去
二年级，乔恩觉得自己基本算是“脱盲”了，常常要看字。
爸爸讲故事：匹诺曹被施了魔法，变成一只长耳朵的驴。
爸爸，驴子肯定长耳朵的啦，所以我觉得这里的“长”，应该是特别强调“长长的”的意思，应该念第二声吧。
好像是。爸爸也觉得乔恩是对的。
她也不是都对。
鹏鹏哥哥，我要借你的《郑渊洁童话》看，上次讲到皮皮鲁坐上那个“幼影号”的事……
“幼影号”，哈哈哈哈。鹏鹏哥哥笑得趴在桌子上。
大家一起跑来看。
这个字长得是很像“幼”，难怪乔恩会认错。
那是什么字嘛。
幻，念huàn。
幻就幻嘛，有什么好笑的。
家里的故事书看完了，新发下来的语文书，老早就看完了，鹏鹏哥的《郑渊洁童话》，一个月也只有一本，爸爸给她定的《百家作文指导》、《小学生学习报》和《儿童故事画报》，一个月也只有一期。
家里没有书看了。
乔恩你看书太快了，天天买也来不及呀。
那怎么办。
去看爸爸的书橱。
那个太难了，好多好多好多字都不认识。
乔恩，我带你去租书摊。小茉莉来解救她。
电影院对面有个租书摊，挂了一墙的小人书。乔恩每个星期六下午不上课的时候，就坐在这里的板凳上，捧一本破破烂烂的连环画看得津津有味。
一天两毛钱，一天之内看了就还的，可以再换一本，不收钱。
老板这样说。
可是乔恩看书太快了，她交两毛钱，坐在那里一下午，可以看完五六本。
小姑娘，你看书真快，看懂了没有呀。老板有点不高兴了。
还好小茉莉看书特别慢，一本书要分两次看完。可是小茉莉其实也不是那么爱看小人书，每次都要她陪，还一起花钱，也很不好意思。
爸爸妈妈不喜欢乔恩去租书摊，说那里的书好的坏的都有。可是怎么能忍住没有书看的日子呢，于是只好偷偷去，每个礼拜要偷偷攒多余的两毛钱出来，还要看老板的脸色，乔恩很难过呢。
有一天张洁忽然问她：你欢喜看书啵？
欢喜。她立刻两眼放光。原来除了做数学题，张洁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爱好。乔恩一下子觉得像失散多年终于找到神秘组织的地下工作者。
下午我带你去看书。
班长就是班长，说话不容置疑。
星期六下午照例不上课，她们约好吃过午饭在云路街的图书馆门口见，乔恩心不在焉地扒了两口饭，就赶紧跑出来。图书馆，那是一个多么宏伟的地方啊，比爸爸的书橱还要让人肃然起敬。张洁已经可以读那里面的书了吗？
她觉得自己还不能算一个合格的地下工作者了。
张洁神秘地笑笑，牵着她的手走进去，走到二楼。抬头看。
啊，她跟外公后头写过两天毛笔字，这几个字虽然是繁体的，但是她差不多都认得，兒、童、閱、見、室。
lǎn。张洁说。閱覽室。就是看书的地方。
“看”不就是“见”嘛。她只来得及嘀咕了这一句。
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图书惊呆了。
这里不是爸爸书橱那么复杂的书，这里的书，乔恩都认得，有好多好多儿童杂志，还有许多乔恩家里有的童话，和更多更多，乔恩家里没有的童话。至于小画书，那可比书摊老板那里的有意思多了，《丁丁历险记》、《没头脑和不高兴》、《大闹天宫》、《武松打虎》、《舒克和贝塔》、《神笔马良》、《葫芦兄弟》、《永不消逝的电波》……
乔恩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打击得有点懵了。
她激动得想拥抱坐在门边的亲人管理员阿姨了，可是管理员阿姨只伸出了一只手给她：每个小朋友要交5分钱。
5分钱！她就可以在这里呆一整个下午！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班长，由衷地决定下一次班会还要选她。她那么聪明那么了不起，还认识“覽”这么复杂的字！
回家来问。爸爸妈妈，图书馆里有一个儿童阅览室，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是新开的吧？爸爸妈妈工作很忙，也不知道这个消息，觉得对乔恩很抱歉。
张洁带我去的，那里好多好多小人书啊。每次交五分钱。
乔恩今天看了什么？
《五月三十二日星期六》。好玩吧。是一个外国人写的……乔恩一说起故事来，饭都会忘记吃。
那你以后还和张洁一道去看，爸爸每个周末赞助你五分钱。
后来，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她都和张洁约好在图书馆的门口见面，两个人一起上楼，也不说话，找到一本书，各自找一个座位坐下，开始看。
看得有点累了，就走到走廊尽头二楼的天台上去，看看蓝天白云和街景。天台被一道铁门锁起来，可是小朋友们都能钻过那个铁门。站在天台上，乔恩读了那么多书，那么多遥远的故事，觉得心变得很大很大，蓝天和白云也不那么遥远了。天台下面就是云路街，整个福川小镇，矮矮地趴在脚下，仿佛一下子能全部装进乔恩的心里去。
夕阳西下，就关门了。乔恩和所有一起读书的小朋友们一起，恋恋不舍地看管理员阿姨锁好门才肯离去。她从来没有和别的小朋友们说过一句话，但是大家都心意相通，仿佛是经历了同一场历险记的好朋友一样熟悉亲密。
包括那个一丝不苟的管理员阿姨，都是那么地可亲。不管怎么说，一个下午她只收5分钱呐，租书摊老板要收两毛，还凶巴巴的。再说，一根赤豆冰棒也要一毛钱了呢。
有时候一起看了同样的书，她和张洁，整整一个星期，都有了讨论的话题。
小溜溜多好玩，在头上贴一张邮票就把自己给寄出去了。
会不会真的就能把自己寄走？
下次你去邮电局试试看。你这么小，搞不好真的可以。
还有那个阿凡提，他教训巴依老爷，最好笑了。
阿凡提真聪明。我还没看完呢，他是怎么骗巴依老爷家的六只羊的……你不要告诉我啊，下次我就看到了。
她越来越迷恋读书的结果，就是缠着爸爸把自己的成人借书证拿来给她用，这样，她就不用眼巴巴地看阿姨关门，然后足足等上一个礼拜才知道阿凡提是怎么把巴依老爷给气坏了的啦。
常常被爸爸妈妈的同事告发。
乔恩，你今天又走路看书了？
嗯。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还盯在书上。
还好意思“嗯”。你晓得有多危险啊，万一车子来了你都不晓得让，要不是李阿姨看到跟我讲……
下次真要注意了，再也不许了。听到没有。
噢。
“噢”得倒不错。也不晓得听进去几句，我下次要是再听讲你走路看书……
她当然忍不住走路不看书，只是更多小心，除了注意车辆之外，还要注意爸爸妈妈的熟人。
有时候大人们就会制造麻烦。她老气横秋地想。
有一次穿凉鞋走路，看书，没留神一下子磕到一块大石头上，低头一看，呀，右脚大拇指的指甲盖磕碎了半块，马上涌出血来。
她知道这下一来，爸爸妈妈一定会发很可怕的火了，说不定以后都不许她再看课外书了。灵机一动，赶紧一瘸一拐先去了爷爷奶奶家。
爷爷，快给我一块创可贴。因为害怕，乔恩根本忘记了痛，还很镇定地指挥大局。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怎么搞的？血一路滴滴答答个不停，奶奶吓坏了。
嘘，奶奶，千万千万不要跟我爸妈说，不然，我就不包它了，一直流血。她不惜威胁奶奶。
好好，不说，不说。奶奶给你包。
清洗了一下，弄了点药又包好。奶奶吩咐她明天放学还要过来。
回家遮遮掩掩地，竟然这样也就糊弄过去了。
后来，乔恩胆大妄为到把故事书带到教室里去，带到语文课上，夹在课本里看。
赵乔恩，你在干什么？老师一下子就捉了个现行。
满脸通红地捏着书站起来。
张洁吃惊而迷茫地看着她，好像没有料到自己起了个蛮不错的头，却把一个人带到了如此不择手段的地步。
乔恩被勒令写检查。并且，这件事，因为手段技巧的低劣，在老师家长中传为笑谈。
她还以为这样老师就能不晓得了。
她当时是真的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万无一失简直是绝妙的好办法呢，奇怪，怎么会一分钟不到就被识破了？
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小时候都干过！肯定的。
想到这个，乔恩就很原谅自己地笑了。
年年都会下雪
黑夜从两头拼命咬着白天的时候，冬天就来了。
乔恩每天总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事情，可是又说不出来，就是看着越来越阴沉的冬天的脸，心里堵堵的。
直到某一个早晨，爸爸忽然很早就把她叫醒，猛地拉开窗帘：乔恩，看外面怎么回事？
呀！白花花的真刺眼！乔恩本来就睁不开的眼睛，更迷糊了。但是马上反应过来：下雪了！一下子就不怕冷了，比平时多了许多勇气，高高兴兴地坐起来自己穿好衣服，妈妈已经给她拿好滑雪衫出来了。
乔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没错儿，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今年到底下不下雪呢？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满心盘算呆会儿去上学，怎么打雪仗。爸爸妈妈也知道她今天是一定要打雪仗的，所以临走就塞给她一副好大好大的滑雪手套，还穿上厚厚的胶鞋。
乔恩，打雪仗要勇敢不能哭成大花脸。
不要打到脑袋和脸蛋。
记得要戴上手套。
哎。
爸爸妈妈简直像在叮嘱即将离家奔赴战场的勇士。
路上的积雪好厚呀，乔恩的脚都被淹没了，一踩下去，咕吱咕吱响，隔着胶鞋，还是冻脚疼。树上都是冰溜子。
乔恩，以后跟奶奶回东北老家，还能看到雾凇。
雾凇是什么东西？
雾凇就是特别漂亮的冰溜子。
可是今天的冰溜子就够带劲的了。乔恩伸长胳膊去够冰溜子，掰下一截来，舔舔，呀，还粘舌头呢。
人家的屋顶，树，烟囱，电线杆子，马路，全都是白的了。
乔恩，看。爸爸指着跑过来的一只小白狗。
跑到跟前抖一抖，原来是只小黄狗呢。
乔恩，黄狗身上白，那白狗怎么样？
白狗雪白。
白狗身上肿。
哈哈哈哈。
早晨的马路上几乎没几个人，乔恩的笑声被雪照得清脆清脆的。广播里照例开始播新闻，扫马路的阿姨今天要辛苦了。乔恩新鲜地看着这一切，因为下了雪，好像广播里的新闻也变得格外好听起来，扫马路的阿姨也格外好看起来。
也只有早晨才能看到这么白茫茫的一片，过一会儿，阿姨扫完了，还有很多人出来走路了，马路上就会灰灰脏脏的，印着无数重重叠叠的脚印，还有大家摔交的痕迹，雪就像故事纸，这一天走过什么故事，乔恩一看就知道了。
但是现在，这么干净这么美的街，是对清早起来努力走路去上学的乔恩的奖励呀。
下雪天，教室里也格外明亮，映得书本明晃晃的，那些字，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去。
杨小严坐在窗子边上，伸出手指在窗子上画画玩。
“雪真大！”“张亮是猪！”
老师一回头去黑板上写字，大家就一起转过头去看，嘁嘁喳喳地小声笑。
老师教了两个字，课也上不下去了，挥挥手，你们出去玩吧，不要打架。
呼啦一下，大家全都拥了出去。一看，咦，隔壁的一班三班，还有四班，大家全都提前下课了呀。赶紧开战。
“赵乔恩。”
忽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一回头，哎，刚应了半个字，就吃了一大口雪团子。上当了。
马上抓起一团雪追过去。升旗台，夫子庙前面的石狮子，花坛，宣传栏，到处都变成了堡垒和工事，小小学校忽然之间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传达室的老大爷笑眯眯地坐在门口看大家打仗。
一直打到上课铃响，还有人攥着雪团。老师站在门口检查。
张亮你手套里是什么东西？
王斌斌，不要背在后面，把手伸出来。
走廊里噼里啪啦全是雪团落地的声音，一个个垂头耷耳乖乖缴械的小兵排队进了教室。
思想品德课，老师在讲学习赖宁。可是大雪天，谁会有心思去听一场山火呢。
有人推推乔恩。给你。
她像待命已久的地下党，立刻心领神会，接过来，捏两下，依依不舍地传给张洁。
一堂课，那个唯一成功走私进来的小球，就被无数只小手传来传去，捏来捏去，越捏越结实，从雪团变成冰球，越捏越小，最后成为一滴水。
乔恩转过头问过道的那边：你的手冷不冷？
不冷。还有点热乎乎的。茉莉小声地说。
我也是的。雪像热水袋一样暖和。
嗯！
她再用右胳膊肘去顶张洁的左胳膊肘：你看杨小严的头顶上。
张洁乐了，嘻嘻，你看，李一矾也是的。
再看看，咦，别人怎么也在朝我们这边看。哈，原来大家头顶上都像蒸笼一样在冒气，好好玩啊。
你脚热不热？
热。穿胶鞋最闷的了，一上课就烧脚。
张洁神秘地用眼睛眨巴眨巴课桌下面。嘿，她真厉害，在桌裆下面铺了几张草稿纸，悄悄地把胶鞋蹬了，脚踩在上面。乔恩也慢慢把脚从胶鞋里褪出来，踩在纸上面，这下子解放了！
中午去外婆家吃饭。
鹏鹏哥哥鹏鹏哥哥你等我一下嘛。这会子，乔恩对哥哥毕恭毕敬。
你能做什么呀。鹏鹏哥哥不想带上她。
随便做什么都行。
那呆会你把扫帚扛下去吧。鹏鹏哥哥像是很为难的样子，好不容易分给她一个任务。
好好好。得了什么圣旨一样鸡啄米地点头。
鹏鹏哥哥和二楼的飞飞哥哥，一人扛一把铁锹，骄傲地站在楼下，开工了。
乔恩一点忙也帮不上。
乔恩，那你回家去问外婆有没有旧帽子。
快点。
哎，好！
平时那么费力爬上去的四楼，现在像练了轻功一样飞快。
给，外婆说，这个不要了。
红色的，还挺漂亮，虽然顶上破了个洞。哥哥们很满意。
他们堆的雪人快和乔恩差不多高了，插着一只大扫帚，胡萝卜的鼻子，黑炭头的眼睛，还挖了一张大嘴巴出来，咧到耳根子地笑。
乔恩去上学，碰到楼下每一个小朋友，都要昂着头，指着说：看，那么大那么漂亮的雪人，我哥哥堆的！
放学了，还要领着小茉莉她们一票同学，过来参观。
啧啧，真大啊。
赵乔恩你哥哥真了不起。
乔恩这个雪人算不算你的？
算，当然算。
赵乔恩你哥哥真好。
跟同学们分了手，自己走回家，假装不去看见山坡上发生了什么。
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什么也不知道。从进政府大院开始，就在心里默念这样的咒语，才好不容易有勇气走回家，放下书包，三下两下做完抄写和算术，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牢练习簿，检查一遍。然后第一要紧的事，就是从楼梯道里拖一条管它是谁家的长条板凳出来。
这样才肯跑去刚才回来路过的山坡，睁开心里的眼睛，看到那边发生了什么。
强强哥哥他们热火朝天地在山坡上指挥秩序。
你先来。
你刚刚滑过了，等会再下去。
好，乔恩你滑吧。
哎。把板凳反扣在地上，坐好，抓牢板凳腿，撒开两条腿，呼啦啦，乔恩飞下去了。
哇哇哇。早晨还满是雪的山坡，现在全都结了一层光滑结实的冰，乔恩像电视里的滑雪运动员一样神气地飞。
乔恩，黄姗姗不敢玩，你带她。
好，你抱紧我。乔恩老练地指挥着比自己还大一个年级的黄姗姗。说到爬树上墙，下河滑冰这些事，乔恩从来只和男孩子一样不要命。
下班回来的爸爸妈妈们，一边费力地从山坡下面走上来，一边还要躲让这些小舰队。于是破口大骂。
吴强强！又是你想出来的吧！就晓得带他们几个小的捣蛋，撞到哪里看你怎么办！等你爸爸回来不敲断你个腿！
小乔恩，你也跟他们后头疯哦，看你妈妈回来不骂你！
哎哟，张存根快来看看你家小二子，一条裤子泥巴糊天的……
许飞你给我回来！再不回来就不要回家了！
可是哪个听得见大人骂哦，一个个急吼吼地只顾着排队在等滑板凳。
滑板凳很快活，可是滑完了拖着板凳从下面走上来，就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了，至于还有几个，走上来之后被大人揪着耳朵拖回家的，就更不好受了。
妈妈也下班回来了。
你看看你，哪里还像个小姑娘。
乔恩低着头，装得很知道错的样子，心里快活得不得了，还小声地回嘴：不像小姑娘就不像小姑娘，有什么了不起。我本来就是小姑娘我要是像小姑娘我不就成男的啦。
吃过晚饭天全黑了，再也不能滑了。
爸爸，我们也出去堆个雪人吧。
爸爸也不太会堆雪人。
随便堆一个嘛。
带着一把小铲子，堆了半天，乔恩堆出来一个扁塌塌的小雪人，小鼻子小眼睛——她从家里找了一块红积木做嘴巴，两粒扣子做眼睛。
男孩子们过来嘲笑她。
哎呀，你这个雪人真丑。
长得有点像你哦。
干什么嘛，不服气呀。我跟你们讲哦，我哥哥堆的雪人，不晓得有多漂亮，比你们几个堆的加起来都要大，都要漂亮。
她气呼呼地站起来跟他们辩，抓过雪去扔他们。
乔恩，不要打架。
爸爸还没有来得及劝，男孩子们已经走过来踢她的小矮雪人了。
这个时候，乔恩就很像一个小姑娘了，马上张嘴哭起来，被爸爸拽回家。
上了楼，妈妈一边给她清洗，一边说，叫你不要下去疯，疯得高兴了吧。还哭，脸都皴得跟萝卜丝差不多啦。明年下雪还像不像这么疯？
她抽抽哒哒地，从热毛巾里露出眼睛来，含混不清地说，就要，就要玩雪！年年都要玩！一辈子都玩！
养蚕纪
乔恩像保护什么重大文物一样两只手窝着，护住从楼下强强哥哥家讨来的一小片纸，冲回家。放下，就开始翻箱倒柜。
你在那里翻尸盗骨地找什么东西哦？咦，原来外婆也来了，坐在茶几旁边问她。
但是乔恩现在没有空。她找啊找，找到爸爸还没有扔掉的一只香烟盒，把纸放进去，站在沙发上宣布：我要养一个东西，强强哥哥给我的。
什么宝贝喔。妈妈也跑过来看。
就是叫，蚕！你们都没见过吧。她得意洋洋地把小纸片上的灰点点给妈妈和外婆看。
强强哥哥讲，这些小黑点过两天就会孵出蚕来。蚕好好玩，它们吃桑叶就好了 。长大以后还能吐好多好多丝，就是绸子衣服上的那种丝。
一天到晚就是强强哥哥讲。真神不拜拜狐仙。妈妈笑着骂她一句去厨房了。
妈妈又讲听不懂的“老话”了。
什么意思嘛？你们都认得这个，蚕？
外婆就笑了。
外婆以前在缫丝厂上班。缫丝厂就是专门弄这个的。外婆还晓得怎么从蚕茧上抽丝下来，你去问问强强哥哥可晓得。妈妈又进来说。
这个强强哥哥好像就没有讲过了。蚕是不是要吐一根一根的丝出来，大家拿根小棍子来绕一绕就好了？
那我们都看着乔恩养，看你能不能把蚕养得这么听话，等养好了，织件衣裳出来穿。妈妈早就习惯了她各种奇怪的理论。
外婆说香烟盒太小了，教她找一只鞋盒子来放着，铺点棉花放在蚕卵上。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爸爸的了，采桑叶。
院子里有不少桑树，但是既然乔恩开始养蚕了，可想而知很多小朋友也都在养蚕，总不能采得桑树光秃秃的吧。
爸爸带她去郊外，仿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找到好几棵大桑树，爸爸爬上树，她在底下望着，接着，采了满满两大塑料袋才回来。
呀，小茉莉你怎么也在这里？
两个小孩在田埂上相遇了，两个爸爸在树头打招呼。
全镇的桑叶，都要被大家养的蚕吃光了吧。
要放在冰箱里冰起来。爸爸把桑叶整齐得叠在塑料袋里，乔恩每次抽几张就好了。
妈妈，蚕出来了！
一个个瘦瘦小小，黑黑的像蚂蚁一样。说实话，乔恩真担心它们能不能弄出那么雪白的丝来。
过两天。
妈妈。蚕变样子了！它们变灰了。是不是要死了？
那是蜕皮。还会再蜕的呢。蚕就跟蛇一样，蜕一次皮长大一点。
又过了两天。
妈妈，叶子不够了。蚕一下子就吃完了。
那你养了它们，就得负责到底呀。
那些小白胖子们趴在绿桑叶上扭来扭去，乔恩还没有看明白，桑叶就神奇地不见了。怎么办呢，放学路上，只要看见桑树，乔恩就想去扯几片下来。
小黑虫虫们又换了一身衣服，变成白的了！
它们的皮肤摸起来冰凉冰凉的，它们屙的屎一粒一粒像大芝麻一样。
蚕屎叫蚕沙，是一味中药呢。妈妈说，还可以做枕头。
可是那么多中药每天都被妈妈倒掉了。
隔几天，实在没有办法了，哭丧着脸：爸爸，再带我去采桑叶吧。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郊游一般地，出去找桑树。
终于，它们不吃了。妈妈说，看样子蚕要上山了。
哪里有山？乔恩惶恐地问。我们家没有山给它上。它们要爬在我们院子里的山坡上？
妈妈拿一把竹扫帚搁在鞋盒子旁边，这就是山。
然后会怎么样？
它们会利用扫帚来结茧。等着瞧吧。你不要看着它们。
好。
第二天，鞋盒子里的蚕都不见了，躺了几只胖胖的小纺锤一样的蚕茧，有白的，还有橘黄的，很好看。她捻起来一个，摇一摇，有东西在里面。
要不要去请教外婆怎么抽丝？
你要抽丝做衣裳啊？那要一房间的茧都不够。妈妈说，抽丝要把蚕茧放开水里煮。
呀，那里面的蚕不是都死了？
里面再出来就不是虫了，是蛾子。是要死的。
那我不抽丝了。
就算蛾子出来了，过不久也会死的。
反正我不抽了。
蛾子真的出来了。漂亮的茧都被弄破了，蛾子还撒尿，搞得一鞋盒子里脏兮兮。
乔恩，你的蚕好臭。妈妈抗议了。
但是她坚持要让蛾子自生自灭，最后，蛾子们在鞋盒子里留下一堆跟她拿回家来一样的蚕卵，就扑棱扑棱全都死了。
妈妈终于决定出手干涉了。把整个鞋盒子一起扔掉。
养蚕耽误做功课，采那么多桑叶对树不好，爸爸爬那么高的树也很危险呀。妈妈说。
乔恩想起在郊外遇到小茉莉的事，也不得不同意。她怕桑树们都坏掉了，以后再也没有那么多乌桑果子可以吃了。
王丹丹你养的蚕怎么样？
没有桑叶，后来给我妹妹拿回去了。
那许晶晶你的呢？
结茧没结好都死了。
再去楼下问“什么都知道”的强强哥哥。
我的蚕啊，早就扔掉了。强强哥哥在楼道的墙壁上画天马流星拳，费了点功夫才想起来很久以前养过蚕的这码子事。
那么看来，大家的养蚕行动都草草收场了，桑树绝不会灭亡，乔恩放心了。可是蚕卵在垃圾堆里要怎么办呢？如果大家都扔掉了，蚕会不会灭绝呢，就像恐龙一样？她担心了好久好久。
去双邗
二年级，教室在二楼，每天下课要出去，就得来回多爬两层楼，尤其是，厕所还在操场的那头，所以大家去上厕所，就像郊游一样约会。
吴家婕你去不去厕所？
我不去了。
我要去的，你等我一下。
还有我。
走走走，快点，去了厕所还要排队呢。
几个人一道手拉手走过操场，看见操场那边四年级的教室。
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真好，他们都在单独的小平房里。
明年我们还要爬三楼呢。
后年就好了，后年我们就在这里。乔恩指着四年级的教室说，好像将军对着即将攻克的城堡。上厕所回来路过水池，大家站在一排洗手，乔恩把手堵在龙头上，水花滋滋地溅出来，像枪炮，打在远处视线中的四年级教室上。
后年上厕所就方便了。四年级是离厕所最近的一个。
那夏天也臭吧？
不要紧，那里有几棵好大的香樟树咧。
乔恩，夏天我回双邗，你跟不跟我一道回去玩？
双邗啊，就是小茉莉口中的那个神秘的，吃葛的，乌桑果子都长在路边，的双邗。
好，我回去问问我爸爸妈妈。
乔恩，住在小茉莉的姑姑家，要懂礼貌。
每天的暑假作业要按时做，做完了才能出去玩。
水果不能吃太多要拉肚子。
才刚放暑假，乔恩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了。
小茉莉的表姐来镇上卖桃子，大人们就把小茉莉和乔恩交给她带回去。路上听凤姐姐的话。
凤啊，明天你不来卖菜的话，叫人捎个消息回来。
我表姐叫凤仙。她十七岁了。
还真有人叫凤仙花！
凤姐姐带她们坐三轮机车，嗵嗵嗵像簸箕一样把他们颠来簸去。车斗篷里面对面坐两排人，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吃手指，特别可爱，乔恩去逗他玩。
他妈妈也是卖完菜回去的，挎着个空篮子，和气地冲凤姐姐笑：这两个孩子都是你的呀？
啊？乔恩和小茉莉愣了一下，马上哈哈哈哈笑起来。
凤姐姐长得高大结实，乔恩和小茉莉又这么小，所以……
她是我姐姐。
哟～～人家不好意思起来了。
凤姐姐怎么像我们妈妈呢，她才念中学吧？
她不念书。在我们乡下，像她这么大，好多人都结婚了！
啊！
这是双邗第一个有趣的开始。
三轮车的路开完了，凤姐姐领着她们走田埂，走着走着乔恩的脚就痒痒了，蹲下来，把小凉鞋的搭袢一扭，鞋子除下来，拎在手里，光着脚丫子就跑开了。
小心扎到脚。小茉莉跟凤姐姐一起叫。
你这个小同学，倒跟我们乡下孩子一样。凤姐姐挺欢喜乔恩的。
走到小茉莉二姑家，刚好吃晚饭。二姑家是两层楼房，晚饭菜真多，有鸡，有红烧肉，还有特别鲜特别鲜的马齿苋和药芹。
我二姑家是村里最有钱的。小茉莉趴在乔恩耳朵边上悄悄地说。
果然，吃过晚饭，呼啦啦一下子跑进来十几个人，全都围在二姑家的堂屋里看电视。
二姑家后院出去就是河，天黑了。蟋蟀叫起来，蛤蟆叫起来，乔恩走着走着脚底下一硌，真踩到一只癞蛤蟆了！
乡下真热闹。
蚊子也热闹，咬得乔恩腿上全是包，乔恩数，十七个了，十八个了，这里两个，二十个了。
可是别人都好好地坐在那里。
为什么蚊子就只咬我呢？
我家养的蚊子，不咬家里人，你是城里人，蚊子晓得你金贵。二姑父说。看电视的人全都笑起来。
二姑把乔恩和茉莉带到楼上去，凤姐姐和霞子姐姐的房间里，点了蚊香。二姑家没有电风扇，但是夜里还有点凉飕飕的呢。
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喊起床。
揉开眼睛看看，外面还是黑的呢。
嘘，你们睡你们睡，霞子姐姐过来哄她们，隔壁兰子来叫我们去卖菜了。
现在几点？
四点钟。倒下来就又睡过去了。
早晨起来，两个姐姐都已经不见了。
二姑，卖菜要四点钟起来啊？
嗯，赶早摘新鲜的菜，赶早跟车子进城。
也是的。乔恩想起来早晨七点钟自己上学的时候，菜都已经在外婆的篮子里了。
吃完早饭，小茉莉跟二姑去看奶奶，乔恩搬了张大凳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写作业。
阿猫阿狗小朋友都围过来看。
你是城里来的吧？
嗯，我叫赵乔恩，我八岁。你呢？
我叫狗子。
我叫王大明。
我们喊他王不龙子。
哈哈哈哈。“不龙子”这个词乔恩的土话里也有，就是傻瓜蛋的意思。
她是我妹妹，小三子。
这条狗是我家的，你摸摸，它不咬人。
你在写什么？
暑假作业。
你念书了哦？
嗯，开学就上三年级。
乖乖，你八岁就念三年级了。
开学我九岁。乔恩纠正他。他的鼻涕挂在脸上老也不擦，都快成泥浆了。
嘻嘻，她都十二岁了，她也念三年级。他们从背后推出一个女的来。
乔恩抬头望望，她比乔恩要高一个头吧。
哎哟我的钢笔没水了。
我帮你去买。一个小萝卜头主动举手。
乔恩掏出临走前爸爸给的五块钱。要蓝黑墨水。
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等着他。
三疤子妈妈讲，早上开门第一桩生意，你的钱太大，她找不出来。
那我请大家吃糖去。乔恩想，多买点东西就行了吧。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说到吃糖几个字，原来蹲在不远处大树底下打弹子的几个娃娃全都凑过来，他们一行人往小店走，一路走，队伍一路壮大。
等小茉莉从奶奶家回来的时候，乔恩已经成了他们的领袖。
乔恩抱着大槐树给大家讲故事。乡下的早晨真凉快，连扇子都不用扇。
忽然，胳膊上麻了一下。
哎哟！肿起了一道。
几个大人也跑过来看。
洋辣子辣到了。
一个大婶果断地往手心吐了点口水，抹在乔恩胳膊上。
不碍事，一会子就好了。
回家吃饭喽。
　　　　看见二姑家的虎子哥哥拿扳网兜了一兜螺蛳回来。
　　　　小茉莉，螺蛳是要烧给我们吃的吗？乔恩满心欢喜地问，乔恩喜欢吃五香螺蛳。
　　　　乔恩，小茉莉忍住笑，那个是扳回来喂鸭子的。
        噢！
　　　　午饭有锅巴，还有点咸咸的鲜鲜的。
　　　　二姑你家的锅巴怎么这么香？乔恩平常吃的是政府大院食堂里的锅巴，也噶嘣脆，就是没这么好吃。
　　　　怎么个香法？
　　　　就是，有的地方还带点咸味，又有点香，虾子酱的香。
　　　　哦。二姑想起来了，这个腌咸鱼，是搁在饭上蒸的，味道进到饭里去了，炕出来的锅巴就这样啦。
　　　　对了，我妈妈讲，乡下的牛屎粑粑烧稀饭最好吃。乔恩提出了早就想好要来问的一个典故。
　　　　没吃过吧，晚上烧给你吃。
　　　　乔恩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这么多年来，总是听妈妈说，从前去乡下，牛屎粑粑烧稀饭最好吃。可是乔恩从来没尝到过，乔恩连牛都没见过几头。今天人家要特为烧给自己吃，就要知道是什么味道了。但要是乔恩不欢喜吃，那多不好意思。这是乔恩的一个担心。
牛屎粑粑怎么能跟稀饭放在一起烧呢，难道牛拉出来的粑粑就特别不一样，能够当菜吃？乔恩想来想去还想不明白，可是看妈妈说起来就那么津津有味的样子，绝对不像吃什么恶心的东西。
　　　　下午二姑带小茉莉和乔恩去地里。
　　　　这里的果树，都是我二姑家的。小茉莉伸手摘一个桃子下来，在衣服上使劲使劲地擦干净。
　　　　给你。
　　　　喀嚓。真脆啊。乔恩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脆这么甜的桃子。
　　　　那边地里，藤子下面都是草莓，可惜现在没有草莓了。小茉莉蹲下去翻翻那些苗子。
　　　　西瓜！
　　　　嗯，那边西瓜是人家的，不过我们摘着吃不要紧。
　　　　哎呀怎么下雨了？
　　　　快躲到那边棚子里去。
　　　　蜻蜓飞来飞去，伸手就能扑一个玩，玩两下再放掉。
　　　　雨很快就停了，二姑摘了好多瓜果，乔恩和小茉莉帮着拎篮子。
　　　　明天带你们去剪葡萄。呆会回家吃香瓜，籽要吐在碗里留着。二姑说。
　　　　留着做什么？
做种，明年还种。
呀，癞葡萄。
癞葡萄是黄黄的像一挂葡萄一样形状的厚皮，剥开来里面有一些血红血红黏糊啦叽的籽，蚕豆那么大，其实也没什么味道，就有点甜，但是很少买到，有时候人家卖桃子卖李子，篮子里搭一两个卖卖，乔恩觉得稀罕，就要吃。
我在家很少吃到癞葡萄呢。看到二姑摘了好几个，乔恩真高兴。
你要吃这个啊？二姑奇怪地看着她。
嗯。
那都给你吃吧，我本来带回去是要喂猪的。
哈哈哈哈。小茉莉终于忍不住了，拉着乔恩的胳膊笑，我们都拿癞葡萄去喂猪的，没人吃这个。
难怪买不到！
二姑，她先头还要吃鸭子吃的螺蛳。小茉莉想起这个，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逃开。
乔恩又脱下鞋子，撒开脚丫子追她。
太阳下山了，牛也在田埂上散步，好多牛屎粑粑，竟然是那么大那么臭的一坨。晚饭就吃这个？乔恩有心事了。
快看那边。二姑叫喊起来。
田埂下面，人家的豆苗架子旁边，竟然有一道小小的，七彩的光。
彩虹！
不能用手指。爷爷和外公都说用手指了彩虹就会跑掉，爸爸妈妈就说没关系，乔恩愿意听爷爷和外公的。
好。
放下手，两个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
我们看见彩虹啦！回家来欢呼雀跃。
城里娃娃好福气呀。这回二姑父不说乡下欺负她了。
晚饭做好了，真的是稀饭，喷喷香，可是，也没有看见牛屎粑粑。
这个，就是牛屎粑粑烧稀饭？
香不香？　
香。虽然想到刚才看见的牛屎粑粑觉得很恶心，但是事实在眼前，不能不承认。
可是牛屎粑粑在哪里？
牛屎粑粑烧掉了呀。
烧融化了？
乔恩，你不是讲在稀饭里面找牛屎粑粑吧？凤姐姐放下筷子，迟疑地问她。
那不然是在哪里？乔恩也糊涂了。
这下全家都笑翻了。
牛屎粑粑、烧稀饭，哈哈哈哈，不是，牛屎粑粑跟稀饭和在一起煮，哈哈哈哈，是，是，是牛屎粑粑晒干了当柴禾，烧稀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霞子姐姐，抽空给她解释两句。
困扰了乔恩这么多年的问题，原来是这样！
吃完了梦想了好几年的“牛屎粑粑烧稀饭”，乔恩晚上睡的特别香，双邗真是个神奇的好地方，有这么多乔恩不知道的故事。
苦也不苦的夏天
乔恩从双邗回来以后，就觉得自己家的夏天太不好了。闷热闷热，像要把人发成一只大馒头。
我在双邗的时候，早晨都快十点了，还凉快得很……
我在双邗的时候，夜里都要盖条被子……
我在双邗的时候，热起来，跑到葡萄架子下面去，一面吃葡萄一面乘凉……
乔恩说话动不动就是“我在双邗的时候”，爸爸妈妈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以后把你送到双邗去养。
        那我不要。乔恩想起那个十二岁才念三年级的女孩子，乔恩不要像她一样。
        双邗的小朋友一定也会羡慕乔恩吧，如果他们也来乔恩家作过客的话。乔恩家里有电视机和电风扇，还有冰箱。妈妈煮了绿豆汤，爸爸就带着乔恩把绿豆汤灌进一格一格的冰棒模子里做绿豆冰棒吃，还有吃不完的草莓，捣烂了放在冰块格子里，再插上一根一根小牙签，冻起来就是一块一块的草莓冰，多好吃呀。
但是除此之外，乔恩的家里，实在是热得像一只大蒸笼。
每天傍晚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凉床子抬到楼下去。电风扇根本没有用，电视机更不能打开看，电视机也会热死的。电冰箱要是能开着门对着人吹风该多好啊。
所以只能指望凉床子了。所有人家的凉床子都在楼下的空地上排长龙，大人们谈起天来，可没完没了了。
乔恩，我们去下面捉蟋蟀，你去不去？
好。
草窠里到处都是蟋蟀叫，就是捉不到。
嘘。强强哥哥往前一扑，拢住一只。
小心地张开一条缝看看，唉，三尾，母的。
乔恩滚得一头一脸的灰，跑到井边去看妈妈洗衣服。先就给骂了一顿。
都洗过澡了怎么还弄这么脏？打一瓢水罚她自己弄弄干净。
妈妈我给你打蚊子吧。蒲包扇子扇着扇着，忽然又变成了跟别人打架的武器。
看招！
哈，嘿！
蚊子实在打不下去了，架也打完了，跑回山坡上，爬到凉床子上，在大人堆里挤出一块躺一躺，躺完了再挤一块地方，挪一个凉快点儿的。
爸爸，我们去捉蟋蟀吧。休息好了又来劲了。
爸爸在草地上趴了好久一动也不动，忽然跳起来一下，就捉到一只两尾的，公的。乔恩决定叫它“小红头”。
找根蟋蟀草，马上就挑战去了。长春哥哥，我们来斗蟋蟀。
说到斗蟋蟀，乘凉的大人们都围过来看。
加油！加油！咬它！咬它！
乔恩憋得一脑门子的汗，可是，还是长春哥哥那只“大老黑”厉害，没几个回合，乔恩的“小红头”就战死沙场了。
噗～～～泄气地倒下，还是躺着快活。爸爸拿一个小瓶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咦，亮闪闪的。萤火虫！爸爸捉了好多萤火虫，放在玻璃药瓶子里，用纱布蒙住了口。
爸爸真厉害。乔恩高兴地抱着小瓶子，跑来跑去给大家看。
啧啧，真漂亮啊。
爸爸，我也要捉萤火虫，像乔恩那样的。
乔恩你的萤火虫哪里捉来的？
我也不晓得，你问我爸爸。
回到家把玻璃瓶放桌子上，左瞧瞧右看看，都那么开心。
我们把席子铺地上，看一会电视睡觉吧。
爸爸去墙角拿席子，呼啦一声，飞出来一个东西，又从窗子飞出去。乔恩吓一跳。
妈妈洗衣服回来刚好看到：盐老鼠子。
盐老鼠子是什么东西？
就是蝙蝠。
语文书上说的那个瞎子蝙蝠？怕是迷路了吧，刚才飞出去，有点跌跌撞撞。
乔恩家里，常常有小动物来做客。乔恩最常看到的就是壁虎，还有蚂蚁。不那么热的时候，晚上睡觉，还能听到床底下有蛐蛐儿叫呢，就是逮不着。
地上躺了一会儿，还是不行，地上吸了一天的热气，正在慢慢吐出来呢。
爸爸，我还是睡到下面去吧。
跑到楼下的凉床子上，真舒服啊，满天星斗全出来了，今天是初五，该是上弦月，那个是牛郎星，这边是织女星，初七他们就要见面了吧。傍晚和清早时那颗特别亮的叫大火，爸爸说，七月流火，等大火星流到西边去了，早晚天就该凉快起来了。爸爸说这颗星星可有名啦，“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说的也有它……爸爸妈妈也跟着下楼来，给乔恩摇扇子赶蚊子，一阵儿一阵儿的风，真爽快。为什么说星星数不清呢，我就要来数一数，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钉钉钉，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总之一个又一个，又苦又快乐的夏天，乔恩从来总也没数完过到底有多少颗星。

看小人书，养蚕，捉蟋蟀，吃螺蛳，每个孩子的夏天都是这样的相似啊 表情占位：s:117

我稀饭蚕，可惜从来米看到过漂亮的蚕茧～养蚊子倒是养活了一大帮～萤火虫我也想捉来着，可也从来米真的捉到过一只，5555555

乔恩的理想（一）
刚刚搬进三楼的三年级二班教室才一个星期，周一的早读课，正在读书的时候，就看见吴老师走进来，把一包红色的绸带一样的东西递给张洁，还叮嘱了她两句话，张洁郑重地点点头。
张洁，吴老师给你什么东西？乔恩把书本竖得高高的挡住脸，用胳膊肘去捣捣张洁。
等一下我是升旗手。一向爱保密的张洁，这回没能忍住高兴，小声地先透露给她。
升旗手！乔恩羡慕得呆住了。三年了，这是小学生赵乔恩的最大理想。只有三年级和以上的学生才能当升旗手，才刚刚三年级一个星期，张洁就实现了乔恩最大的梦想。
早读课结束了，下课铃一响，张洁就一个人不见了。“荡荡档当档档当当当荡当当当当”，《运动员进行曲》开始放起来，大家乱哄哄地拥去操场。
小茉莉，你想不想当升旗手？
想。做梦都想。
好难哦。广播里的那些升旗手，都厉害得不得了。
是呀，张洁是班长呢，门门功课都那么好，上课又不爱讲话。
也不跟同学打架。
做值日一点都不偷懒。
《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她全都会背，一个字都不错。
两个人越表扬张洁，就越觉得像在检查自己，惆怅地低下头去。绝望地觉得，当升旗手，是一个比去月球还要遥远的美梦。
排好队，鼓乐队开始奏乐。她们瞪大眼睛，看着张洁披着绣金色“升旗手”三个字的红绸带，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同学一道，跟在四名护旗手抬着的国旗后面，昂首挺胸地从操场那头走到升旗台。
张洁张洁，是我们班张洁。走过他们班队列面前的时候，许多同学才发现今天的升旗手是自己的同学。
张洁是整个新三年级里第一个当上旗手的，这下子三二班所有人都很骄傲。
班长一脸严肃的表情，用一个轻轻的微笑安抚了群众激动的情绪，还眨了下眼睛，“嘘”。
张洁真了不起，一点都不紧张。
要是我大概会摔交吧。
光是想一想“要是我……”这个念头，都能令乔恩激动不已，哪怕是摔他个一交。
广播里开始介绍升旗手。今天的升旗手，是三二班的张洁和……张洁同学是三二班的班长，她品学兼优，乐于助人，尊敬师长，友爱同学……
那个人，他怎么认识张洁？
哪个人？
就是广播里那个声音啊，他讲了好多关于张洁的话。
大概他们先要调查调查吧。
大队部被乔恩想象成一个神秘的克格勃组织，在每个星期暗中调查某两位同学，然后周一的早晨突然跟这两个人宣布：由于审查合格，通过，今天你是升旗手啦。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广播，乔恩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洁。从来没有哪一次升旗仪式，像今天这样让她激动过。虽然三年以来，当上升旗手一直是乔恩最高最高的愿望，但是以前总觉得很遥远，在今天，看见自己熟悉的人站在那里，这个梦想，忽然变得这么这么的可望而又不可即，就像，一个越来越逼近真实的梦。
护旗手牵着旗子走上升旗台，张洁也一步一台阶地走上去，一、二、三、四、五、六，乔恩在心里悄悄地数，将来我当升旗手，要小心不要踩空了。
护旗手都是五年级的姐姐，戴着白色的手套，真干净。国旗是那么鲜艳的红颜色，是什么做的呢？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呢？
乔恩想起音乐课上的歌：国旗国旗真美丽，金星金星照大地，我愿变朵小红云，飞上蓝天，亲亲你。
乔恩真想飞上升旗台。
简直舍不得眨眼睛，努力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国旗从白色手套里移交到张洁和另外一个升旗手的手里，白手套握住他们的手，教他们怎么把国旗挂上去。
升国旗，奏唱国歌，行队礼注目礼！
乔恩一点都没听见广播里的声音，只滴水不漏地看着升旗台上的两个人，一个人拉绳子，一个人放绳子，国旗开始上升了。
乔恩，行队礼了！
噢。匆匆忙忙举起右手。
“前进，前进，前进进！”国歌放完了，国旗还差那么十来公分，张洁用力一拉，国旗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跳而起，就升到了旗杆的顶端上。大家轻轻笑，每个周一差不多都有这样的事情，有的旗手，国歌快放完的时候，忽然发现还有差不多好几米，于是最后两句歌词里，国旗疯狂地飞。
将来我当升旗手，一定要刚刚好，国歌放完，国旗升上去。乔恩给自己定了目标。
张洁在护旗手的指导下，打好绳结，再庄严肃穆地走下来，回到自己班级的队伍里，脸涨得通红，迎着大家高兴和羡慕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把绶带除下来还给吴老师。
张洁，国旗什么感觉？
很软，又很硬。好大好大。
张洁你今天不用行队礼的了。
一直拉绳子拉的手也好累，头也一直昂着望着天，酸死了。
下午的自然课，上到一大半乔恩心神不宁地看看窗子外面。
张洁，要下雨了吧，你要不要提前去降国旗？
今天是那个同学收，明天我来收。我们商量好了。
老师，我去降国旗。第二天张洁举手了。
于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公然离开课堂。
若是放学了，乔恩就要凑上去说，张洁，我陪你一道去降旗吧。
其实也就是眼巴巴地站在一旁，替张洁拿着书包，看着她熟练地解开绳结，三下五除二把国旗降下来，收收好，再跑去交给传达室的李大爷。
陪着本周旗手一道工作，乔恩也觉得与有荣焉，很高兴的样子。可是什么时候，真正轮到乔恩来得这份荣誉呢？
赵乔恩，这个单元的课文你才背好两篇，什么时候来背完剩下的？小组长出现了。
唉，看来还早得很呢。
运动会
今年学校翻新了操场，要举行全校运动会了。
这是张洁带来的新消息。
有跳绳比赛，五十米跑步，一百米接力跑，跳远，扔铅球……大家来我这里报名。体育委员杨小严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地宣讲。
小茉莉，你要去跑接力赛吧？
嗯。
我怎么办呢？要不我去跳远？乔恩的跳远成绩好像还不错。
跳远的名报满了。
你嗓门大，当啦啦队吧。班长说。
那也行。
听说学校还要给大家做校服。
校服？这真是个新鲜名词。整个镇上，还没有一家学校有校服呢，中学都没有。
过两天，真的有裁缝来班里量尺寸了。
学校说大家都穿校服，运动会上比较好看。
你量出来几号？
老师说，我的校服要跟一年级的一起去做。乔恩吐吐舌头。
我也差不多吧。
校服什么样子？
不知道。
我爸爸是服装厂的，他说是蓝颜色和白颜色的运动服。这是叶闵晴说的。
蓝颜色和白颜色，乔恩想想就觉得很好看。
这几天学校里都被运动会和校服弄得喜气洋洋。每天放学都有人在操场上练习，乔恩最喜欢的大槐树在新操场的一个角上，她都坐在大槐树下面，替大家看守着一堆书包和衣服，顺便找蚂蚁和西瓜虫玩。
发校服了！真的是蓝色的运动服，胳膊和裤缝上镶白色的道道，那个蓝颜色，是很干净很干净，四月的蓝颜色的天空，那个白颜色，是棉花糖一样柔软夺目的白颜色，乔恩真欢喜。
大家都在教室里拆开塑料袋，穿上试试。
今天放学茉莉去妈妈单位，和乔恩一道往政府大院走。两个人手牵手走过大戏院，镇上的人没见过学生穿校服，大戏院门口卖煎饼的大娘说，哎哟这是哪家的双胞胎吧，一模一样，真心疼人。
乔恩和茉莉笑死了。
大娘，我们学校新发的，这叫校服。
学校还发衣服？收钱吧？
嗯，收钱的。
收好些钱？
三十五块钱一套。
乖乖隆滴咚！你们是一小的吧，一小就是门道多。
嘻嘻。
运动会在十月十三号，天有点闷，可是完全被穿校服的热情掩盖了。
全校都是蓝色和白色的海洋，特别是等到大家都整齐地排好队站在操场上的时候，真好看。学校里划分好了各个比赛场地，拉着大条幅，写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运动会闹哄哄地开始地时候，吴老师突然找到乔恩，递给她一沓纸和一支笔。
赵乔恩，你做我们班的小通讯员吧。
小通讯员是什么？
就是写通讯稿，一会儿拿到那边的广播室去播。
乔恩转过头去，咦，一年级教室的最北边一个窗户打开了，很多人在往那里递小纸条。
怎么写？
我先写几个给你看。
不一会儿，大喇叭里就开始播了。
在刚刚结束的男子跳远比赛中，三二班的李劲同学发扬顽强拼搏的精神，取得了决赛第四的好成绩，你是我们三二班的骄傲！
中年级组的四乘二十五米接力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三二班的张洁、季茉莉、王萧萧，蔡雯雯，加油！
乔恩跑来跑去，看看这里的比赛，看看那里的比赛，然后就跑回来坐在大槐树的下面，咬着笔杆写字，她使劲地想，尽量不写拼音。
学校的大门都敞开着，外面的大妈也背着冰棒箱子过来卖冰棒和汽水了。
冰棒和汽水都放在木头箱子里，还盖着厚厚的棉被。
大妈，它们盖着棉被，不热化了么？
放在棉被里才不化呢。大妈一边找给她钱，一边打开棉被摸一支给她。
真的一点都没化。
要是我穿上棉被……乔恩跑来跑去，热得校服都脱下来扔在树下，只穿着一件短袖褂子，想一想这个念头，都觉得要热出痱子来。
你要是穿上棉被，就化成水了。
那为什么冰棒不化呢？
小姑娘，冰棒是冰棒，人是人。大妈也说不清楚。
她一边舔，一边想，要是有棉被，也买一支捂起来给小茉莉。嗯，呆会等她跑完步回来再带她来买。
大妈你就在这边卖吧?一会我还来。
好，我就在这先歇歇。
接力赛开始了。她三口两口吞完冰棒，挤到跑道边去。
张洁加油！张洁加油！
小茉莉是第三棒，现在张洁跑在第二位。她接过棒子，飞快地跑起来。
季茉莉加油！季茉莉加油！很多同学都跑过来一起喊，紧张得不得了，争取冲到第一啊。
啪嗒，小茉莉摔了一交。
哎呀。周围的人全都可惜地叫起来。
爬起来，继续跑！乔恩在心里暗暗地鼓劲。
可是小茉莉好半天没有爬起来。
乔恩顾不上规定，第一个扒开围栏线，奔过去看小茉莉摔得怎么样。
卫生老师和班主任吴老师也过去了，他们马上把小茉莉抱走了，乔恩还没有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乔恩很害怕。会不会摔坏了腿？擦破了脑袋要缝针？
乔恩一贯很调皮，妈妈常常拿骨折了要打石膏擦破了脑袋要缝针子这样可怕的故事来训诫她。
要是他们给你打石膏缝针子，你要勇敢。
乔恩在心里悄悄地说。
她没有心情吃冰棒了，也没心思写什么通讯稿了，回到教室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衣服，还有小茉莉的，回家了。
乔恩，小茉莉今天运动会是不是摔交了？
妈妈也知道了？
嗯，听说送到镇中医院去了。
要不要紧？
不清楚。听说她摔了交就昏过去了。说不定是脑震荡。可是好像也没吐。
脑震荡会怎么样？严不严重？
脑震荡的话头比较痛，会慢慢好起来的。
爸爸，我把茉莉的衣服书包带回家了。
明天我带给她爸爸妈妈。
明天带我去看看小茉莉吧。
好。
可是到了明天，乔恩竟然没有见着小茉莉。
妈妈，小茉莉去哪里了？
听说，医生查出来她脑子里有一个瘤子，她爸爸妈妈带她去市里的大医院了。
不用乔恩解释，全班同学都知道了这件事。差不多全镇的人都知道了：一小有一个小姑娘，运动会的时候摔了一交就爬不起来了，脑子里查出来一个瘤子。
瘤子严重不严重？谁也不知道。但是对小镇上的人来说，脑子里有个东西，总是很可怕的事情。小茉莉会怎么样，大家都很惦记。
乔恩没精打采地去上学，画画。没有小茉莉的文化馆真寂寞。秋风起来了，黄叶子沙沙地在空地上打着旋儿，以前老是嘲笑小茉莉的二胡拉得跟弹棉花一样，现在觉得，弹棉花的声音也不错，总比现在空落落的好。
没有小茉莉在，从前过秋天最喜欢的嚼甘蔗，现在嚼着嚼着也像嚼木头渣渣子，酸梅粉都能咽得出苦味来。
洗得干净光鲜的校服，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自己一个人，走过大戏院，谁还会说双胞胎来了？
没有小茉莉的日子，真难过。而且，她的脑袋，到底怎么样呢？乔恩每天都问爸爸妈妈，可是他们也不太清楚，只听说，小茉莉他们去了上海。
戴帽子
冬天快来了，男生们喜欢戴强盗一样有面罩的绒线帽子，或者烟囱一样的直筒帽子，翻下来可以当围脖，妈妈给乔恩织了一顶红色的小帽子，还有漂亮的花边。乔恩恨不得天天戴，时时刻刻戴。
可是上课的时候老师从来都不允许大家戴帽子，男生女生都要除下帽子。室内戴帽子是对别人的不尊重。老师告诉大家。
不戴就不戴呗。
赵乔恩你晓不晓得哦，季茉莉回家来了。
小茉莉！在乔恩已经快要麻木在没有小茉莉的寂寞里的时候，忽然听到这个消息。
骗人！她怎么没有找我？
我爸爸说的，她来我们医院了。朱圻的爸爸在镇上的医院里工作。
妈妈，小茉莉回家了？
好像是。
妈妈，那你也给她织一顶帽子，我们去看她。
乔恩，妈妈忽然蹲下来，严肃地看着她，茉莉的妈妈说，她不想回学校见大家。
为什么？她也不想我？乔恩委屈得要哭了。铅笔盒里还有三张翁美玲的贴画，一个彩纸做的小钱包，和一个小鸭子发夹。是乔恩留着要给她的。还有语文课的笔记，乔恩都记得特别认真，等着小茉莉回来给她补习。
乔恩，茉莉的病，很严重很严重。她去看病，后来头发都掉光了，你不要告诉同学们，她不想被大家看见。
啊。乔恩呆住了。脑袋里生病，就会掉头发？
她想起小茉莉又厚又密又长，美丽的头发。自己先难过起来。
没想到第二天到了教室，发现女生们都在悄悄地议论这件事。
赵乔恩你跟她最好，你也知道的吧？
嗯。
我们千万不要跟那些男生说，男生最坏了。
嗯，他们知道了，一定要起哄，嘲笑季茉莉的。
好，我们一起发誓。
女生们围成一圈，把手放在一起。
老师，叫季茉莉回来学校，看看我们吧，我们都很想她。
我们一定不说头发，不说辫子，不说漂亮的辫绳子。我们什么也不说。
最爱臭美的王丹丹除下头上所有闪亮亮的发卡，带着几个女生去央求吴老师。
乔恩不说话。她想起来小时候，小茉莉为自己尿裤子的事发誓。她把嘴唇咬得紧紧的，发誓，不提头发，不提辫子，不提辫绳子。她打开铅笔盒，把小鸭子发夹握在手心里，握得一手汗，想要把它消灭掉一般。小茉莉，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男生们好像一点也不知道女生这里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照样嘻嘻哈哈地打闹，女生们都很不屑地走过他们身边，一脸肃穆。
终于，星期五放学的时候，吴老师说，季茉莉同学从上海看病回来了，她知道大家都关心她，明天早晨早读课，她会回来咱们班。
男生看到她要是拿她开玩笑怎么办？
哪个敢讲我们就打他。平时慢声细语的吴家婕，握紧拳头。
我们一起打还怕打不过吗？
就是的。
好！
这一夜乔恩睡得迷迷糊糊，她捏紧妈妈新织好的帽子，打算明天把它送给小茉莉。
第二天乔恩起得很早去学校，看见几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口拦着大家。
乔恩不怕男生，挤过去。
他们手里捧着好多一模一样的毛线帽子。是那种最常见的顶上有个球的直筒毛线帽，藏青色。
王丹丹，他们在干什么？
王丹丹今天光用皮筋扎了个马尾辫。听说，是王明明和杨小严的妈妈昨天晚上打出来的，他们男生说，今天每个人都要戴这个帽子才许进教室。
为什么嘛？
反正要戴。他们很凶的样子，说吴老师来了也不怕。
早读课之前，不管是谁，就连班长，也硬是被男生给扣上了一顶这个灰不溜秋的帽子。
今天是帽子日嘛？
几个个子比较高的男生还在教室里转来转去，恐吓说，老师来了也不许摘。
他们捣什么乱？乔恩歪着脑袋顶着这从天而降的帽子，没有心思去想。惦记着小茉莉什么时候会来，她要把漂亮的帽子送给她。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刚才还在座位间走动的男生全都迅速地溜回自己座位上坐好，没有一个人来得及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吴老师就走了进来。
奇怪，她一点都没有发火。以前，她最生气谁上课还戴着帽子，花了一个月才纠正掉所有人的坏习惯。
乔恩想扯掉自己头上的帽子，可是教室里那么安静，安静得没有一个人敢动弹。大家全都顶着这帽子，黑压压地一片。
吴老师的身后，慢慢走出来，小茉莉。
她的头上，竟然戴着一顶和大家一模一样的，灰不溜秋的藏青色毛线帽子。
谢谢大家。小茉莉瘦得真厉害，她低下头，给大家鞠躬，快要哭出来。
乔恩终于明白男生们在做什么事情，扶好头上的帽子，端正身子坐好。女生们，全都含着眼泪了，又感激又敬佩地往自己身边的男生看。男生们，全都像做惯坏事挨惯了骂，头一回做了好事被表扬的那样，有点假装满不在乎地昂着头。
好看的辫子不好看的辫子，难看的不难看的辫绳儿，可爱的不可爱的发卡，刺猬头运动头马尾巴小钢刷，还有，没有头发，的脑袋，全部都在一模一样的藏青色毛线帽子下面，大家，全都一样。
吴老师和蔼地看着大家。季茉莉，回到你的座位上，今天的早读课，我们预习古诗两首。跟我读。一、咏柳。
一、    咏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二月春风似剪刀！
乔恩哭不哭
乔恩的帽子没有机会送给小茉莉，她就又离开了。
茉莉的病，要在上海治。妈妈这样说。
市里的医院也治不了？
治不了。
上海有多远？爸爸妈妈出差去上海，总是好几天才能回来。
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一天吧。
真不错呀。乔恩最多只坐过一个小时的火车，竟然又羡慕起小茉莉来了。
妈妈，小茉莉的病，要不要紧？她的头发，还会不会再长出来？我给她
记了好多的课堂笔记等她回来你带我去她家给她补习。
乔恩，妈妈为难地低下头，小茉莉，大概这个学期都不会回来上学了。
        为什么？
        她的病，要住很久很久的院，她先要治好病。
        那等她回来，我们都不念三年级了。
        不过没有关系，反正小茉莉比我还小呢，她可以去下一个年级。乔恩安慰自己。
        可是，妈妈！
        嗯？
        小茉莉，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可怕的词可以说。但是这几天，她隐隐约约听到别的同学说，小茉莉脑袋里的东西，叫脑瘤，是个癌。
癌是什么？电视剧《血疑》里，那个幸子，总是说要死要死的，她得的，不就是叫血癌的病吗？
癌是会死人的。乔恩知道。
不会的。妈妈说。小茉莉那么勇敢，一定可以好起来。
但是乔恩终于再也没有看见小茉莉。
那个叫死的可怕的东西，第一次走到乔恩的身边。
小茉莉的爸爸妈妈，是带着一只盒子回来的。
乔恩，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大家对她说。
但是乔恩没有哭。她还没有找到哭的理由。
从小，乔恩就是出了名的最爱哭鼻子的小孩，现在，她哭不出来。她还没有明白过来，死是什么意思，好多天没有小茉莉和她一起玩，她很想念她，可是又过了这么多天，乔恩好像又习惯了每天没有小茉莉的生活，现在，他们告诉她，小茉莉再也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跟现在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区别？
乔恩想念小茉莉。从前每天不习惯没有小茉莉在的时候，她想念小茉莉；后来好像也习惯了小茉莉不在的时候，她还是常常想念小茉莉，但是这想念，换了一种方式，是那种，因为我在想着你，并且相信你也在想念我。所以，无论你到哪里去，都是我的朋友，这样放心的一个念头。
她在画画班画一盆又一盆的仙人掌。仙人掌开黄黄的花，闻得出香来。但是现在是冬天，仙人掌应该都枯枯的才对。乔恩不管。
马露露你说什么是死？
我爷爷死的时候，我眼睛都哭肿了。
你爷爷喜欢你吗？
特别喜欢我，常常带我上街玩，给我买吃的玩的，给我讲故事。
那你喜欢你爷爷吗？
喜欢。
那多好。为什么要哭？
因为爷爷死了。
爷爷死了就不喜欢你了吗？爷爷死了你就不喜欢他了吗？
不是的。我还是很喜欢爷爷。爷爷死了，也永远喜欢我的吧。
那应该高兴。
她们两个坐在教室外面的台阶上，冬天的水泥地，生硬生硬冰凉冰凉，坐一会儿就冻得屁股疼。
听说，你们班的季茉莉死了？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伤不伤心？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还是一样很欢喜她，我真欢喜她是我的好朋友。
乔恩终于还是没有哭。
马露露外面好冷，我们回去吧。
乔恩的理想（二）
星期六上午最后一节课总是数学习题课。
乔恩又很快地做完了，李老师又给了她新的趣味智力题，她正在咬着笔杆发呆，吴老师进来找李老师说话。
赵乔恩，吴老师找你去一下办公室。
作业漏做了？课文没背完？上课讲小话被看见了？乔恩脑子里飞快转过无数念头，垂头丧气地出去。总之，大家都在这里好好地上课，只有自己被从课堂上叫去办公室，是很严重很丢脸的大事儿。
赵乔恩，会写自我介绍吗？这个周末回去写一份。
吴老师递给她一张表格。
姓名，性别，班级，下面还空着一大块：自我介绍。
再一看抬头：升旗手。
升旗手？乔恩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乔恩不敢嚷出来，也不敢问吴老师。总觉得吴老师怪凶的，虽然她对自己还挺好的。
礼拜一你和四班的毛小亮一起当升旗手。
自我介绍是不是就跟自我小结差不多？乔恩决定拣要紧的问题说。自我小结她会写，思想品德老师动不动就让大家写这个。
光写表扬自己的话就行了。不会写的字用拼音。
光写表扬自己的话？乔恩又觉得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光说自己好，那不是吹牛吗？
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都行。吴老师又补充。
乔恩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回到教室，同学们都放学走了，张洁在桌上给她留了张条儿：这个星期家庭作业86页练习三2，练习四1234，我给你在书上勾好了。
回到家里，才开始认真发起愁来。
我要吹牛了，这可怎么写呢？《新华字典》准备好放在旁边，她倒是想好了绝对不写拼音。
爸爸妈妈也帮她想词儿。
热爱祖国，品学兼优，团结同学，乐于助人，热爱劳动……
热爱祖国，肯定算的；品学兼优，这个，还是不要写了吧；团结同学，（除了上个星期跟男生张大晟吵架），乐于助人（帮吴家婕吃掉她吃不完的两块饼干？），热爱劳动，打扫卫生责任区的时候她捡纸团倒是一点也没偷懒。
爸爸想出个好主意，把前几个学期老师给写的成绩单翻出来，看看上面的评语怎么写。
热爱集体。有了错误能够虚心接受批评，及时改正。（这到底算好话还是坏话呢？）
好不容易凑了半张纸。当旗手的巨大喜悦，差点要被这件烦恼搞忘记掉。
真的呢，我就要是旗手了。到了星期天的晚上，乔恩开始兴奋起来。
旗手可以不穿校服。明天我要穿那双登云鞋，我要穿白衬衫。穿那个荷包上绣了一头小鹿的卡其色裤子吧。她开始指挥大局。
红领巾要系前两天新买的绸子的。叠放好在枕边，她才安心地躺下。
原来当旗手不是突如其来的惊喜，之前有好多麻烦事，麻烦得你都能忘记高兴。
你写得太少了。星期一的时候，吴老师说。
还少啊。乔恩傻眼了。
吴老师提起笔，运动会的时候，你做过班级小通讯员，六一联欢会，你也参加过演出……
原来吴老师都记得这些。乔恩不好意思地笑了，觉得吴老师也不那么可怕了。
这个当旗手的早晨，真美好。可是吴老师说起运动会，让乔恩有点难过。运动会，小茉莉不就是在运动会上摔了一交，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吗？乔恩有点恨运动会，如果没有运动会，说不定现在和乔恩一起当旗手的，就是小茉莉了。
小茉莉，我终于当升旗手了，你高不高兴？
吴老师递给她一卷绶带。呆会下课你去四楼的大队部，把表格交过去。
乔恩念三年级，从来没有上去过神秘的四楼。她捏着纸片，很惶恐，生怕那个大队部，看了她的“自我介绍”，觉得不够好，取消她的旗手资格。
你就是赵乔恩？这么小。大队部的老师接过她的表格。
真的是我。我上三年级了，三二班的。她赶紧表明自己够上了“三年级”这个标准。
毛小亮来了。乔恩乐了：嘿，他比我还矮。
这下来了两个小朋友，你们要带好了哦，不要让他们被风吹到旗杆上去。大队部的老师和护旗手姐姐们开玩笑。
乔恩看到换好制服的护旗手，就开始很紧张了。
下课铃响了，大队部的办公室里一片忙乱。老师们在弄广播，鼓乐队的同学们跑来跑去地换制服拿乐器，护旗手教乔恩和毛小亮系好绶带，带他们一道下楼。
这样的一片乱哄哄里，忽然军乐就奏响了，她已经和毛小亮并排走在国旗后面了。
听见操场上的队伍里，有人小声地议论：现在没到三年级的也能当升旗手了？
人家特别优秀吧。
不见得。
乔恩特别想转过头去争辩两句。但是要用心走路。她也昂着头，但是有点别扭，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乔恩听见大喇叭里在介绍自己，赵乔恩给大喇叭里这么一说，觉得自己可也不赖呀。
走过三二班的方队，她冲着站在前面领队的张洁美滋滋地笑了。
赵乔恩！
赵乔恩！是我们班赵乔恩。三二班的集体荣誉感又冒出来了。
走到三四班，他们也是一样。
毛小亮！
我们班的毛小亮！
升旗台经常爬上去玩，可是这是第一次，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一步走上去。乔恩觉得腿发抖了。
护旗手把国旗交给她和毛小亮。
毛小亮你手怎么哆嗦了？
我紧张。
我也有点。
抬头看，旗杆好高好高，像要通到天顶去了。
你拉绳子，我放绳子。我们一起唱国歌就不紧张了。
哎。毛小亮点头。
前进，前进，前进进！一秒钟也不差，国旗带着乔恩的最高理想，升到了旗杆的顶端。
课间休息坐在教室里，心还在扑通扑通像要跳出来，胳膊又酸又有点颤抖。
        赵乔恩，你有没有看《金剑雕翎》？
        好像也没有人把她当偶像来访问，大家关心的是新的连续剧。
看过一点点。
那里面的歌好听吧。
嗯。
许晶晶记了一点歌词，我们来唱唱看。几个人围着一张小纸片。
英雄出少年
疯子换发扫狼烟
好气干云天
哪怕世到人心险。
赵乔恩，“疯子换发扫狼烟”什么意思？最爱看书的赵乔恩现在成了班里识字最多的人，大家都爱来问她。
嗯，应该是“风姿焕发”吧。她思考了一下，在纸的旁边写下来。
噢，我想了半天，还以为是一个疯子换了头发。许晶晶苦恼了一个晚上的问题解决了。
那“风姿焕发”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神气，很了不起的样子。
还有这里，是“豪”气，不是“好”气。世“道”，“知道”的“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大家都崇拜地看着她。
怪不得当升旗手呀。她们真心实意地拉住她笑。
她摸摸小辫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过年
快放寒假的时候，发生了件大事儿。
云路街的街口，靠近照相馆那里，新开了一家大商场！
昨天早上开业，放大春雷，好响！
我也听到了。
我妈妈说，那是李瘸子开的，他是个体户。
李瘸子大家都认识。他不是你叔叔的朋友，就是我舅舅的同学，再不然就是他爸爸的二婶子娘家的侄子，总之，李瘸子是每个人的熟人。
这大概是福川小镇上第一家不是“国营的”大商场，大家都十分新鲜。商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幸福商场，可是没有一个人叫它的名字，大家都叫它“李瘸子商场”，就连小孩子们都这样叫。
昨天我妈妈带我去李瘸子商场了，里面卖的巧克力真漂亮。
那你有没有买一块吃啊？
没有，太贵了。我妈妈讲下次考试考得好就买一块手帕给我，那里的手帕上绣着花仙子。
花仙子！
我妈妈说，李瘸子商场的东西都是上海来的，特别高级。
以王丹丹为首的几个女同学天天在班里更新这些关于“李瘸子商场”的消息。
乔恩放学回家，是要穿过云路街的。她走过李瘸子商场，朝里望望，真的特别气派，东西都簇新簇新地放在玻璃格子里，灯也特别亮，比外面大街上还要亮。
妈妈，什么叫个体户？
个体户就是……要是你以后自己摆冷饮摊子，乔恩也是个体户。
那李瘸子的“摊子”，怎么那么大？
李瘸子是万元户。
万元户啊！乔恩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这么多钱，要是买冰棒，买烧饼，买所有乔恩喜欢吃的东西，堆在那里数也数不过来了吧。
要过年了，妈妈也带乔恩去李瘸子商场。
乔恩走进去，哗，晚上比白天还明亮。
玻璃格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巧克力糖，那边还卖钢笔，也摆在玻璃台子下面，小灯照着，墙上挂着许多好看的衣服，店里的人都一直笑啊笑的。不像小姑她们百货公司，大白天也黑不溜秋的，她们都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来了人买东西也爱理不理的。
乔恩你想穿什么颜色衣服？
过年当然穿红颜色。
那我给你拿这件看看好不好？营业员阿姨马上站起来从墙上拿一件罩衫下来。
这个跟滑雪衫差不多，我们有一件了。
那看看这个呢，灯心绒的，荷包上还绣了两只兔子，昨天新到的。
这个不错，刚好罩在棉袄外面穿。乔恩你喜欢吗？
左看看右看看，嗯，实在不错。就是它吧。
李瘸子忽然来了。跟妈妈打了个招呼，抓了一把糖给乔恩。
要过年了嘛。他硬拉着要塞到乔恩的口袋里去。
谢谢李……叔叔。乔恩差点说溜了嘴。
乔恩抱着新衣服，口袋里塞满糖。妈妈，他们叫他经理是什么意思？
经理就是领导。李瘸子现在当掌柜啦。
乖乖，这么厉害。
妈妈把新衣服套在新做好的棉袄上，又叠放回衣橱里，乔恩就开始数着日子过年了。这是过年的新衣服，现在不能穿，非要到过年才能穿。
腊月二十几啦。
乔恩，明天画画班就停课了。
那做什么？
文化馆正月初二在大戏院搞春节联欢晚会，大家都要上台。
不是舞蹈班扬琴班他们才去表演吗？
他们讲，画画班和书法班什么的，要在开头举花环，跑龙套。
真没劲。
乡下人都开始来镇上办年货了，乔恩每天走在街上，都会发现比昨天多一些人，街边全是拎着篮子卖鸡鸭和买鸡鸭的，咯咯咯咯嘎嘎嘎嘎真热闹，卖春联的卖春卷皮子的卖小菜的，统统都跑到马路牙子上来了。 
外婆家这边，也开始炸圆子做点心了。
乔恩真能干，会包春卷。
还是女孩子乖巧，鹏鹏都不知道跑到哪里疯去了。
乔恩做完了寒假作业，每天都去外婆家做点心，搓圆子，炒花生，炒瓜子，南瓜子西瓜子葵花子，包春卷，做糖面条。外婆家包藕圆子，对门大妈妈家包咸菜圆子。
乔恩，来，给你吃一个。
二子姐姐，外婆说，这碗你们尝尝。
刚出锅的热圆子，你吃一个我家的，我尝一个你家的，二子姐姐带着乔恩从这家厨房跳到那家厨房，可欢腾了。
明天要做糖了。爸爸放假了，也要去帮忙。
乔恩最喜欢做糖了。噢噢，我要去烧大灶！
外婆熬糖稀，乔恩就偎在外公怀里，在灶跟前看着火，灶火红通通地照着他们，灶旁边的小格格子里，放着一副粗纱线手套，还有两本《故事会》，又暖和又有书看，这样的好地方，乔恩能不喜欢么。
乔恩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进厨房来忙活的大人，看见她都要摸两下。冰冰凉的手，放到乔恩发烫的脸蛋上，真快活。
乔恩，不能在灶火旁边看书，眼睛要坏掉了。妈妈进来说她。但是现在乔恩不怕，妈妈左不过就说她两句，过年不作兴骂小孩。
糖稀熬好了。外婆先给乔恩搅一筷子。
坐在灶前面舔糖稀，乔恩快活地跷起二郎腿了。
花生倒进去，再熬好，还有芝麻。舅舅进来了。
乔恩不要乱动，我们要做糖了哦。
这句话根本就是一个召集令，乔恩马上站起来跟着他们打转。
来来来。舅舅爸爸姨夫他们几个一道把倒好花生糖稀和芝麻糖稀的模子抬出去。
客厅里最大的大桌子早就收拾干净等在那儿了。
糖稀冷了没有糖稀冷了没有呀？
乔恩不停地问来问去。
好了差不多了。外婆下令。
爸爸、舅舅、姨夫，六七个人一起上，开始切软软的糖稀。
麻将那么大小样子有花生粒粒的，是花生糖，花生磨成粉兑出来的糖稀，就切成斜四边形的块块，是花生酥，芝麻糖稀要切出很薄很薄的薄片来，芝麻糖就得那么薄，还要切成圆滚滚的小棍子，是芝麻条，这个舅舅最拿手。
全部切好了，也都冻成硬硬的了。
乔恩来吃糖吧。
喔！乔恩高兴地抓起一把就去隔壁，三子姐姐，我家的糖做好了！
乔恩，跟妈妈送年货去奶奶家。
哎好。
去奶奶家，最喜欢帮婶婶做蛋饺摊蛋饺皮。
婶婶，给我给我，我也摊一个。
好，先用肉皮擦一擦勺子。你把蛋汁浇半勺进去，哎，就这么多，好了。
勺子要转来转去，才不会烧焦。
这样？
嗯，差不多好了，可以了。
乔恩用筷子小心地夹起来，呀，一张漂亮的蛋饺皮就摊好了。
腊月二十九。
乔恩来帮外公裁纸。裁好纸，看外公写字。
外公的书房里有好多《对联月刊》，乔恩知道有个叫纪晓岚的对对子特别厉害，还有个叫解缙的。但是过年都不写他们的对子，过年要写：
猴辞旧岁美年达
鸡唱新春福运来
外公写好一张，乔恩就夹一张在绳子上。今年是鸡年。
全部晾干了，分门别类地卷起来。
乔恩，这个给对门大妈妈家。这个给楼上黄伯伯家。这个送去楼下朱婶
家。
这个，乔恩带去爷爷家。
走过大街上，人家都贴好门对子了。商店都贴“生意兴隆通四海 财源茂盛达三江”。也有人家贴“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爸爸带着乔恩一路走，一路看这家的对联好不好，那家的有没有贴反了。
来，把上联递给我。爸爸给爷爷家贴门对子了。
不要弄错啦。爷爷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
我知道，仄声的是上联。
乔恩还知道平仄啊。叔叔拍一下她的脑袋。叔叔主管包饺子。奶奶真的是北方人，擀饺子皮，一张一张地飞出来。
乔恩以后怕是不会擀饺子皮了。
她会包饺子就不错啦。
以后，以后我们吃的饺子都是机器里吧嗒吧嗒一个一个吐出来的。乔恩一本正经地想象。
以后你们都不用吃饭的，成仙啦。奶奶说。
一觉醒来，就是大年三十了。街上忽然安静了，前几日沸反盈天的人群，呼啦啦就消失了。几条街上的小商店都像约好了做木头人游戏一样，紧紧闭上嘴巴。就只有鹏鹏哥哥带着乔恩这样的小孩子，在空旷的大街上跑来跑去。
到了下午三四点，就一个人也没有了。乔恩在爷爷家吃第一顿年夜饭，很是心不在焉。乔恩现在是爷爷家唯一的小孩，过年没有人和她玩，真没劲。高高兴兴地给爷爷奶奶磕头拿了红包，赶快悄悄地问妈妈：
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婆家呀？
外地的姨妈们都回来了，好几个哥哥弟弟还有乔恩，坐在一张小饭桌上。小孩子不能上大桌子，外婆每上一道菜，都单独盛一份给他们，也摆满一桌子。
看，还是大桌子上好。凡凡哥哥说。
乔恩踮起脚去看。鸡年，舅舅用荸荠做了一只大白公鸡，真漂亮。
舅舅扯一扯凡凡哥哥的耳朵，一个学期不见，长了不少呀。过两年中学毕业读了大学，也让你上大桌子。
放爆竹了！
外公一声令下，他们呼啦全冲到门口去。
我们家放爆竹了，大家别往过道里走。姨夫先招呼一声，点好一大串小鞭炮，往楼梯道里一扔。几个小孩子全高兴得直跳。
开席喽！
每个人先恭恭敬敬地端着米酒给大桌子上的长辈们祝过年之后，就是他们瞎闹腾了。
这个鸡腿是我的！乔恩气坏了，但是过年又不能嚷，不能哭。
我咬过一口了，你要不要？鹏鹏哥哥得意极了。
呆会儿我带你去放爆竹。我偷偷从家里揣了几个“小蜜蜂”过来。凡凡哥哥对她比较好。“小蜜蜂”是乔恩最喜欢的哧花，一边打旋飞来飞去，一边还“剧剧”地叫。
我们来杠子杠子老虎虫鸡。
好。
杠子杠子 老虎！鸡！
哈你输了，这块肉我吃。
杠子杠子 老虎！虫！
重来重来。
杠子杠子 杠子！鸡！
怎么搞的呀，再重来。
杠子杠子 杠子！虫！
我赢啦我赢啦剩下三个荸荠都是我的！乔恩想，好险呐，刚才差点就想出老虎了。杠子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虫蛀杠子，是这个顺序来着。
发压岁钱啦。
大家排好队去磕头。
吃饱啦我们去放爆竹了！
带好弟弟妹妹，注意安全。
天还没有黑，只能放小鞭炮，和几个小哧花，楼下的空地上，小孩越来越多，大家假装不在意地放着鞭炮，心里都憋住了气在等天黑。
差不多黑了吧差不多了吧。乔恩急死了。
鹏鹏哥哥、凡凡哥哥、军军、还有二楼的飞飞哥哥，他们开始行动了。
小女孩子着什么急呀，到时候不知道怕得逃到哪里去了。
谁说的！
乔恩跑回家，爸爸给我一个烟屁股。
鹏鹏表哥递给她一个小鞭炮，你敢不敢点？
点就点。
兹拉一声，赶快扔出去。炸响了！乔恩高兴极了。
看好了。飞飞哥哥把一个小鞭炮捏在手里，点着了，炸响了。
这个乔恩可真的不敢了，捏在手里能不疼吗。飞飞哥哥一定有什么乔恩不晓得的门道。
舅舅早就给大家买好的烟火。魔术弹，火树银花，小旋风，霹雳花……
看，那边人家放得也好好看。
我们放个大的。
这个魔术弹你敢不敢拿？
好。乔恩一咬牙，接过来。一、二、三、四……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总算放完了，乔恩紧张得都没敢看。
再多的烟火，一下子也就都放完了。不过没关系，家家都在放，总归有得看。
舅舅姨妈他们打麻将，爸爸妈妈带乔恩回家。
大院子里的伙伴们果然也都在放烟火。
放完烟火，长春哥哥说，我们去树林子里捉“年”。
据说“年”是个吃人的怪兽，大家才要“过”它。
要去的举手。
只有乔恩一个是女孩子把手举得老高的。
大家每人举着一根捡来的大树枝，打着手电筒，浩浩荡荡地游行了一圈。什么也没捉到。
这块空地不错，我们烤点东西吃。
强强哥哥很快升了堆火，竟然真的有人带了年糕和一小块咸肉，戳在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铁丝上烤。
乔恩一点都不饿，但是这样吃东西，真香啊。
春节晚会，乔恩总是没有看完就睡着。睡着了多好，醒来就能穿新衣服，去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拜好年，就能出来玩。满大街都是卖气球卖小吃的，妈妈给她五块钱零花钱！几个哥哥带着她和军军在大街上窜，一手牵三只气球一手抓一把羊肉串，军军啃糖葫芦啃得一脸红糖稀，还要吃梅花糕。
快去工人文化宫那边，舞狮子的来了！
走走走！
人群带着乔恩一起动。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挤到一块来了。
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恭喜发财呀。
同喜同喜。耳边全是这样的声音。
蔡雯雯！
赵乔恩！
我买了三个气球！咦，你的气球是个兔子。
嗯，菜市场那里有个人卖这种气球。
给你羊肉串。   
你的新衣服真好看。
明天晚上文化馆有灯谜吧？
嗯，我爸爸要带我去猜，我每年都能拿好多糖和橡皮。我今年要得一个铅笔盒回来。乔恩早就想好目标了。
我妈妈叫我猜一个奖品是牙膏的，我家牙膏快用完了。
走过大戏院，大喇叭里喊：今天晚上，本院放映，香港彩色武打故事片，黄飞虎大战鬼脚七。黄飞虎大战鬼脚七。
这个声音，好像是在大戏院上班的王丹丹的妈妈。乔恩想。
哥哥，黄飞虎不是封神榜里的吗？封神榜里哪有鬼脚七这个人？
那个人是叫黄飞鸿的吧？军军猜。军军看过很多乔恩不知道的电视剧和电影。
鹏鹏哥哥回头拉牢他们两个，不要走丢了！
哥哥，黄飞虎还是黄飞鸿？他们是不是亲戚？
不知道，过年了，随便啦！
        再见小茉莉
        老师，我来领课本。
        语文，数学，美术，劳作，思想品德，音乐，体育……一共十二本，数清楚。
        回家的路上，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吴家婕，音乐书上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要做雷锋式的好少年》、《鳟鱼》、《踏雪寻梅》……
        听起来真不错啊。语文书上，有个西门豹的故事。
        是讲小动物的吗？
        好像不是的哎。
        数学要学分数了。
        听说这个学期的劳作课，要增加一项是打扫学校操场。
        啊！不是要到四年级才打扫操场吗？我们的卫生责任区呢？
        照样要打扫。
        草长莺飞三月天，脱掉了厚厚的棉袄，乔恩觉得做什么事情都特别有劲儿，打扫卫生也不怕吧。
        宣传栏里用好看的彩色粉笔写上了《学习雷锋》的歌，冯老师说，马上我们也要复习复习这首歌。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
下课，乔恩和张洁跑到五六年级的活动区去，五六年级那边砌了乒乓球台，还有单双杠和爬杆。
春天了，乔恩觉得自己也像笋尖尖一样，拔了个节，离蓝天白云太阳又近了一点。噌噌一跳，就能翻上双杠了，腿一勾，手一放，哗啦倒挂金钟下来，抱牢小腿，看着房子啊，蓝天啊，白云啊，旗杆啊，全都倒着过来。这是最近她们最喜欢的活动。
        忠于革命是什么意思？革命在哪里？
        我也不晓得。班长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好像眼保健操歌里也说：为革命保护视力，眼保健操，开始。
        乖乖，保护视力都是为了革命的。
“革命”这个东西，跟武打差不多吧。
        大概。乔恩看武打片，最喜欢看人家用暗器。用暗器是要眼睛好的。
        电视里又在放《射雕英雄传》了！
        乔恩每天中午放学去外婆家吃饭，都和鹏鹏哥哥坐在电视机前面，还有对门的大妈妈家的几个姐姐，全都过来了，看外公家的十四寸熊猫电视。《射雕英雄传》就跟《红楼梦》《西游记》一样，怎么看也看不厌。
        乔恩最欢喜哪个人？
        嗯，梅朝风！
        哈哈哈哈。
        梅朝风披散着头发，说话不多，伸手就是九阴白骨爪，帅得要死。乔恩就是最喜欢她。乔恩没有那么长的头发好披散，下决心到夏天之前要养长。
        想不想学武功？外公逗乔恩。
        外公会武功？她两眼发亮。
        先教你个简单的，扎马步吧。
        扎了半分钟，就受不了了。外公，扎马步要扎几次？
        每天要扎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有没有好学一点的武功？
        我教你暗器吧。
        鹏鹏哥哥来了。
        他带乔恩去大姨妈工作的印刷厂，传达室的大爷都认识他们，喊了声大爷好，大摇大摆走进去，厂房里的工人也都晓得他们，他们装模做样地找大姨妈，溜达了一圈，拿了几个铅字出来了。
        你就练习用这个扔，要扔得准，手上要有劲。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翻修房子，堆了一堆石灰粉。
你揣一把在口袋里，万一打不过敌人，撒一把粉就跑。
        这个不错。你怎么不揣？
        我轻功好，逃得快。
        那你会不会水上飞？
        就要练成了。
        暗器还没练好，就被缴械了。大姨妈叫他们两个一人写一份检查，把他们俩拎到厂房去，还铅字，跟人家道歉。故事里的大侠，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大丈夫能屈能伸。鹏鹏哥哥小声地同乔恩说。
        噢。蔫头耷脑地应着。偷拿铅字这种事，现在想想的确很丢脸，乔恩是想练武功想昏了头，才会跟哥哥去的吧。
        周五大扫除，轮到乔恩值日了。
        外公给我扎个新拖把吧。
        乔恩的小拖把像个小手杖。乔恩把它倒过来拿，拖把头齐刷刷倒下来披散着，就像，就像梅朝风的发型！
        乔恩真神气，像个小侠女。果然大家也都这么说。
        她都舍不得带去学校拖地了。
        赵乔恩你的新拖把呀？
        嗯。
        拖把怎么倒过来放？
        我欢喜。
        总归马上是要拖地去的咯。
        唉。想想也是的，规规矩矩地和大家的拖把一道挂在墙边。
        周五放学早，大扫除下午就开始了。教室里一股熟悉的水泥地呛了水的气味儿，操场上也是，学校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乔恩真舍不得把新拖把放到水槽里去洗。
        水槽边站了很多同学在排队洗拖把。
        乔恩看见一个小同学拎着拖把，找不到队伍的样子。
        小同学你来这里排队，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哎。小同学笑了，眼睛弯成小月牙，羊角小辫儿一跳一跳的。
        你跟我差不多高，为什么叫我小同学？
        因为跟我差不多高的都是一二年级的，可是我是三年级呀，所以我肯定比你大。这个乔恩最有把握了。
        你是三年级的呀，那我叫你姐姐。
        好，我叫赵乔恩。
        乔恩姐姐，我叫黄燕芸，我在一三班。
        喏，你先把拖把头浸在水里清清，然后再打开水龙头冲。
        好。谢谢乔恩姐姐。
        这是我第二次一个人来洗拖把，上个学期，我还不认得在哪里洗拖把呢，也有一个三年级的姐姐教我。她比我还矮一点点呢，她的名字好好听，叫茉莉花的茉莉。
        啊，小茉莉！不是的，每年我们一起体检量个子，小茉莉都要比我高一公分。
        乔恩看着水龙头哗啦啦冲着新拖把，吧嗒吧嗒，还有水滴到拖把上去，伸手一抹，脸上全是泪。
        乔恩忽然明白，死，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想念你，你会不会想念我，我过得好，你过得好不好，这样简单的事情；而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再有新的故事发生。这样好的三月天，音乐书上好听的歌，乔恩的新拖把，这个曾经叫过茉莉姐姐现在又来叫乔恩姐姐的黄燕芸，小茉莉都再也不会看见再也不会知道。她们一起看过的彩虹，一起掐过的花，一起唱过的歌跳过的舞，就只有那些，三年级的野炊马上就要来了，可是小茉莉不会同她一道去了，她们只有从前，不会再有以后了！开了春，乔恩长高了，虽然比黄燕芸还只高一点点，但是小茉莉再也不会长高，黄燕芸永远只会记得那个比自己矮一点点的茉莉姐姐。
        只有从前，没有以后了！乔恩终于知道死是这样一个意思。
        乔恩低着头，拖着新拖把走过操场。眼泪根本不听自己的话，抹了又出来，抹了又出来，袖子都擦湿透了，乔恩从来没有这么样哭过。
        站在宣传栏那里，看学习雷锋的歌，乔恩忽然想唱个几句，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唱出来。心里却有千百个声音，款坎镗踏了一片：
我们、要做、雷锋式的好、少年，歌声、嘹亮，步伐、矫健，高举、鲜、红的旗帜，为了、共产、主义的明天。
眼泪好像自己流完了，脸上干干地痛，乔恩的心里竟然很舒畅，一点都不难过了。
        赵乔恩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处在找你。劳动委员发现她。
        做什么？
        这个月学雷锋，中队干部要带头，我们几个去打扫大操场，你快点回教室拿笤帚。
        哎好。
        回到教室把拖把交给别的同学，乔恩扛起了一把大竹扫帚去操场。
        赵乔恩你来扫操场？教务主任看到她。
        嗯。
        哟你的运动服是新买的吧这么漂亮。
        嗯，我爸爸去南京出差给我买回来的。
        穿这么漂亮的新衣服来大扫除啊，不怕弄脏了？
        不怕。她答得豪气万丈，在一九九三年三月的阳光里，觉得自己是个真真正正的好孩子。

(完)

一共六万多字，至此全部发完。
祝大家夏天快乐。
坚持看完的朋友，谢谢你们的眼睛，和心。

下载了，慢慢看 表情占位：s:104

谢谢啦。
《花非花》，也是黄自先生给谱曲的歌呢，我很喜欢唱：）

看到结尾处，心里酸酸的

哎，在电脑上看真不舒服啊……

酝酿了8年的果实很醇厚了呢

一定得期待个严肃的出版社好好包装^_^

OK！！！！！

开头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感觉，后来越来越动情．不错的文啊． 表情占位：s:104

我给陈昱君讲以前凭票证买东西的故事，陈昱君是个从台湾来上海的小姑娘，她一点也不知道粮票布票是什么东西，像在听外星生活。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啦，我只知道爸爸说什么我一生下来，上了户口以后，国家就开始给我定口粮了，看来我也算经历过的么。
    陈昱君趴在桌子上对我说，你知不知道今年上海过冬，穿棉衣也是要凭证的？
    她跟我说今年冬天要看谁穿的衣服颜色多，就给谁发12月以后穿衣服的证证，还分等级什么的。
    我想她一定是在瞎讲八讲了，要不就是他们国际学校的新花样。
    现在刚刚进入十二月，我觉得还不是太冷，又是在上海，可是寝室里一个二个好像都冻得不行的样子了。
    我一回寝室，花花就跳到我面前说，小白小白，今年上海要发过冬证啦！
    我想花花虽然比较容易激动，一般不会乱讲话。于是捉住她问个明白。
    花花说，是酱紫的，今年国家要搞彩色冬天工程，于是上海就做试点咯，大家要在12月15号之前准备好尽量多的衣服色彩，去领取穿衣证。分为斑点证和云朵证两种。领到斑点证的人这个冬天都不能再穿羽绒服，斑点1证表示可以穿一件衣服。云朵证呢就是可以穿羽绒服的，云朵1证就是除了羽绒服还可以穿一件衣服。以次类推。
    我觉得花花一定是发烧了，这么大一个上海，搞这种东西岂不要乱套？再说去哪里领啊？
    你记不记得今年六月非典的时候我们考六级是在文附楼检查体温的，用一个仪器照一下额头，再在准考证上敲一个章？
    记得啊。
    就是在那里啦，现在有个常驻办事处，还是用机器，每天给大家发证，早上8点到下午5点，中午不休息，周三下午不办公。
    我听见阿保发出惨绝人寰的声音。我想起来了，阿保最多的衣服就是灰色系的了，还有她非常非常非常地怕冷。
    我想她是很有可能领斑点证，至于几号我就不知道那机器的标准是什么了。真的领到斑点证的话，我打赌她会申请期末缓考先回家避冬的。我们的家乡在安徽，没有上海这么先进的工程。
    小鱼刚好逛街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她给我们看她刚刚买了一件A&D的外套，粉红和白色的，很好看。她还有很多漂亮的发夹，应该很容易拿到自己满意的证。她也是个怕冷的人，不过她往身上套衣服的时候都喜欢找各色的，不像阿保，冷嘛就套一件羽绒服，结果还是纯黑色的。
    花花么，很喜欢紫色，不过她衣服多啦不要紧，什么颜色都有的。
最笃定的还是我，她们都叫我色女生，我衣橱里的颜色不要太多噢！比如今天，我在墨绿色格格子的外套里穿了件橙色的线衫，我的牛仔裤是蓝色的，再看看我的鞋子，我差点要大笑起来，我的PEPSI的鞋鞋是红色的不说，上面有两排整齐的彩色流苏啊！
    阿保的手指差点要抓住我的天灵盖，她说我小人得志最不可赦。
    我去2附中那边上课的时候，好像大家都知道这个消息了，正在唧唧喳喳地议论。而且连学校里的消息权威titi都说是真的真的不会错，她还把陆路婷织好的蓝色嵌彩花的马海毛帽子借来戴。朵朵有点小郁闷地对我说，可惜你给我织的那么花哨的袜套，都不能穿出来去机器那里验。老板平时最喜欢穿酷酷的样子，现在好了吧，都是单色调的衣物，于是就扯住毛毛要分她从湖州买回来的漂亮丝巾，一条是黑色夹玫瑰色银色和浅紫色的，一条是轻柔的淡彩色，像是梦里面的歌。最后她终于心满意足地骗到那条深色的借来围在脖子上。
    陈雪又不怕的咯，陈雪常常和我穿一样的衣服，颜色还是有很多的。晓红最有趣了，她总是喜欢穿薄薄的衣服，像千层饼一样一件套一件，好在色彩都不一样的。
    晓丽的衣服也不是很缤纷啦，我们商量半天建议她这个周末去乌镇的时候买一块印花布的头巾戴着，应该不错的。再不行我就把那支美宝莲的睫毛膏还给她，涂得闪亮闪亮得反射点阳光去骗骗机器凑数。
    神仙姐姐真的很神仙，竟然刚巧就在这个月把头发染成了浅黄色，人漂亮了许多不说，颜色也鲜活起来了。
    我在教室里得意地走来走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好像一场2个小时的考试我只花40分钟就做完了而且还要得满分的样子。大家都求我先不要去领证，慢点我去了那机器被我的色彩弄疯了后面的人都领到斑点1证就完蛋叻。
    我小心地不让别人看见我手上新织的彩线手套。在没有糖吃的孩子面前吹嘘自己家的糖果是不礼貌的。
    JOYI她们寝室的人像商量好的一样，都买了很好看的护袖，JOYI的是绿色大青蛙的，ELF是黄色维尼熊的，晓云戴了一个粉红粉红的。看上去全教室最炫的就是她们寝室的人咯。
    阿保很不服气，咚咚咚冒着雨就跑去亚新买衣服。结果她回来的时候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
    她买了一条老长老长的彩虹 一样的围巾，那个色彩哦，我估计机器测到了都要犯低血压头晕。小鱼说这太不像阿保的风格嘛，可是阿保竟然很开心，不像她以前那么不喜欢有很多颜色的东西了。
    我走在学校里四处看，一个姐姐穿了一件浅黄色绣花朵的毛衣，一个穿银红色夹克的男生，一个小朋友脚上穿了双老虎鞋，戴了顶绿色的兔子帽，跌跌撞撞地跑。大家好像都很喜气洋洋的样子，每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红扑扑的脸颊，黑亮的眼睛，白白的牙齿，都像是一副美丽的画。看来这个色彩工程深得民心了。
    哎，以前怎么没有想起来要搞这个工程呢，这几天连太阳都被感染得不想躲在云后面，天天出来和大家打招呼。像阿保也都每天神气活现地围着她的彩虹围巾，听别人夸她好看。
    同学们知道的咯，我们寝室里，小鱼是学化学的，花花是读经济的，我和阿保读对外汉语，所以要凑到大家都有空实在是很不容易的呢。有一天下午我们好不容易都凑齐了，全寝室穿得跟只调色盘一样，紧张地跑去领证。就在文附楼夏天我们喂金鱼的水池旁边的一个地下室，我们兴奋地摸进去，以为自己走到了机器的肚子里去了。你想知道我们都领到什么证了吗？这件事很糗啦，我也不怕被她们三个打 ，我偷偷地跟你讲哦，那天下午正好是星期三休息！

谢谢大家鼓励，所以把以前写的发表过的没发表过的童话统统都贴过来，哈哈 表情占位：s:104

魔法蛋糕早餐故事

魔法蛋糕杯从复兴路罗森便利的一个货架上被绑架到这里来。

一只年轻的女鸡蛋咔哒咔哒从冰箱里跳出来。

鸡蛋说：你好，我是鸡蛋。

魔法蛋糕杯说：你好，我是魔法蛋糕杯。

魔法蛋糕杯又说：我们玩吧。

鸡蛋抹了一下脑门子上的汗，说：等一等。

鸡蛋咔哒咔哒跳到一只纸盒前面：牛奶牛奶，你出来，我们一起玩。

牛奶扁扁的身子一点一点费力地挪到他们面前躺着。

牛奶问：怎么玩？

魔法蛋糕杯宣布：开始叭！

他蹭掉头顶上的小盖子，鸡蛋蹦起来，脑袋嘭地一下撞到台子边缘上，喀啦，蛋液都流进魔法蛋糕杯的肚子里去啦。

鸡蛋在杯子里荡来荡去，像睡弹跳床一样舒服。

牛奶说，我也要。

他开始往杯子里吐口水，吐一口，鸡蛋就被挠得痒一痒，鸡蛋咯咯咯咯地笑。

她原先以为，不能变成一只母鸡，她就一辈子也发不出来这种咯咯的笑声了。

妈妈说小孩子家动不动就爱说一辈子，结果到头来统统发现是错的。

魔法蛋糕杯掏出口袋里的巧克力蛋糕料理，都倒进杯子里，小粉末们像跳蚤一样空降到鸡蛋身上，她拉着牛奶的手拼命跳啊跳去踩小粉末。

嗯，有点像便便了。魔法蛋糕杯低头看了一看。

鸡蛋说，健康鸡的便便是绿色的。没错，她的蛋壳上还粘了一点呢。

牛奶一边跳一边说，像牛的，牛的便便就是这样好看的巧克力色。

魔法蛋糕杯说，好了，现在我们开始变魔术。

他带着一肚子的朋友，笃笃笃笃走到微波炉那里去。

牛奶说，我有点紧张，会不会晕炉？

鸡蛋说，我想妈妈。

魔法蛋糕杯说，罗森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肚皮上的字：中高火两分钟。

他用牙齿校好按钮，就躲进门里面。

旋转的前一刻，鸡蛋想说，这个微波炉功率不太好，要不要换成高火？

可是来不及了。

她紧紧拉着牛奶的手，身上沾满了小粉末，旋转，飞向炽热而美丽的未来。

魔法蛋糕杯大声地喊：如果没有变成一杯美丽的魔法蛋糕，你们后不后悔？

鸡蛋努力地抬起头，也大声地喊：好朋友，讲义气！

这两分钟之前，他们素不相识。这两分钟，他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回就连妈妈也不能否认，因为这两分钟过去了之后，就再也不会重来，永远存在。

牛奶也想发表一点感想，可是他刚刚说了一个“我……”，就被一团滚烫的蛋液打晕过去，谁也没有听清楚，他就又睡着了。

一分钟，两分钟。丁零！

微波炉停下来。很安静，很安静。

空气里只有巧克力的香味在喘气。

魔法蛋糕杯伸手摸摸头顶，空落落的。或许真的是功率不够，总之，他们没有变成想象中的一杯有着硕大蘑菇脑袋的魔法蛋糕。

魔法蛋糕杯想了一想，又把旋钮调到高火，一分钟。

他们三个谁也不放松谁，紧紧地拉手，一起走进门后面。

一分钟。丁零！

什么也没有变化。

这个头没有开好，之后再多的努力也将是枉然。

牛奶从晕炉的惊悸里恢复过来，慢吞吞说，管他有蘑菇脑袋还是没有蘑菇脑袋，可以吃的蛋糕就是好蛋糕。

这回大家都听见了。

于是魔法蛋糕杯和鸡蛋叽里咕噜地笑了起来。

现在，他们三个紧紧挤在一起，像温暖的冬夜里挤在一个被窝里讲悄悄话的小朋友，一起发出叽里咕噜的笑声。

肚子嗝了一个悠长~~~~~~~~的屁，真饱，它说。

Sunday, July 17, 2005

最后一句还真是够～～～～～～气味悠长，哈哈

刚看完《本事》，写得真好，看了之后很感动。找到了很多自己童年时的影子。语言不显山不露水，感情却都浸到了我的心底，如果出书了，一定会有很多喜欢它的读者！

谢谢楼上的.

新故事来乐.

大家一起来做梦吧
熊妈妈和熊爸爸把孩子们叫到山洞门口排排队。
他们是，男熊鲁鲁和忽忽，女熊毛毛和丫丫。熊妈妈说，从今天开始就是木犀月啦（大约相当于人类的10月吧）！我们要准备东西冬眠了喔。
只有一岁大的男熊鲁鲁是冬眠过一次的，他一听说要冬眠，马上就无聊地打呵欠。可是在夏天才出生的忽忽、毛毛和丫丫都很好奇咧：冬眠是干什么呀？是不是大家一起去郊游？可不可以吃蜂蜜？有没有松鼠陪我玩？他们兴奋地挤来挤去，身上的小细毛蹭得互相都痒痒得不行了。
忽忽想现在就去收拾自己的宝贝：一块红色的小石头在灌木里捡来的，一棵干的四叶三叶草是松鼠拉拉送给他的，还有最宝贝的用来掏蜂蜜的小树枝，忽忽每天都去河边把它洗洗干净呢。
可是熊爸爸说，大家都不要急啊，冬眠就是睡好多好多的觉，所以只要大家现在多去找点东西吃就行了，不用担心打发时间的问题。
冬眠和平时的睡觉有什么不一样呢？会不会做梦呀？丫丫问哥哥鲁鲁。鲁鲁拽拽自己的耳朵想了一会，好像没有什么梦吧，一直会睡得不省熊事，然后再睁开眼睛就是春天来了。
那多没劲。毛毛想着就觉得难过。毛毛的皮毛是四只熊里最美丽的，像山脊一样的赭色。一只漂亮的有理想的熊，怎么能让睡觉浪费这么多时间呢？况且还是没有梦的睡觉。
于是在大家都在找食物回来吃的时候，毛毛想要让自己熊生中第一次冬眠变得独一无二。
当然是要和丫丫商量的。丫丫可聪明灵巧啦，她能用舌头把樱桃梗系一个小结。还有忽忽，忽忽每天在森林里跑来跑去，认识好多好多朋友。
可是毛毛先要去找柳树婆婆。柳树婆婆最有办法了。
柳树婆婆树婆婆，冬眠的时候可不可以做梦吖？
柳树婆婆笑得一树的枝叶乱颤。还从来没有听说冬眠的小熊要求做梦的呢。也从来没有听说冬眠醒来的小熊说做了梦的。
那怎么办呢？毛毛抱着柳树婆婆撒娇，冬眠听起来实在是太无聊了啊。
柳树婆婆伸出一条长长的树枝抚摩毛毛柔软的背。酱紫，我听说，森林那边住着的人类，他们的小朋友在冬天，妈妈都会给他们晒被头，被头晒得暖暖的，晚上睡觉都会有阳光的香味，经常就做好梦了呢。
毛毛想，原来谁家的妈妈都很了不起啊。妈妈以前从桉树上带点油回来给毛毛抹在皮毛上的时候，毛毛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呢。
谢谢柳树婆婆啊！毛毛大声地叫，一边八步并做四步地跑回家。
忽忽丫丫，我们做一个梦吧。
做梦？大白天做什么梦啊？忽忽和丫丫满头雾水。
我是说，我们“做”一个梦！
还是丫丫反应快，可是还没弄明白，梦要怎么做出来。
毛毛把柳树婆婆的话对大家说。“我们也织一条有阳光的味道的毯子去冬眠吧。”
好嘞。可是拿什么做啊？大家一起期待地看着忽忽。谁让他认识的朋友最多呢。
忽忽摸摸自己的小尾巴，一下子就想起来，上次蛛蛛大婶说，有好多从前的破网都没有扔掉呢。
于是大家就出发去找蛛蛛大婶。
忽忽说蛛蛛大婶住在三棵橡树那里。三棵橡树是森林里很著名的地方，像我们的人民广场一样。
他们到的时候蛛蛛大婶正无聊呢，因为一进木犀月，秋虫就越来越少了啊。蛛蛛大婶高兴地说，今天早晨东面的丝线抖了两下，南面的丝线抖了三下，我就知道要来小客人啦。
忽忽说蛛蛛大婶我们想借你不要的破网来织一条毯子。
是不是要冬眠了？那些破网就在过了三棵橡树往西走，走四条松鼠拉拉的尾巴那么远的路，灌木丛里的一个草窠里收着呢。
四条松鼠拉拉的尾巴那么远的路，对健壮的小熊们来说可是很近很近的呢。
谢谢蛛蛛大婶啦。三个孩子一起喊。
毛毛和丫丫决定先回洞口收拾出一块空地来织毯子。忽忽是男生，把这些破网抱回家去。其实网都很轻的啦，忽忽每次都觉得蛛蛛大婶胖墩墩的身子坐在网上竟然都没有掉下来真是神奇。
毛毛和丫丫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和鲁鲁正在往家里搬食物呢。爸爸妈妈哥哥都没有骂毛毛和丫丫贪玩不干活，因为他们都想，这三个孩子还没有冬眠过，他们这么可爱，马上要去睡那么久的觉多可怜啊，就让他们多玩一会吧。
毛毛和丫丫收拾好一块又平又大的石头来放那些网。这块石头是他们平时玩排过家家用的。
用什么东西织呢？有了！丫丫咚咚咚地跑回洞里拿出来每天用来掏蜂蜜吃的小树枝，细细长长的刚好可以织毯子啊。
忽忽回来了，他的脸都被网遮得看不见了。可是慢点，怎么网都不是原来灰灰的样子了？像被谁毁容了一样花花绿绿的。
忽忽听说吓了一大跳，把网放在地上，嘿唷嘿唷地喘气，和大家一起检查。
原来一路上忽忽走过了一片花丛，一块草地，遇见过3只毛毛虫，还撞到过一棵松树上，现在，这些网上就是那些花粉花瓣汁水，草叶上的津液，毛毛虫身上的毛刺，和松树明亮明亮的松脂在上面。
大家都愣住了。熊妈妈走过来说，你们找这么多网来，是要织东西吗？
是啊妈妈，可是你看……丫丫快要哭出来了。
这样不是很好看吗？虽然现在看起来很乱，你织起来看看噢。熊妈妈说。
是啊~！毛毛的眼睛一亮，早就知道妈妈是很了不起的么！
大家又都兴高采烈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这些网，小心地把它们拆成丝线，然后心灵手巧的丫丫来织它们。
丫丫织好的部分毛毛和忽忽就摊开铺在大石头上去晒太阳，越织越长，最后，一条毛茸茸的（这要感谢那三只过路的毛毛虫了，明年春天来的时候一定要找到它们三只蝴蝶去说谢谢）亮晶晶的（这是那些松脂的功劳啦）像彩虹一样美丽的毯子就摊在石头上了。
他们一直忙了三个晴天才忙好。忽忽麻烦丫丫把自己的四叶三叶草也织到毯子里去了，然后毛毛也找出爸爸带着自己去捉到的一只知了壳让丫丫织进毯子的一个花结里面去，最后鲁鲁也跑来拿出自己去年春天收藏在一只松果壳埋在底下的一点花露水，都给丫丫涂在毯子上了。妈妈也把自己做熊女女的时候心爱的一串小洋槐给了丫丫去织，爸爸找食物的时候问翠鸟奶奶讨了两根羽毛回来。
后来，森林里的朋友们听三棵橡树的蛛蛛大婶说今年有三头小熊要给冬眠做一个梦的事情，都跑来看。然后大家就都丢下一些东西，鹿姨姨给了一朵小斑点，兔弟弟送了小短尾巴上的一撮白毛，甚至还有一只小蜜蜂跑来吐了一口口水，然后大家就闻到最喜欢的蜂蜜的香味了。
现在，这张大大的毯子可是真漂亮啊！比大家夏天里见过的任何一道彩虹都要漂亮。还有松脂的清凉洋槐的淡香甜丝丝的花露水和馥郁的蜂蜜，真是一条色香味俱全的毯子啊。
当然，最后还是要有满满的满满的阳光的味道，才能算是一条真正的可以做梦的毯子呢。大家又晒了三个晴天，才把它抬到洞里去。
等到木犀月要过去的时候，毛毛忽忽和丫丫也吃得饱饱得像个小胖墩了，就准备好要冬眠了。至于这条做梦毯子到底让他们做了什么梦呢，明年春天等到毛毛虫变成的蝴蝶把他们叫醒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捉住他们来问个明白。

2003年12月

echochen，故事单独贴出来吧，才好回复 表情占位：s:117

非常好看，收藏，慢慢看:)

八十年代人的童年 表情占位：s:104

故事里的事还是故事
多读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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