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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民谷[分享交流]

分享:苇岸散文(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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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四月天 2007-06-23

美丽的嘉荫
■ 苇 岸
  
   踏上嘉荫的土地,我便被它的天空和云震动了。这里仿佛是一个尚未启用的世界,我所置身的空间纯净、明澈、悠远,事物以初始的原色朗朗呈现。深邃的天穹笼罩在我的头顶,低垂的蓝色边缘一直弯向大地外面,我可以看到团团白云,像悠悠的牧群漫上坡地,在天地的尽头涌现。尽管北面的地平线与南面的地平线在视觉上是等距的,一种固有的意识仍然使我觉得,南方非常遥远,而北方就在我脚下这片地域。我的“北方”的观念无法越过江去,再向远处延伸,我感到我已经来到了陆地的某个端点。看着周围那些千姿百态的云团,每观察一个,都会使我想起某种动物,我甚至能够分辨出它们各自的四肢和面目。它们的神态虽然狰狞,但都温驯地匍匐在地平线上方,我注视了很久,从未见它们跑到天空的中央。它们就像一群从林中跑出饮水的野兽,静静地围着一口清澈的池塘。
  蓝色的黑龙江,在北方的8月缓缓流淌。看到一条河流,仿佛看到一群迁徙的候鸟,总使我想到许多东西。想到它的起源;想到它路过的地方、遇见的事情;想到它将要路过的地方、将要遇见的事情;想到它或悲或喜的结局。想到法国诗人勒内·夏尔“具有一颗决不被这疯狂的监狱世界摧毁的心的河流/使我们对天边的群峰保持狂热和友善的河流”的颂歌诗句。河流给我们带来了遥远之地森林和土地温馨的气息,带来了异域的城镇与村庄美丽的映象。我常常想,无论什么时候来到河流旁,即使此刻深怀苦楚,我也应当微笑,让它把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与祝福带到远方,使下游的人们同我一样,对上游充满美好的憧憬和遐想。
  嘉荫仿佛是一个蹲在黑龙江边上的猎人,它的背后,是莽莽苍苍的小兴安岭。我不了解嘉荫的历史,不知道它诞生的时日和背景,我所看到的是一座美丽清静的河边小镇。走近它,我感到很温暖。这温暖的感觉,不仅来自它橘黄的色调,双层门窗的屋舍及每个院落的桦木段垛,更来自它温和的居民。走在嘉荫的街上,即使你的感官天性迟钝,你也会被这里淳朴的民风所打动。从人们的神态和表情我能够看出,只要你开口,他们会乐于回答你任何问题;只要你请求,他们会给予你任何的帮助。以后我还会走很多地方,但这样令人感动的地方,我将终生难忘。
  在嘉荫江岸的堤下,汛期过后,便裸露出一片狭长平坦的沙滩,积满沙砾和细屑的卵石。边民在这里网鱼、洗澡、冲涮家什,妇女们将洗净的衣物晾在光洁的石子上,拖运原木的江轮停泊在一旁。在江水遥遥的对岸,散落着一排醒目的白房子,阔大方正,它们沿江而列,仿佛在同此岸的嘉荫小镇相互呼应。那里偶尔会传过几声狗吠或若断若续的歌声。一种浓郁的家园氛围,一种和平的生活气息,弥漫在河水两岸的寥廓空间。
  嘉荫,这是一个民族称作北方而另一个民族称作南方的地方。站在黑龙江岸,我总觉得就好像站在了天边。对我来讲,东方、西方和南方意味着道路,可以行走;而北方则意味着墙,意味着不存在。在我的空间意识里,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无法形成完整的四方概念。望着越江而过的一只鸟或一块云,我很自卑。我想得很远,我相信像人类的许多梦想在漫长的历史上逐渐实现那样,总有一天人类会共同拥有一个北方和南方,共同拥有一个东方和西方。那时人们走在大陆上,如同走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样。
  1996年8月13日初记
  1990年10月4日改定

#2 四月天 2007-06-23

去看白桦林(节选)
■ 苇岸
  我常常这样告诫自己,并且把它作为我生活的一个准则:只要你天性能够感受,只要你尚有一颗未因年龄增长而涡灭的承受启示的心,你就应当经常到大自然中去走走。
  我去看白桦林时,是在秋天。秋天旅行是一种幸福,本草丰盈,色彩斑斓,大地的颜色仿佛在为行者呈现。世界上有许多事物,往往是一种事物向另一种事物转化时的过渡。它们由于既不属于前者,又不属于后者,便获得了自身的独立价值;它们由于既包含了前者,又包含了后者,从而更加饱满和丰富。黎明和黄昏比白昼与黑夜妩媚,春天和秋天比夏天与冬天灿烂。当我试图描述所见的一角山隅或一片滩地,我感到了人类语言的虚弱和简单。俄国诗人蒲宁说:“诗人不善于描写秋天,因为他们不常描绘色彩和天空。”可供诗人选择的文字仍然有限,许多词汇还有待我们创造出来。
  我平生没有实地见过白桦林。但我从内心深处感到,在白桦与我之间存在着某种先天的亲缘关系,无论在影视或图片上看到它们,我都会激动不已。我相信,白桦树淳朴正直的形象,是我灵魂与生命的象征。秋天到白桦林中漫步,是我向往已久的心愿。我可以想象,纷纷的落叶像一只只鸟,飞翔在我的身旁,不时落在我的头顶和肩上。我体验这时的白桦林,本身便是一群栖落在大地上的鸟,在一年一度的换羽季节,抖下自己金色的羽毛。
  我是走了几个地方后,在围场北部的“坝上”找到它们的。这里的节气远远早于北京地区,使我感到遗憾的是,白桦林的叶子已经脱尽。尽管我面对的是萧瑟凄凉的景象,我也没有必要为白桦林悲伤。在白桦林的生命历程中,为了利于成长,它们总会果断舍弃那些侧枝和旧叶。我想我的一生也需要这样,如果我把渐渐获得的一切都紧紧抓住不放,我怎么能够再走向更远的地方?
  在落满叶子的林间走动,脚下响着一种动听的声音,像马车轧碎空旷街道上的积水。当我伸手触摸白桦树光洁的躯干,如同初次触摸黄河那样,我明显地感觉到了温暖。我深信它们与我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的体内同样有血液在流动。我一直崇尚白桦树挺拔的形象,看着眼前的白桦林,我领悟了一个道理:正与直是它们赖以生存的首要条件,哪棵树在生长中偏离了这个方向,即意味着失去阳光和死亡。正是由于每棵树都正直向上生长,它们各自占据的空间才不多,它们才能聚成森林,和睦安平地在一起生活。我想,林木世界这一永恒公正的生存法则,在人类社会中也同样适用。
                                                  选自《太阳升起以后》

#3 四月天 2007-06-23

《廿四节气》
■ 苇 岸
??能够展开旗帜的风,从早晨就刮起来了。在此之前,天气一直呈现着衰歇冬季特有的凝滞、沉郁、死寂氛围。这是一个象征:一个变动的、新生的、富有可能的季节降临了。外面很亮,甚至有些晃眼。阳光是银色的,但我能够察觉得出,光线正在隐隐向带有温度的谷色过渡。物体的影子清晰起来(它们开始渐渐收拢了),它们投在空阔的地面上,让我一时想到附庸或追随者并未完全泯灭的意欲独立心理。天空已经微微泛蓝,它为将要到来的积云准备好了圆形舞台。但旷野的色调依旧是单一的,在这里显然你可以认定,那过早蕴含着美好诺言的召唤,此时并未得到像回声一样信任地响应。
??立春是四季的起点,春天的开端(在季节的圆周上,开端与终结也是重合的)。这个起点和开端并不像一个朝代的建立,或一个婴儿的诞生那样截然、显明。立春还不是春天本身,而仅仅是《春天》这部辉煌歌剧的前奏或序曲。它的意义更多地在于转折和奠基,在于它是一个新陈更番的标帜。它还带着冬天的色泽与外观(仿佛冬季仍在延伸),就像一个刚刚投诚的士兵仍穿着旧部褪色的军装。我想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里的那句“灰色的春季”,正是从这个角度讲的。
?? 《一九九八 廿四节气·立 春》
??
??今年的雨水近乎一个奇迹,这种情形大体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它使“雨水”这一节气在语义上得到了完满的体现)。像童年时代冬天常有的那样,早晨醒来我惊喜地看到了窗外的雪。雪是夜里下起来的,天亮后已化作了雨。(如古语讲的“橘逾淮为枳”),但饱含雨水的雪依然覆盖着屋顶和地面。雨落在雪上像掉进井里,没有任何声响。令人感到惊奇和神秘的是:一、雨水这天准确地降了水;二、立春以后下了这么大的雪;三、作为两个对立季节象征的雨和雪罕见地会聚在了一起。
  在传统中,雪是伴随着寂静的。此时的田野也是空无一人,雪尚未被人践踏过(“立春阳气转,雨水送肥忙。”以化肥和农药维持运转的现代农业,已使往昔的一些农谚失去了意义)。土地隐没了,雪使正奔向春天和光明的的事物,在回归的路上犹疑地停下了脚步。由于吸收了雨,雪有些蹋缩、黯淡,减弱了其固有的耀眼光泽。这个现象很像刀用钝了,丧失了锋芒。几只淋湿了羽毛的喜鹊起落着,它们已到了在零落乔木或高压线铁架上物色筑巢位置的时候了。面对这场不合时令的雪,人们自然会想到刚刚逝去不久的冬天;但在一个历史学家眼里,他也许会联想到诸如中国近代的袁世凯昙花一现的称帝时期。
?? 《一九九八 廿四节气· 雨 水》

#4 四月天 2007-06-23

放蜂人
■ 苇 岸
  放蜂人是大地上寻找花朵的人,季节是他的向导。
  一年一度,大地复兴的时候,放蜂人开始从他的营地起程,带着揪木蜂箱和帐篷。一路上,他对此行满怀信心。他已勘察了他的放蜂线路,了解了那里的蜜源、水源、地形和气候状况。他对那里蜜源植物的种类、数量、花期及泌蜜规律,已了如指掌。他将避开大路,在一座林边或丘旁摆下蜂箱,巢门向南。他的帐篷落在蜂场北面。
  第一束阳光,满载谷粒的色泽和婴儿的清新,照到蜂场上。大地生气勃勃,到处闪亮。蜂群已经出巢,它们上下飞舞,等待着侦察者带回蜜源的消息。放蜂人站在帐前,注视着它们。他刚刚巡视了蜂场,他为蜂群早晨的活力,感到兴奋。他看蜜蜂,如同看自己的儿女,他对它们,比对自己的身世还要熟悉。假若你偶然路过这个世界一隅,只要你表情虔诚,上前开口询问,他会热心给你讲蜜蜂的各种事情。
  放蜂人在自然的核心,他与自然一体的宁静神情,表明他便是自然的一部分。每天,他与光明一起开始工作,与大地一同沐浴阳光或风雨。他懂得自然的神秘语言,他用心同他周围的去苦生命交谈。他仿佛一位来自历史的使者,把人类应有的友善面目,带进自然。他与自然的关系,是人类与自然最古老的一种关系。只是如他恐惧的那样,这种关系,在今天的人类手里,正渐渐逝去。
  放蜂人或许不识文字,但他像学者熟悉思想和书册那样,熟悉自然,熟悉它的植物和大地。他能看出大地的脉络,能品土壤的性质;他识别各种鸟鸣和兽迹,了解每样植物的花事与吐蜜的秘密。他知道枣树生长在冲积土上,养麦生长在沙壤上,比生长在其他土壤上流蜜量大;山区的根树蜜多,平原的格树蜜少;北方的柳树流蜜,南方的柳树不流蜜。他带着他的蜂群,奔走于莽莽大地。南方的紫云英花期一终,他又匆匆赶到北方,那里,荆棵的蓝色花序正在开放。他常常适时溯纬度而上,以利用纬度之差,不失时机地采集生长在不同地区的同一种植物的花蜜。
  “蜜蜂能改变人性。”这是放蜂人讲的一句富于文化色彩的话。如果你在蜂场呆上一天,如果你像放蜂人那样了解蜜蜂,你会相信他的这个说法。
  我把放蜂人讲的关于蜜蜂(主要指工蜂)的一生,记在这里:一日龄,护脾保温;三日龄后,始做清理巢房,泌蜡造脾,调制花粉,分泌王浆,饲喂幼虫、蜂王和雄蜂等内勤工作;十五日龄后,飞出巢外,担负采集花蜜、花粉、蜂胶及水等外勤重任;三十日龄后,渐为老蜂,改做侦察蜜源或防御敌害的事情。当生命耗尽,死亡来临,它们便悄然辞别蜂场,不明去向。
  这便是蜜蜂短暂的一生,辛劳不息,生命与劳作具有同一涵义。放蜂人告诉我,在花丛流蜜季节,忘我的采集,常使蜜蜂三个月的寿命,降至一个月左右。它们每次出场,要采成百上千朵花的蜜,才能装满它们那小小的蜜囊。若是归途迷路,即使最终饿死,它们自己也不取用。它们是我们可钦可敬的邻居,与我们共同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它们体现的勤劳和忘我,是支撑我们的世界幸福与和睦的骨骼。它们就在我们身边,似一种光辉,时时照耀、感动和影响着我们,也使我们经常想到自己的普通劳动者和舍生忘死的英雄。
  放蜂人是世界上幸福的人,他每天与造物中最可爱的生灵在一起,一生居住在花丛附近。放蜂人也是世界上孤单的人,他带着他的蜂群,远离人震,把自然瑰美的精华,源源输送给人间。他滞于现代进程之外,以往昔的陌生面貌,出现在世界面前。他孤单的存在,同时是一种警示,告诫人类:在背离自然,追求繁荣的路上,要想想自己的来历和出世的故乡。

#5 水暖先知 2007-06-24

我也很喜欢他的散文~
充满乡土自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