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书房的书柜里,并排放着两本美国友人赠送的书。两本书都是精装本。一本题为《海岛生活》(Among the Isles of Shoals,1873),是象牙白花色布纹封面,另一本题为《海岛花园》(An Island Garden,1894)是豆绿色烫金封面。两本书出自同一作者:美国19世纪女作家西莉亚·撒克斯特(Celia Thaxter, 1835-1894)。西莉亚是美国女作家路易莎·梅·奥尔科特(Louisa May Alcott,1832-1888)和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的同代人,并共同生活、创作于新英格地区。路易莎以《小妇人》而闻名于世,艾米莉以其独特的诗作打动人心,而西莉亚却似乎处于“被遗忘的角落”。那么,西莉亚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作家,她的作品展现的又是怎样的风采呢?
海岛的女王
西莉亚1835年生于美国新英格兰地区新罕布什尔州的沿海城市朴次茅斯。当她年仅四岁时,其父携带妻子及幼小的儿女迁到怀特岛(White Island),成为那里导航灯塔的守望员。当时,此举在当地引起不小的轰动。西莉亚的父亲曾任州议员,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却出人意料地要到一个荒岛当灯塔守望员,这几乎是一种自我流放。怀特岛是被称作“多鱼群岛”(the Isles of Shoals)中的一个小岛。“多鱼群岛”由九个小岛组成,距新罕布什尔海岸线约十英里,当时满目荒凉,怪石嶙峋。这些小岛及凸起的岩石成为驶向朴次茅斯船只的障碍。不同与北部缅因州沿海的那些被树林覆盖的岛屿,“多鱼群岛”显得光秃秃的,只是每逢春季来临时,才会长出一些青草,野花和低矮的灌木丛。然而,西莉亚与家人在只有一、两英亩大的怀特岛上一住就是六年,他们是该岛唯一的人家。
在《海岛生活》中,西莉亚描述了初登怀特岛的情景:“秋季的一个黄昏,我们登上了那片孤寂可爱的岩礁。岛上的灯塔俯视着我们,如同一个头戴黑帽的高个子巨人,令我好奇和敬畏。灯塔下的岩石上有几只山羊,在红色天空的映照下,它们黑色的身影格外显著。星星开始闪烁,迎面吹来的风冷嗖嗖的,带着大海的味儿,多处的水声令我迷惑不解。”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西莉亚写道:“我们走进了奇异古老的小石屋,而在随后六年里,它就是我们的家。”就是在这座小石屋内,西莉亚“第一次听着周围海浪的摇篮曲渐渐入睡”。她感叹道:“让一个健康的孩子欢乐竟然如此容易!”
西莉亚童年的伙伴除了两个弟弟之外,就是岩石、花草与贝壳。多年之后,她在《海岛花园》中回忆道:“从我记事起,鲜花对我而言,一直如同亲爱的朋友,心灵的慰藉,灵感的源泉和激人振奋向上的力量。一个孤独的孩子,居住在离陆地十英里的灯塔岛上,每一片从地上露出的草芽,每一株不起眼的杂草,在我的眼中都珍贵无比。未满五岁,我就开始种植一个小花园。”在她后来发表的诗集中,还有一首小诗,描述了童年的西莉亚,在夜色中,手持一盏灯,在岸边为驾舟归来的父亲导航的情景。 西莉亚的童年似乎决定了她与海岛与花草的一世情缘。
随后,人间的爱情也早早地来临。14岁的西莉亚爱上了哈佛大学毕业生利瓦伊·撒克斯特(Levi Thaxter)。撒克斯特是一位银行家之子。他来到岛上是希望与西莉亚父亲合伙开一家度假旅馆,同时也兼任西莉亚姐弟的辅导教师,他是西莉亚遇到的第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但是也有人说,颇有戏剧才能的撒克斯特善于言辞,“能劝说一只大龙虾自己爬进一锅烧开的水中,很快就用甜言蜜语折服了天真幼稚的小姑娘”。尽管西莉亚的父亲竭力反对这门亲事,但是,1851年9月,不满16岁的西莉亚最终还是嫁给了长她11岁的撒克斯特,成为西莉亚·撒克斯特。他们的婚礼在多鱼群岛中最大的一个岛屿——阿普多尔岛举行。几年前,西莉亚的父亲与撒克斯特合伙在那里开了一家度假旅馆,并举家迁往阿普多尔岛。西莉亚的长子卡尔·撒克斯特就出生在阿普多尔岛,成为近百年来在多鱼群岛降生的第一个婴儿。
西莉亚婚后的生活虽富有浪漫色彩但也并非一帆风顺。丈夫撒克斯特曾在多鱼群岛中的另一个小岛上布道教书。他的教堂与教室合二为一,只有一间房。据说,他教堂的礼拜更像诗歌朗读与戏剧表演,因为撒克斯特的兴趣在于诗歌及戏剧。他对英国诗歌,尤其是布朗宁(Robert Browning)的诗情有独钟。后来,当撒克斯特去世后,布朗宁曾写了一首小诗作为他的墓志铭,以示哀思。有人评述道,撒克斯特本人的文学造诣很深,但是西莉亚的名声遮住了她丈夫的光彩。在一次翻船事件中,撒克斯特死里逃生,受到惊吓,发誓从此不回多鱼群岛。西莉亚曾随丈夫在麻省居住了一段时间,但终因割舍不下对海岛生活的向往,最终带着长子卡尔返回阿普多尔岛生活,并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那里。而其丈夫则带着另外两个幼子生活在陆地。
在麻省居住期间,出于对父母的思念及海岛的向往,西莉亚写了一首诗“汪洋中的孤土”(Land-locked,1861)。她只是给儿子卡尔读过此诗,并没有发表的念头。然而,不久后,大西洋月刊发表了此诗,使西莉亚一夜成名。“啊!大地,尽管你夏日那欢快的歌声会高高地飞扬,伴着胜者的旋律响彻在天堂,而我则渴望那带着忧伤、给人以抚慰的海浪,唱着轻柔的歌儿粉碎在岸上”。这首含有凄凉之美的诗歌把西莉亚带进文学的圈子、诗歌的殿堂。随后,她的诗作陆续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大西洋月刊编辑,著名的出版商詹姆斯·菲尔茨(James Fields)将西莉亚引荐给波士顿的文人名士,如爱默生、霍桑、朗费罗以及当时在波士顿访问的英国作家狄更斯。1872年西莉亚的第一部诗集出版。1873年,西莉亚出版了以散文体写就的第一本书《海岛生活》,将多鱼群岛自然风情及生活展现与世人。这是一本印着作者的足迹,流动着作者情感的书,显示出西莉亚在散文方面有着更高的天赋。西莉亚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是《海岛花园》,那是她晚年的花朵,人生的绝唱。
然而,令西莉亚与众不同的不仅是她的文学天赋,还有她曲折的经历,极具魅力的性情及人格。西莉亚的生活并非如意。丈夫患有慢性病,且多年无稳定的谋生职业,并与她渐渐疏远;长子生下来一条腿就有轻微的残疾,并伴有智障,性情也喜怒无常。生活的重担都压在西莉亚的肩上,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像路易莎·梅·奥尔科特那样以写作来支撑着全家的生活。可是,生活的烦恼没有搅乱西莉亚一生中的梦幻。她那热情洋溢的性格如同灿烂的阳光撒向四方,吸引着众人。她的梦想,她的才能,她的意志使她走过了收获颇丰、绚丽多彩的人生。在女作家廖若晨星的19世纪,她大胆地走上了一条以创作为生的道路,并蜚声文坛; 她的作品多以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为主题,体现出超前的自然保护及生态意识 ;她生活的视野远远超出了写作的范围。她师从美国印象派画家哈桑姆(Childe Hassam)学画,并以自己制作的插图诗集赠送亲朋好友。她学会了瓷绘。她用花草的图案修饰的各种瓷器深受人们的喜爱,并成为她补贴家用的一种方式。她是一位天生的园艺师,她的花园里曾有一百五十多种鲜花争芳斗妍。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位鸟类专家,加入了旨在保护鸟类的奥杜邦鸟类协会(The Audubon Society),并撰文谴责那些用鸟的羽毛作装饰的行为。
最令人难忘的是西莉亚每年夏季举办的海岛文化沙龙,它与菲尔茨夫人安妮举办的冬季波士顿沙龙相辅相成。在荒岛上与花草、飞鸟为伴而长大成人的西莉亚竟有着独特的品味与鉴赏力。她将波士顿的文学艺术名人吸引到阿普多尔岛上度假。她的客人有作家洛厄尔(James Russell Lowell)、诗人惠蒂尔(John G. Whittier)、出版商菲尔茨、画家哈桑姆和亨特(William M. Hunt)以及挪威小提琴家比尔(Ole Bull)等。客人们通常会来到西莉亚那间面朝大海,布满鲜花的客厅。那些花都来自西莉亚的海岛花园,由她亲自采摘并插在不同造型的花瓶里,蓝色的飞燕草、红色的虞美人、淡粉红的夹竹桃。令人注目的还有吊在天花板上,悬在空中的一个大海螺,里面绽放着金莲花、紫罗兰以及各种蓝色的花朵。客厅中回响着钢琴及小提琴的旋律,时而还有诗人及作家的朗诵声。在花的海洋里,西莉亚默默地坐在一处角落,或在瓷器上绘图,或写着一首小诗,她的衣着总是白色或灰色,如同朴素的背景来衬托她的鲜花。那些应邀去西莉亚客厅的人感到只有在那里,他们的才华才得以充分的理解及赏识,他们才能焕发出一种独特的创作激情。正如有人评述道:“西莉亚对于她同代那些极具天赋的艺术家有着深切非凡的影响,而她在自己客厅里听到的音乐会胜于在任何舞台上演奏的音乐会。”她的另一位朋友则写道:“西莉亚·撒克斯特,我有时认为,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女性。我指的不是那种容貌光彩夺目,通常认定的漂亮,而是那种优美自然、由内至外的美——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精神与身体的和谐之美。她在生活中使自己的身心得以丰富,看她一眼,你都会感到如同吸进了一股新鲜的生命活力。” 当然,对于西莉亚最精辟的评价莫过于当时的一位美国女作家。她声称“在我们的文学中,她(西莉亚)是最精彩的人物”。于是,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被称作“开在岩石上的花朵”的西莉亚,成为人们所喜爱的“海岛女王”,成为美的象征。
1894年4月26日黎明,西莉亚在她位于阿普多尔岛上的客厅中悄然离世。在西莉亚客厅的东边,一条长满青草的小径顺着山坡延伸至一个小山顶,那里是西莉亚的家庭墓地,早期的紫罗兰已经盛开了。生前,西莉亚常常在日出前捧着鲜花来到她父母墓前垂吊。逝后,她也被葬在这里,与她一起下葬的是她钟爱了一生的鲜花。那间曾经充满着鲜花及欢声笑语的客厅,从此安静下来。客厅的窗户依然开着,向着初升的太阳及微咸的海风。
时至今日,西莉亚家在阿普多尔岛上开设的旅馆及她的故居已不复存在。所幸的是,她生前写下的两部书还能让我们走进她昔日的海岛生活,体验那里的自然风情,感受她的心灵世界。
海岛生活
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1882-1941)曾感叹女性创作的艰难。她在《一间自己的屋子》中写道:“一个人要是先看历史,再看诗集,那么女人在他眼里当然是一种奇特的怪物——一个长着鹰的翅膀的小虫,一个在厨房里切羊油的生命与美的精灵。” 西莉亚的经历也体现出成家女性写作的艰辛。早在1862年,大西洋月刊编辑,詹姆斯·菲尔茨就请西莉亚为他的文学月刊写有关海岛生活的文章。但是,有三个幼子及繁重的家务缠身,她的写作断断续续,时隔七年,直至1869年秋开始,她的《海岛生活》才以四组系列形式陆续在《大西洋》月刊上刊登。随后,于1873年以书的形式出版。然而,这部在锅碗瓢勺进行曲的间歇中写下的书展现给我们的却是另一种世界,一种超脱世俗的境地,一种可以托梦的精神之故乡。
这是一部以作者的亲身经历为背景,描述多鱼群岛的书。书中没有章节,也没有小标题,像是一气呵成的一个长篇。但是翻开它的第一页,你便会忘记自我,随着作者童年的脚步,自然地在多鱼群岛中漫游,同时也随着大自然的节奏走过春夏秋冬。
书的开篇颇具创意。西莉亚独出心裁,将多鱼群岛与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笔下的魔鬼群岛做了一个比较。梅尔维尔于1841年春季初次登上的魔鬼群岛实际上是南美洲加拉帕戈斯群岛的代名词。那是一片连最低的生活必需条件都不具备的荒岛:凹凸不平的黑色火山溶岩,裂开的危岩绝壁,上千只海鸟发出魔鬼般的喧嚣。它还有一个古老的西班牙名称:被施了魔法的群岛(the Encantadas, or Enchanted isles)。西莉亚引用了梅尔维尔对这组群岛的感叹:“令人感到疑惑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任何别的地方能与这组群岛的荒凉绝望相匹配。”随后,西莉亚评述道, 尽管多鱼群岛看上去同样冷酷荒凉,令人忧郁,然而,它们却是令人心醉神迷的群岛,因为它们有着一种奇特的魅力,它们的地理环境对人们有着一种普遍认可、但却难以言表的影响。在那里居住一段时间之后,人们会忘却人世间的繁忙、忧虑及烦躁。而对于那些富有想象力的人而言,岛上的一切都蒙上了如梦如诗的色彩。如果说梅尔维尔对魔鬼群岛的描述表达的是一种比较悲观的自然观,那么,西莉亚则是在貌似悲观的自然景物中看到了田园美景。
西莉亚笔下的多鱼群岛分布于两、三平方英里之内,在低潮时可见到六个,而高潮时则可看到八、九个,因为上涨的海水将原本连在一起的小岛分开了。正是这种地理特征使得多鱼群岛扑朔迷离,如梦如幻。这些岛的命名也与众不同。例如,“星岛”是因为其形状似星,“野猪岛”(也称阿普多尔岛)是因为露出水面的部分像野猪背,“怀特岛”是因纪念船长怀特而命名,“伦敦人岛”则是以一艘撞上该岛岩石的英国沉船的名子而命名。“雪松岛”是因为岛上长着几株此地罕见的雪松,“野鸭岛”是因为岛上有一池清水,使迁移中的野鸭在此地停留,“马拉加岛”是由抵达那里的西班牙水手所命名,因为他们当时想起了故土的马拉加葡萄园。而之所以叫多鱼群岛则是由于这些小岛附近的水域中在渔季有大批鱼群。于是,那一片片原本冷酷荒凉、令人生畏的岛屿在我们的视野中变得生动而鲜活了。
在西莉亚的引导下,我们渐渐走近多鱼群岛。“当一个陌生人初次登岛时,他会被岛上的满目荒凉,广漠的孤寂所震撼,因为那里甚至没有树来传递我们熟悉的风声——除了天空、海洋与岩石之外,一无所有。”此时,西莉亚笔锋一转,展现出海岛的另一面:“可是正是这种满目的荒凉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种奇特之美。”随后,我们从西莉亚笔下陌生人的眼中,看到了海岛的可爱。大西洋的海浪轻轻地拍打着伴他入睡,夏日清晨的勃勃生机唤他起床。大海及天空都染上了拂晓的玫瑰色,过往的点点白帆把柔和的光撒向光秃阴郁的岩石上,甚至连海鸥的羽翼都被拂晓染红。为了使我们身临其境,西莉亚还使用了第二人称的叙述方式来再现她的海景:当你坐在海边观望变幻莫测,波澜壮阔的云海时,会突然闪现出一道彩虹,像美丽的思想掠过你的脑海,非人类的言语所能描述。而在你的头上,雪白的海鸥高高地飞翔,羽翼上带着阳光。你的目光越过宁静蔚蓝色的海面,看到的是地平线上移动着的点点白帆。海岛冬季的夜空在西莉亚眼中都显得极为浪漫:“当西北风一扫残云,繁星在寒空中闪烁的夜幕是多么壮丽!北极光在冬季的黑暗中掠过时的景色又是多么奇妙!我曾在子夜看到多种色彩交织的夜空:深红、翠绿、桔黄、湛蓝,层层叠叠,颤动着闪现于北部的天空,或许还有天顶的玫瑰色,以及由东向西的一条黄色的光带,仿佛世界是一只篮子,而这光带是它金色的篮把。”在海岛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脱西莉亚的眼光:天空与海洋的变化,沿岸航行者的来来往往,过往的海鸟,日出日落,月盈月缺,花开花落——所有这一切都被满怀爱意的心灵细心地记录下来,这是那些生活在拥挤闹市区的人们所无法成就的。在没有街道、没有商店、没有邻居、甚至用不着门铃的地方,西莉亚已经把天上的繁星看作自己的朋友:“它们如同老朋友熟悉的面孔从令人敬畏的夜空俯视着大地。”她感叹道:“生活从来没有如同在这里这般完全不受干扰。”
在严酷荒凉,甚至令人绝望的多鱼群岛,西莉亚竟发现了种种乐趣,并且过着一种令心灵丰富的生活。她观看附近岛上的渔民捕鱼,鲸鱼嬉水,称之为“壮丽的画面”;她体察住有居民的小岛上的民风民情,学习他们以苦为乐的生活态度;她在五月的细雨中散步,看着绿叶在雨水中绽开,晶莹剔透,赞叹“岛上的蒙蒙细雨比天堂的阳光更为可爱”;她眺望着海面上的一艘船在月光下缓缓行驶,犹如“一个美丽的幽灵飘然而过”;她观燕舞,赏花开,听虫鸣,四季的自然景色尽收她的眼底。她把海岛生活过出了一种情调。她坦诚告诉读者当她在儿时充满好奇及热情地观看花开时,对英国诗人济慈(John Keats 1795-1821)还一无所知。只是后来才接触到后者的诗作并得知这位著名的诗人认为“他一生中最大的乐趣在于观赏花的成长”。西莉亚随后评述道:“但是,我相信他(济慈)对花之美丽的感受绝不会比那个没有文化的小野孩子来得深切。因为后者是跪在地上,像一个火神的崇拜者,虔诚热切地观察金盏花是怎样绽开的。”不仅如此,西莉亚眼中的花不仅仅是花,“它好像是通人性的”。因此,当花儿凋谢时,她将落花收集起来,轻柔地把它们埋在一处。于是,我们看到了大西洋彼岸的一幕“黛玉葬花”。
可以说,西莉亚笔下的海岛有大自然迷人壮观的风景,但也有它恐怖寂苦的一面。她诉说大自然的无情:狂风暴雨的夜晚,一艘两个挪威人驾驶的小船在怀特岛下风口搁浅,而灯塔上的守望者却无能为力,眼看着船上的一人在风浪中死去,留下他的同伴给后人讲述那悲惨的遭遇。她描述小岛生活的艰难:星岛上人丁稀少的小渔村,像一片枯叶被狂风海浪蹂躏的小渔船,孤岛上渔夫的妻子望眼欲穿的等待。她同情岛上那些由于生活的压力而早衰的妇女,感叹道:“似乎她们从来没有过青春与欢乐”。除此之外,还有岛上难熬的冬季。整个冬季,这些小岛与世隔绝,候鸟飞走,草木凋零,只有阴森可怕的雪造访小岛,而它们那种沉默的习性如同鬼魂般令人悚然。最悲哀的莫过于两个星岛上的居民在凄风苦雨中划船来到西莉亚居住的阿普多尔岛,为一个死去的小女孩打棺材。西莉亚一整天都在观看那副小棺木的制作过程。当棺木钉好之后,她冒雨跑回家中,捧回一束鲜红的天竺葵放进小棺材。然后,目送着那两个人带着棺材在夜色中,乘风破浪返回星岛。她深情地写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小女孩,但却知道他们会把她葬在何处:她的墓旁会有灯塔在闪烁,而且每晚,那永久宁静的光都会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坟墓,仿佛关切地说:‘安心地睡吧!’” 西莉亚的独特之处在于,即使她陈述冷酷无情的自然事实,却也流露着浪漫的色彩,闪现着人性的光辉。
西莉亚的海岛生活是现实与幻想的完美结合。那种现实是接受海岛的自然现状,与它共生存;那种幻想是自由、独立、不受外界干扰的理想空间。西莉亚用她的亲身经历告诉人们怎样在无法改变的自然生存条件下获取欢乐,怎样与自然环境同生死,共命运。
海岛花园
如果说,《海岛生活》向我们展示了西莉亚早年的生活经历,那么,《海岛花园》则是她人生的绝唱。这首绝唱的精彩之处在于西莉亚把她对自然景物的钟爱、她的人生哲理、生活态度以及审美品味都聚集在怎样打理和欣赏一片临海的岛上花园之中。我持有的这本美国米夫林公司再版的《海岛花园》是由著名的美国印象派画家哈桑姆做插图的版本。除了首卷插图“花园中的西莉亚·撒克斯特”之外,书中另有二十一幅哈桑姆的彩色插图,展示了西莉亚海岛花园的独特魅力。据说仰慕西莉亚的哈桑姆曾住在她的海岛沙龙之中,在花园边的啤酒花蔓藤下支上画架,画出了花园插图。有人评论道,哈桑姆给《海岛花园》的插图使他在美国印象派中的位置如同莫奈(Claude Monet)的花园风景画在法国印象派中的位置。
当然,还有人认为,是由于哈桑姆的一幅“花园中的西莉亚·撒克斯特”使他一举成名。这幅画中花园、岩石、闪光的海面及一袭白衣,满头银发的西莉亚成为水乳交融的景色,深刻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在西莉亚的晚年,她从繁忙的家务及经营岛上旅馆的杂务中脱身,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料理她的小花园。当人们向她请教种花的诀窍时,她答道:“耐心与爱心”。当人们不满足于这个答案时,她写了这本书。
“在多鱼群岛中最大的岛阿普多尔岛的边际,有一个小花园。在随后的篇幅中,我将尽力把它付注笔端。” 《海岛花园》的开篇近似白描,显示出西莉亚晚年的沉静。随后,西莉亚笔锋一转,回到了儿时与花草为伴的童年,回到了不足五岁时在怀特岛上开始种的那个小花园。儿时孤岛生活的经历使她与花草结下了一世情缘,花开花落,伴随她走过波浪起伏的一生。对她而言,在自然界令人眼花缭乱的万物之中,没有比在空地上种上一粒花种并观看它的结果更令她惊喜的事情。她认为:“口含银匙而降生的人通常被认为是幸运之人,但是他的好运与生来就对鲜花情有独钟,并幸福地走过一生的将死之人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如同音乐家、画家、诗人等等,”她评述道,“真正的爱花之人是天生的而非后天所为。”
西莉亚的花园长约五十英尺,宽约十五英尺,沿着爬满了各种花藤的游廊的边际一漫斜坡向南延伸,避开了北风,迎着太阳。就是这片土之中,西莉亚种下少则五十余种,多则上百种花卉,她不仅经历了种花人的艰辛,也收获着常人所难以体验到的心灵满足与欢乐。
《海岛花园》的前半部对于如何种植花园给予详细地描述。如何用船把珍贵的花种引进小岛,怎样在半个鸡蛋壳中培育花苗。凌晨两点起身与要吃掉花苗的害虫搏斗,用大网罩住幼苗以防众鸟的叼啄。苗圃的天敌当然还有狂风暴雨,它能使作者的艰辛前功尽弃。作为一个种花人和护花人,西莉亚比太阳起得还早,又常常以月光为伴,在花园中劳作。这种劳作需要精力、耐心、警觉、毅力及希望。西莉亚坦言:“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艰苦的劳作,然而,我对此毫无怨言,因为它对我的回报颇丰。”
这种回报与心灵有关。西莉亚对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的话深信不疑:“万能的上帝首先种植了花园。”“而且,种植花园的确是人类纯粹的欢乐,是令人的心灵焕然一新的举动”。经过了近一年的辛勤劳作与耐心的等待,当最终冰雪融化,春光来临时,那缓缓绽开的鲜花争香斗妍,给予种花人千百倍的回报:紫罗兰、百合花、玫瑰、木犀草、香豌豆等等。它们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千姿百态的花朵从艳红到深褐,从淡黄到桔红,从洁白到浅紫。西莉亚由衷地喜爱金银花,称赞它的花像一束束阳光,带着难以言表的欢快和光华,看到它就令人振奋。“而它的气味像是浪漫的精灵,如同春梦般的甜美。它是仲夏之魂”。
在《海岛花园》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而有趣的图面:西莉亚在花园中忙碌,众鸟在她的身边陪伴,母鸟在巢中孵雏,雄鸟在篱笆上歌唱,白色的岩石,蓝色的海面,轻轻的浪声……此时汪洋中的一片小岛竟有着天堂般的美妙。西莉亚把欢喜传递给我们。她看到:“海岸边快乐的山丘仿佛在阳光中欢笑,大海的满面笑容随着海浪层层溢出。”她写道,“拂晓时分,站在苗圃前看着花儿醒来,心中涌动着近似神圣的欢乐。”或许,你的目光会在刹那间随着飞鸟投向拂晓的红云,但当你回头再看花时,那层层紧裹着的花苞已从两片淡绿色的壳中舒展开了,片刻之后,花瓣便完全绽放于你的眼前,花朵像柔软的锦旗在微风中飘逸,而花的色彩“使海风都变得暖洋洋的”。小小的花园已约束不住蔓延的花草,艾草和花菱草冲破了栅栏,像一股金黄色的湍流沿着斜坡流下,“在微风中闪动着丝绸般的亮光”。当然,西莉亚也会走在两旁开满野花的海岛小径上,并感受结识那些不知名花草的“新奇之惊喜”。正是在这种贴近自然的生活使西莉亚与岛上的动植物有了如同人类之间的情感交流。一场强烈的海上风暴过后,花园中已是一片“绿肥红瘦”的残景。在被吹倒的残枝破叶中,西莉亚发现了一只已经僵硬的小蜂鸟。她将小鸟放在手心中,用自己的体热温暖着这个小生灵,直到它有轻微的脉搏跳动。然后,把它放在一个铺上棉絮的小篮子里,再放上一杯蜜糖水。她把这个小摇篮挂在阳光最明媚的地方,让它在蓝色的飞燕草与洁白的百合花之中随风飘荡。渐渐地,小鸟睁开了双眼,静静地环顾四周。突然,它站立起来,如同绿宝石闪闪发光,那一抹翠绿在蓝色的花草中颤动着,“在花影中吃着它的早餐”。从此,小蜂鸟成为花园定居者,当西莉亚在打理花园时,它会友好地栖在她的手臂上和头发上,以至于西莉亚认为它是“花园中最可爱的小家伙”。在西莉亚的心目中,花草皆有情。清晨,“每一朵花都以其漂亮的面容向我致敬,将它们沉静的欢喜与满足注入我的心灵;每一朵花都向我展示它的色彩、优美、香气,并以其成就的美之历程丰富着我的内心。”她感到每一朵花的个性,觉得自己也如同熟人般地与它们打招呼:“亲爱朋友,早上好!你们一切都好吗?”她沉浸在花草宁静的愉悦之中,“它们好像有知觉的人,仿佛认识我,爱着我。”
在《海岛花园》中,西莉亚用优美的文字,有趣的描述再现了达尔文“适者生存”的观念,体现出她超前的生态意识。种种植物的特性也折射出人生的哲理。
与人类一样,花草植物也有令人惊叹的生存直觉。“如果你在地上挖个坑,种上一束玫瑰丛,并在坑的一侧填入沃土,另一侧填入劣土。那么,它的每一条根须都会离开劣土,而伸向沃土一侧”。随后,西莉亚又以垂柳为例。有人在自己的房南干燥多石的土地上种下一棵垂柳,几年后,却发现树根在房基下爬行约三十英尺,来到水井旁吸取水分。她引述了一位作家有趣的描述:“在干旱季节,如果你在夜间把一盆水置于离瓜藤两英尺左右的地方,早上便会发现那瓜藤浸在水盆之中。难道这不足以说明瓜藤也有思想吗?难道它不足以表明瓜藤与人类一样也有着理解力吗?”西莉亚本人也总结道:“攀爬的植物经常显示出惊人的智能,伸出枝蔓寻求支撑,仿佛它们有视觉。”因此,每种生物都是我们称之为生命组合的一部分。于是,西莉亚写道:“当我在我的花中劳作时,我像面对人一样,与她们说话,讲道理。我规劝她们,我敬仰她们。 ……我的花与我之间相处得很好!”
西莉亚对植物的叶与根,对花园的敌人杂草的评述充满着智者的幽默。她思索着种子 “是怎样挣脱外壳的束缚,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根须,抓紧了泥土,使自己扎根并获取营养;另一只手向上伸,捕获阳光……。” 西莉亚还把一个疑惑留给了读者:“令人不解的是,叶是如此地热爱阳光,而根却如此地痛恨阳光。”西莉亚旁征博引,把对杂草的定义一一道来。“何为杂草?”一位夫人说,“一株长错了地方的草就是杂草”。另一位自然的观察家说:“对杂草更好的定义当是‘那种生性就爱挤进错地儿的植物’。而且杂草的此种特性也适用于人类。”从西莉亚笔下,我们得知,在植物学书籍中,杂草往往会被称为“令人讨厌的杂草”。其原因,不是因为它有毒或难看,而是“因为它长错了地方——它长在与自己无关的地方,妨碍了别人的事情——因此才成为杂草”。读至此处,在莞尔一笑之余,我们也会感到,如果人人都找对自己的位置,安于职守,不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不去妨碍别人的事情,我们的人类社会就会相安无事。
西莉亚还是一位意识超前的园艺家。当花园出现害虫时,她利用自然食物链的原理,从外面将青蛙引进小岛,吃掉害虫,而不是用有害的杀虫剂;她当时就采取在花园中边劳作边与植物谈话的方式,促使植物生长得更快更好。而在以后约一个世纪,才有研究表明对植物谈话或放音乐与它们的成长有利。
总之,《海岛花园》是一本趣味横生,经久不衰的书。为2001年版的《海岛花园》作序的塔莎·图德女士深情地回忆道,在她十五岁生日时,母亲以一本烫金封面的《海岛花园》作为她的生日礼物,因为她本人,如同西莉亚,也是在五岁时就开始种一个小花园。这本书,伴她一起分享养花种草的欢乐,走过梦幻般的春夏秋冬。当她在八十六岁时,又重读了《海岛花园》。她感叹道:“随着年龄的增长,书中的字虽然一样,但你的经历会改变它的含义。”她赞叹《海岛花园》中有一种精神的魅力——生命、美丽、奇妙、如梦如幻的影像,所有这一切都令人产生出一种对养花种草的神秘感,因为花园,是种花者内心的反映。
随着西莉亚撒手人世,她的花园渐渐荒芜。岛上的旅馆及房舍也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只剩下多鱼群岛及西莉亚的传说留在后人的记忆之中。
(录自《文景》2006年第6期 作者:程虹,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外语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