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一辈子住这里

欧阳一辈子住这里
                                        汤汤
   
我姓欧阳，一只成年的男性田鼠。我找了很久，就是找不到不幸福的理由。
我有一位柔弱的爱撒娇的太太，她时时刻刻都需要我的呵护。我很幸福。
我的太太刚在一分钟前为我生下六个孩子，它们还没有睁开眼睛，已经是一副调皮的样子。我很幸福。
我住的这片田地，它的主人举家到城里打工去了。所以这里就成了我们的天下，虽然偶尔会来一群疯跑的男孩子，但是绝不用担心被赶来赶去，四处搬家。所以我把我的家装潢得很漂亮，很温馨。我很幸福。
这片田地上，另外还住着三位邻居。他们是钱田鼠一家，胡田鼠一家、陈田鼠一家。他们的家也打扮得很漂亮，我们常常开家庭PARTY。我很幸福。
我站在门口喊：“喂——我当爸爸啦！”
喊完后，我走进卧室，在一脸甜蜜和疲倦的太太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在每一个孩子的屁股蛋上“啵啵啵”各亲一下。亲最后一个屁股蛋的时候，我的邻居们统统到了。
钱先生、钱太太、胡先生、胡太太、陈先生、陈太太和他们的孩子。
“恭喜啊恭喜啊。”
“六个，多吉利的数字啊。”
“小家伙真可爱。”
“欧阳太太一定要好好休养啊，只管躺着，什么事情也别干。”
“……”
让人高兴的是，钱太太背来了两根白萝卜，胡太太拎了一袋土豆，而陈太太竟然捧出了一把面条和两个鸡蛋。
我嘴巴没完没了地说着“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心里在盘算着怎样给我的太太做出美味而营养的点心。
天色很快就不早了，邻居们告别而去。
“多好的邻居啊，真幸福。一定不要搬家啊，就住这里了。”我的太太说。
“放心吧，咱们没有理由搬家啊，一辈子住这里。”我醺醺地说。

天快黑的时候，我和太太同时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声。
“是出事情了吗？”太太慌慌地问。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出去看看，你别担心。”
走出家门，我立即断定，哭声是从邻居们的家中传来。我先跑向了最近的胡田鼠家里。
胡田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胡太太和孩子们哀哀地哭着。其中一个孩子一直在叫唤：“哎呦——哎呦——”它的后腿上染着血迹。
我只觉得眼睛抽搐一样的疼。一个小时前胡田鼠一进我的家门就捶我一拳说道：“小子，你有福啊。你太太当年是喜欢我的呢。”惹得大家一阵嬉笑，我的心里还吱溜酸了一下。可是现在……
原来，他们离开我家后，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因为所有的孩子都强烈要求玩一会儿再回家。于是大人门就坐着聊天，孩子们则打打闹闹。太阳一颤一颤往很远的山谷走去。
正忘情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出了一群男孩……他们兴奋地追打……孩子们还太小跑不快……惊慌失措找不到家门口……那个傍晚，胡田鼠去了天堂，钱田鼠家失去了两个孩子，陈田鼠家失去了一个孩子，陈太太的脊梁断了。

一个月过去了。
笼罩在这片田野上的悲伤气氛慢慢淡去。
这一个月里，我不是来来回回在邻居们家里跑动，就是拥着我的太太和孩子们发呆：幸福和痛苦只有一步之遥，拥有和失去近在咫尺。我把她们抱得更紧，抱得孩子吱吱地抗议。
“如果，他们不来看我和孩子，也许就不会出事了吧。”我的太太喃喃说道。我的心突地紧了一下，我也这样想过啊。
她轻轻地哭起来，鼻尖苍白。我搂住她：“亲爱的，不要这样去想。你没有错，孩子也没有错。我们以后尽量对他们好。真的，真的，不要这样去想。”
她很乖地点点头。

同往常的每一个早上一样，这一天我一起床就来到胡田鼠的家里。有些重活，对于太太们来说，是力不从心的。当我敲开门的时候，胡太太却堵住了门口。
“请您以后不要来了。”是您，不是你，还有冷冷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门关上了。
再敲门，门不再开。
我满腔疑惑来到陈田鼠家，陈田鼠堵住了门口。
“请你以后不要来了，拜托。”
“可是……”
门关上了，再敲也不开。
钱田鼠和钱太太倒是开着门在侯着，他们说：“你别来了。”一句话，一个转身，两个背影，紧接着是一道紧闭的门。门关得太重，“钱家田鼠”的门牌摇摆了好一会儿才平静。
他们怎么了，我心里憋得要爆炸了。
“他们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情绪激动地问我的太太。她当然不知道，但是她被我的情绪吓着了。她脸色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事情了？”
我立刻意识到我不应该让我的太太担心，因为她太柔弱了。于是我说：“没事的。也许有什么误会，我去解释清楚就是了。你不要担心啊，你知道，我没有什么事情摆不平的。”听我这样说，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
于是我又重新跑到胡田鼠家，敲了很久的门，门没有开。又跑到陈田鼠家，门也没有开。当我不抱希望地敲了一下钱田鼠的门时，门却开了，里面站着我所有的邻居。我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离开。
“我……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突然不理我了？”我说，舌头有些打结。
“不仅仅是你，还有你的太太，你的孩子。”胡田鼠冷冷地看着我。
“可是……可是……”
“如果不是去看你的太太和孩子，我的脊梁会断吗？我的孩子会死吗？胡先生会死吗？陈田鼠家的孩子会死吗……呜……”陈太太嚷道。
“可是……可是……”
“你走吧。”钱田鼠冷峻地挥挥手。

我走了。我不走，难道我还能告诉他们这样待我不公平，难道我还能解释些什么吗？解释只会给他们带去更多的伤痛。虽然我心如刀割，我点点头，还是走了。
走进家里，我告诉太太：“是有一点小误会，但是现在解释清楚了。”她忧郁的脸上一下子阳光灿烂。
可是，我不知道她会出去。我只是睡了一会儿而已，她已经出去过，并且脸色苍白，满脸是泪的回来了。
“他们讨厌我……恨我……呜……”
我扶住她颤抖得厉害的双肩，告诉她：“没事，没事，时间会冲刷一切的，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可是现在还没有过去啊，我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会的。我去请他们到我们家吃顿晚饭吧，吃吃聊聊，也许就化解了。”我说。
“会有用吗？”她的眼里都是担心。
“会的。”我微笑着。
她也笑了一下：“加油啊。”
我背上了一袋土豆到钱田鼠家，我一边递上白土豆一边说：“明天晚上，请到我们家吃晚餐吧。”钱田鼠把土豆拿过去了，然后说：“免了。快走吧，别让我太太看见你，她恨你。”
我拿了一把面条和两个鸡蛋敲开了胡太太的门：“明天晚上，请到我们家用餐吧。”胡太太接过了面条和鸡蛋，说：“这是你欠我们家的。”然后说：“我不会到你们家的，你想让我看着你们一家团团圆圆，然后我独自哭泣吗？”陈田鼠接过了两根白萝卜，一声不吭，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漫长的缺少食物的冬天快要到了。
回到家里，迎接我的是太太忧伤而又期待的眼睛，我没有勇气接住那样的目光。
“他们，明天来吗？”
“是这样的。他们有事情，来不了。不过是暂时的。以后，以后，会来的。”
她的目光瞬间暗淡下去，我觉得自己真没用。

日子慢慢地熬着。我们家再不会有敲门的声音。我的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了，他们强烈要求，到外面去看看阳光。
是应该去外面走走啊。
于是我们全家走出了家门，冬天的阳光铺天盖地。我们往离这里不远的河边走去。
没有想到邻居们都在那里，而且看起来心情都不错。
可是，他们全体的笑，在看到我们一家人的时候，一起消失了。
于是我刚想打的招呼，还没有来得及从嘴唇里冲出，就夭折了。
“走吧。”胡太太说。
于是他们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把背影留给了我们。
我们都愣在一边。我的太太一边哭一边追了上去，“请不要走，好吗？到底要我们怎么做，你们才不恨我们呢？”
那些背影陆陆续续地停下，胡太太转过身来，她说：“不，欧阳太太，我们没有恨。一点都没有。只是，不想看到你们，真的。我也没有办法。看到你们，心就痛，就想到我的丈夫。”
陈太太说：“看到你们，我就想起我的孩子。”
“有的时候，看到你们家亮着的灯光，我都会受不了。”
“总是想忘记，想忘记，可是，看到你们，怎么忘记得了呢？”
“……”

你如果没有来过，你就不知道我们家有多好。我们的家有卧室、厨房、客厅、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储藏室。我用这温馨美丽的家赢得了太太的芳心，然后我们在这里结婚，然后有了我们的孩子。还有哪里的家会比这更好的呢。
可是……
“看到我们，大家会更伤心，真的是这样吗？”太太一遍遍地问。
我说：“也许是这样的。”
“怎么办呢？”太太无助地看着我。
“也许……也许应该搬家。”
“搬家？离开这里吗？我不敢想象，离开这里我们怎么办呢？”
我说：“我们搬走了，他们才会慢慢忘记痛苦吧。”
“既然这样，那就搬家吧，但是搬哪里去呢？”
“田野这么大，你还担心没有我们的栖身之地吗?”
“嗯，会有的。新的家也会有温馨的厨房和漂亮的客厅吗？”
“肯定会有啊。说不定还更好呢。”
“好吧。搬家。”我的太太，抿了抿嘴唇，下了决心。
“你不怕了？”
“跟着你，我怕什么呢？”
于是我们开始忙碌起来。小田鼠已经会走路了，他们每人都要负责背一点东西。到了半夜，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了。我们疲倦地坐在行李上发呆。
太太的一滴眼泪“吧嗒”落下来，接着更多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我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转，天真快活的孩子们一声不吭。
　　我说：“小傻瓜，别哭了，你是担心找不到更好的家了吗？”
“不是，家好坏都是一样住，可是，就是舍不得……”
　　“别多想了，亲爱的，走吧。”
“我想唱支歌，和邻居们告别一下。”
　　我说：“你唱吧，唱完，我们就该动身了，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新家。你知道，这其实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她坐在门槛上，对着无边的黑夜，开始唱起来：
　　“亲爱的邻居们啊，
　　你们是否已在梦乡？
　　但愿我的歌声没有打搅你们，
　　我们不想不辞而别啊！”
　　唱到这里，太太顿了顿，因为她的情绪太激动了，唱不下去。
　　“我们马上要搬家，
　　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将来我们是否还能见面，
　　我也不晓得啊！
　　想到要离开你们，
　　我真是心如刀割。”
　　唱到这里，她又停下来，只听到她不停地哽咽。
　　“亲爱的邻居们啊，
　　我们曾经是多么快乐，
　　一起找食物，一起散步，
　　互相串门，共进晚餐，
　　那样的日子，
　　我做梦想起来，都要笑啊！”
　 我的太太真的笑了一下，泪水却更大颗地滚下来。
　　“可是灾难发生了，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我们怎有颜面留在这里，
　　亲爱的朋友们啊，再见了！
　　我会祝福你们，
　　祝你们找回从前的幸福和快乐！”
　　她的歌声在夜晚的田野上，哀伤地流转着，停在这里，又停在那里。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我虽然已经泪留满面，但我知道不能继续陷在这样的感情里，否则，就走不成了。
很快，一长溜队伍出现在了田野上，我们每只田鼠身上都背着东西。走一程，队伍最前头的我就回头看看，后面的田鼠也一只接着一只地回头看看，再走一程，再回头看看……
说过不搬家的，可是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预料得到的呢？我的胸膛里，被忧伤填得满满的。

突然后面传来了田鼠钱太太的声音：“等一等！”
　　“别走！”是胡太太的声音。
　　“不许走！”是陈太太和陈田鼠的声音。
　　“你们不是邀请我们共进晚餐吗？怎么，想赖帐？”邻居们一起喊的声音。
　　啊，我的邻居们追上来了。
只一会儿工夫，邻居们就把我们一家子的行李，都背在了各自的身上，背回了我们的家里。
我们的家只一会儿工夫就恢复了原样。我的太太扑在胡太太的怀里泣不成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两只手分别紧紧握着钱田鼠和陈田鼠。
“过去的就过去了,还有很长的路,我们大家要一起走啊!”他们说。而我，只是使劲地点着头。
等到大家的情绪都平静下来的时候，肚子便感觉饿了。于是太太们到厨房里烧饭做菜去了，先生们则在客厅里抽着烟，孩子们呢，溜到储藏室里偷吃东西了……
我，田鼠欧阳，一辈子都住这里，真的。我的心里，除了温暖，就只有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