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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鸟皮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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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思文 2007-06-26

童话小说,台湾,刘克襄著;
(非完整版本;哪位朋友见到完整版本请告诉我一声,多谢)

风鸟,鸟类学家对鸻鹬科水鸟的昵称。
取这个别号的原因与他们的习性有关,因为在候鸟遥远、漫长又具危险的迁徙过程中,鸻鹬科水鸟始终展现神秘的飞行、奇特的鸣叫。这种随风来去的诡异行为,一直引人对自然产生无限的遐思,无尽的冥想。
比较其他鸟种的好动性格,风鸟则仿若是善于沉思的动物。他们在开阔大地上单脚伫立,寂然不动的身姿,是最叫人着迷的一幕;而他们的灰褐羽色,包含层层无法形容的果敢与毅力,更让人联想起流浪、冒险与漂泊。

第一章 大风沙
中秋过后,在东北风一阵一阵的吹拂下,长时静寂、圆熟的金黄色沙丘,又不安的骚动起来。
每天每时都有风和沙石侵蚀大地的造型运动。风沙像无止歇的浪潮,这波刚息落,另一波又随风兴起,翻炒着这块秃裸的大地。一座座沙丘,不断隆起,崩塌,再隆起。沙丘上空始终有大量黄沙,随风游走,滚滚缠绕,笼罩着整个海岸。
对生物而言,这片大地,却死寂如荒漠。只有沙石在滚动,追撞,摩擦出一些粗裂的声响,替换着东北风的怒吼。沙石和东北风,仿佛是唯一活着的东西。它们携手协力,在这不安、悸动的环境里,奇迹似地创造出一条条井然有序、线条优雅的沙纹。
沙纹无限延伸。延伸出无限的荒凉。
一点生物的迹象也没有。纵使是一只瘦小的蚱蜢,或是蜜蜂,都无法存活。
地表上只有一些零落的秃枝斜躺着,从沙丘向天空伸出枯瘦的杆茎。
只有秃枝。
这些盛夏时仍然绿叶繁茂的苋齿科灌木,现在就剩下几株像白骨的主干。能露出沙层的还算幸运,至少能见证自己曾经存在过。大部分早已没入沙堆深层中,永无见天之日。
就在一处矮丘的枯灌林,这时居然有一团球茎似的物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突兀地立在枯枝旁,犹若荒野的滚草,只是纹丝不动。远望之下,还好像半浮空中的小煤球!
但煤球竟然动了。
原来那是一只鸟。面对这片狂风镇日、几无草木生存的沙地,他显得孤零而渺小,却十分抢眼地存在那儿。
这是一只背脊灰褐的环颈鸻。
他叫皮诺查。
他刚刚飞越过数千公里的海洋,并且于飞行中度过漫漫长夜。黎明时,发现这块大沙地。没想到东北风随后进来,形成狂暴的乱流。漫天沙石疾射,荫蔽四周。
当时他只奋力地拍扑落地,本能地缩紧身子,背对着风,让缭乱的羽毛平贴;然后闭上双眼,防止沙石从眼睑打入。经验告诉他,这种天候不可能有任何动物出现。不过,整个地形实在过于陌生,他小心翼翼地站着,虽然又累又饿,却不敢蹲伏,仍坚持像一根木桩般耸立,甚至紧绷着自己,保持随时有离去的快速应变能力。
当然,现在再往天空飞相当危险,一边休息,皮诺查仍在估忖飞行的问题。或许仍有飞上天空的体力,但要与东北风一搏并取胜的几率就相当渺茫。硬是往上飞,驾驭不好的话,恐怕会被刮到外海去。一出海就很难回到陆地。四周情况虽不明朗,他明显察觉四下环境只剩自己,其他同伴可能都被东北风刮到外海去了。
风沙愈刮愈盛,是入秋以来最强的一次。

从清晨刮到天色昏暗,风势仍未减缓。即使站着,皮诺查仍无法安心休息。必须不断地挪移位置,避开沙石积聚脚下。那些枯灌林早已覆没,消失于沙海中。整个盆地只剩他一只孤零零的鸟类。
皮诺查开始焦虑,已经两天两夜未曾进食,如果风沙继续吹刮,凭着现有的体力,绝对无法支撑过今晚。
这块空旷的沙丘,有一种无形的庞大压力,让他产生强烈的危机感,他想尽快离开,找一处可避风的位置,最好也能遇见别的水鸟伙伴。
考虑定后,原本背对风的身子,坚决地转过身来,面向疾射中的风沙。刚一转身,皮诺查更强烈感受到风沙的狂暴,以及那一股随时要吞没任何东西的气势。蓦然这样莽撞、强硬的朔风,颇符合他向来的个性。若继续背着风,无疑可轻松地举步,甚至以低飞的方式迅速前进。可是,那不是他要去的地方,那儿是更为空荡、危险的海边,毫无遮风蔽沙的立足之地。从外海飞进来时,至少已判断自己身处的方位,同时发现一块黑色的低洼地。低洼地北边有高大的沙丘挡住风沙,这个方位也是东北风入侵的方向。皮诺查飞进来时,以为还能找到更适合的环境。现在,只能一步步走回去。

转过身后,皮诺查根本不敢挺直身子。若不紧缩,低伏,头与肩翼的羽毛都要倒竖飞扬,胸部也像快爆炸般的难受。于是,他迅即改成侧肩起步。这时也无法使用传统的断续步法,跑个四五步,停顿一会儿,再跑。事实上,现在连举脚都觉得步履沉重。勉强一步一步地踏向前,整个走法成Z字形。
脚底下的沙石仍在流动,像踩在溪水,不,更像走在起落的潮汐中。
前方的沙地地形一片模糊。皮诺查极少睁眼,大部分时候是闭着,摸索前进,休息时才微微撑开。适才爬过好几座坡度平缓的小沙丘,此刻,脚下是一座大沙丘的半腰处。这座大沙丘非常陡峭,身子必须斜成四十五度,始能化开风沙的阻力。只是举步更加艰难,耗费不少体力。
——爬过这座沙丘,应该就抵达了吧?
他乐观地估算着。
沙丘顶峰的棱线是风口,是风力最强劲的地带。皮诺查愈往上爬,愈感受到这巨大的挑战,似乎有一股风就等在那儿,竭力地想将他吹落下去。他已经很累、很疲倦,精神却异常亢奋。这种沙丘的攀爬,他在北方的泥沼地海岸,从未经历过。在北方时,狐狸闯入巢穴大肆劫掠,大概是记忆底层最深刻的残忍猎食。相较之下,沙丘更充满残暴的死亡危机。整个往上攀爬的过程,似乎是冥冥中安排的葬礼序曲。
这种死亡,冗长而带有折磨性。
“我们不要怕死。怕死的就不是环颈鸻,就不要当候鸟。”在迁徙前的大会上,北方的长老群再次跟他们殷殷垂诫,“我们就是靠着这种无畏的精神,不断地南来北往,一代承传一代。”
不知听过多少回了,每次听到,皮诺查就热血沸腾,浑然忘我。
随着顶峰的接近,风沙的声音愈像死亡的叫喊,袭满四周。面对这种折磨,皮诺查有点生气,竟激发一股旺盛的挑战意念,决定和风沙一搏。他趁风沙短暂休歇的间隔,快速跑步冲过去,准备横越棱线。但他估算错了。这道棱线不像平常的,跳上四五步,一翻越,就是另一个方向的沙丘坡。这座大沙丘的棱线,毋宁是个小高原。他冲上去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懊恼的那一霎那,风又扑上来。根本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他已随风沙沿着沙丘坡急滚下去。幸好,半途有根枯枝挡住,他机伶地跳起,避免羽毛的擦撞、磨损。惊魂未定,望着滚落的地方,仍是沙尘滚滚,风吼阵阵,大沙丘庞大的黑影仍隐藏其间,像一个永远一击不倒的巨人。
天色愈来愈暗,他开始慌张、忧心起来。
这是皮诺查从未遭遇过的场面,也没有长老教过。彷徨无助之下,旁边一团半埋的东西,让他吓了一跳。接近一瞧,是环颈鸻!一只一起飞来这里却不幸丧命的同伴。大概是衰竭饿死,也有可能是攀爬的沙丘时,如同自己一样,被风沙吹落下来,却不幸被活活埋死。
“做一只环颈鸻都难免一死,我们却要死得轰轰烈烈,让这个大自然赐予的身躯,能够葬身在有意义的迁徙过程。”
长老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皮诺查又爬近顶峰。
——如何越过这座小高原的障碍呢?
他想到一个大胆的冒险方式。
来到风口时,依旧静静地蹲伏,等待。当东北风暂时歇止的那一刹,他不再往前跑步,反而快速低飞,设法在下一次风起前抢渡高原。这个举动相当危险,万一被风沙刮着,立即会被卷到外海去。
这一次,皮诺查仍未躲过,被风沙恶狠狠地摔到大沙丘的另一边,近乎撕裂般地冲撞好几回,满身疼痛,差点失去知觉。幸好已越过高原,大沙丘这边的风力减弱许多,他尚能撑起,怀着满意的心情,一步一拐地拖着身子,慢慢走下沙丘坡。
还未下到沙丘的山脚,皮诺查发觉有些不对劲,黑色的低洼地呢?原本以为这就是空中看见的那个低洼地,眼前又是一个平坦、荒凉的沙地。
他呆住了,不知何去何从。
很显然,自己严重地判断错误。
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任何小的差池都会丧命的。致命的绝望又袭上心头。天色越来越暗。他茫然无措地站在沙地中,过度疲累下,双脚抖动地微微张开,快支撑不住了,早已失去原先紧并时那种坚强的样子。
——要不要孤注一掷,飞上天空呢?
想到这最险的方式。但天色已不允许,沙丘渐渐灰沉,失去金黄的颜色。他的心情也渐渐沉淀成这种暗黑的色泽。
随着懦弱意识的浮现,风沙似乎又更大了起来。沙石追撞、摩擦的声音,由远而近,由小而大,迅即又变成轰隆不绝的声响,在皮诺查四周狂吼。
皮诺查真的无力挪动了,连抬脚的力量都消失了。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圆胖的身子迅速扁缩,不自觉地蹲伏下来。心头仅存的一丝丝不服输的斗志,也像即将灭熄的那最后一颗炭火,逐渐暗黑。
终于,头埋进胸口,全身只露出灰褐的背羽,包裹着自己。想着刚才那一只同伴的死亡惨状,马上,他就会步其后尘,无力地扑倒,摊开,也被沙石淹没。恍惚中,沙石一粒粒地爬上身体,像蚂蚁围聚上来,他未抖动羽翼,连摇头也无力。
“皮诺查,全靠你了!”记得大会结束时,长老群的飞行教官还过来跟他打招呼,眼神充满特别的期许,“别的鸟我不知道,我相信你最有可能。”
他不想挣扎了。
活到这么大,头一次这么认命。
当沙石埋到胸口,一种窒息感紧紧拥抱着他,连呼吸的力气都没办法使上。
勉强睁开眼,眼睑前全是沙粒,滚动的沙粒。那是最后一眼,沙石已越过嘴喙,什么也看不到……

第二章——星光下赶路
星光,大沙地的星光是世界最灿烂的景观。整个空间充满枯燥而清冷的空气,到处是冻住的寂静,夜空看来澄澈而高远,仿佛午夜的黑色也浓厚均匀地凝固起来。
很难想象这样静谧的大地,不久前才经过一场风沙的浩劫。现在却无一点风的迹象,沙丘似乎也累得熟睡了。肃然静寂的地表,任何一丝丝的沙石滑崩,都会造成很大的声响。这是白天剧烈吹蚀后,偶尔残留的余韵。一些轻薄的黑云疾走上空,更让所有生物强烈感受到这是一场暴风后的残景;当然也说不定只是暴风暂时的休歇,随时又要卷天盖地而来。这一时节,什么样的天候都可能突发,连精明的渔夫与海鸥都无法准确判断。
大沙地毫无生气地横陈着,但真的太安静了,静得死寂,静得有点不祥。
皮诺查睁开眼时,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死后的世界。不久前,狂沙疾走的景象和这时死寂般的安静,很难联想在一起。直到眼睑旁有小沙粒滚落下来,才惊觉:“我还没死!”
他心里激动地叫喊着。
仍是最初蹲伏的姿势。
沙石埋及嘴喙,半个头还完整地露出沙地。他猜想,或许风在那时转弱,甚至突然停止。无论如何,他很幸运。
起身时,肩背仍黏着一层咸湿的沙石。腹内辘辘作响,还好仍能站稳。因着这一昏睡的补充,体力反而比先前好了很多,只是有点渴。伸展翅膀,左肩剧烈地疼痛,无法全部撑开。未察觉下,痛得几乎跌撞倒地。踉跄三两步,始重新站稳。
是什么时候撞伤的呢?或许从小高原摔下来时?也有可能逆风飞行时撞倒丘壁。
进入这块沙地后,许多事情远超出他的预估范围,想必这是迁徙最具挑战性和迷人的因由。可是,翅膀受伤,不仅无法飞行,这种情况对鸟类而言,无疑像是戴上脚链的囚犯,又被丢弃于荒野。
长老群要求他们从这儿登陆,当然料不到会有这场暴风。当初黑形曾来过这里吗?他是否遭遇如此猛烈的暴风?如果遇上,他会如何面对?皮诺查想起自己要寻找的英雄。
全身梳理干净,详细地检视伤口,大概是肩胛有点擦撞,稍微浮肿,需要一两天的休养才会全部复原。他的处境自然相当危险。当湿黏的沙石哗啦地抖落地面时,他又悚然警觉,小心地环顾四周。到处是暗黑的沙丘,绵延地缓缓起伏。
星光照射下,有的丘峰仍遗留着金黄的色泽。宁静,却带着凄清的荒凉。仍是半点生物迹象也没有。
他稍微安心,低头润饰羽毛。原本以为是块大洼地,看来似乎只是两座沙丘间的凹地而已。这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南方大地的景象,根据先前来此候鸟的叙述,出生后即被告知无数次,有这么一种环境,等到亲自目睹,他仍不敢相信,要度冬的地方,竟有这等简陋的所在,恐怕比冬天的北方还恶劣。
静默地仰望星空,判断方位。
沙丘其实并不安静。浪潮的声音一阵阵自遥远的海洋方向清楚传来。那深沉的潮汐起落声,刺激着空腹。天色未透露太多讯息,无法把握是否又会迅速变坏。他清楚明白,刚刚曾幸运地躲过一劫,现在似乎又要跟时间竞赛。至少,大自然好像在告诉他:
“你才第一次来,不公平。现在,我们重新再来一次。”
这时候,若是暴风再起,他将没有机会可言,何况翅膀又受伤。宁可空着肚子,赶紧向内陆出发,动身去找黑色的大洼地,更不敢朝海岸走去。从浪潮声判断,虽然距海并不远,或许半个小时就能抵达。
他有着候鸟环颈鸻坚毅受苦的传统精神;再挨饿一天,依然能够撑得过。
临行南下前,他们有过一次禁止飞行的徒步旅行,连着三天三夜不准进食。每只亚成鸟都在那趟旅行中吃足苦头,抱怨不已。没想到,这次一南下即遭遇相似的情况。长老群或许不知有这种暴风,但显然有过周密的思考,才会特意传授这种经验。
仓皇动身下,皮诺查迅速地做出一个明确而大胆的决定,毫不迟疑地走回摔伤的小高原。步履有点蹒跚,仍强忍着像只正常的环颈鸻,恢复特有的断续步法,跑四五步一停,挺着自信、白澄的胸膛,在无风的状况下,一会儿就爬上小高原。
极目望去,那儿是最高的地方,他想从顶峰获得俯瞰的视野。如果是一般的环颈鸻,遇到这种情形,大概不会走回头路。但对一只懂得飞行的环颈鸻而言,翅膀受伤,等于是完全失去避敌的工具。小高原视野宽广,可以在远处即发现敌踪。
虽然重回小高原,花费了一些时间,但觉得是值得的。
果然如其所料,皮诺查很快地从小高原判断出黑色低洼地的方向。现在,可以全心全意小跑前进,在暴风出现前赶到那里采食,并去寻找其他迁徙的旅行团队。从空中俯瞰,他判断低洼地中明显黑色的部分是湿土,或者是泥沼;那儿应有不少水中生物。在这段水鸟忙碌的过境期,这一个位置显著的场地,无疑会吸引大批水鸟集聚。
月亮从云层露脸,仍有满月的余晕。小高原再次露出大片金黄的色泽。天气看来又有好转迹象。皮诺查凝视天空,不禁狐疑起自己的判断。在北方时,对天气的转变,他的预估甚少有差池。大概是纬度不一样了,早知如此,就该先去海岸饱餐一顿。
他十分懊恼,继续沿着小高原的棱线,踩着月光向前,只是脚步放慢许多。
月光照射下,他的背影斜映在沙丘上,原本圆滚的身子,拉成细长的椭圆形。这趟长程的秋天大迁徙下来,体重减轻不少,积蓄的脂肪都消耗殆尽,整个身子明显地瘦掉一圈,双翅下护着的不再是肥胖的肚腹。羽翼也不像过去那么强劲有力。
“为什么秋天时一定要南下,不能继续待在北方?”
刚学会飞行时,皮诺查正如大部分幼鸟,有过类似的疑惑。他们得到部族长老如下相同回答:
“秋天以后,北方会下雪,下雪后大地冰冻,没有食物。我们必须迁往南方,那儿天气较暖和,海岸有大量食物。”
长老们在年轻时,自然获得类似的答案。没有一只环颈鸻会怀疑这个真理。几千几万年来,每只环颈鸻都谨守这个迁徙的传统。他们在落雪前离家,又在雪融后飞返,回去繁衍子孙。没有一只环颈鸻看过雪。幼鸟时,皮诺查胡乱想象过雪的形状,还有颜色,颜色恐怕和死亡差不多吧?长大为亚成鸟后,每日记取迁徙的种种繁杂问题,他才淡忘雪的存在。
这个迁徙传统充满自然法则的合理性,看来是不可能有什么差池。不过,例外还是发生。不知何时起,有些环颈鸻未再遵守这种亘古不变的法则。难道冬天时他们仍坚持滞留北方,不肯南下?
不,事情刚好相反,而且看来更严重。有些环颈鸻在春天时并未飞回北方,改在南方筑巢,繁殖。
天啊!这是大不敬的背叛行为。
环颈鸻祖先的伟大训词,开宗明义第一句:
“身为伟大的候鸟族群,我们是活在北方冻土带的环颈鸻……”
皮诺查下意识里一直认为,这些不肯回去的环颈鸻,已严重地触犯祖先的规范,他们的行径全然是他种留鸟的习性,玷污了所有环颈鸻。但环颈鸻是和平的鸟类,纵使犯了这么大的忤逆罪,他们仍尊重这些“留鸟”的选择。不过,部族长老们忧心地意识到,这是明显的退化;他们若不继续维持两地来去的传统,环颈鸻将无法和其他同型的鸻鹬科水鸟竞争,未来有可能导致灭族的危机。
过去,受到传统教育的训示,回到北方的环颈鸻们也耻于谈留鸟环颈鸻的问题。虽然他们在南方经常与留鸟一起相处,候鸟们甚少细心探究过留鸟的形成原由。久而久之,每到春天后,就有一群留鸟滞留南方,繁衍下一代。他们形成另一种传统,对候鸟的迁徙反而觉得不可思议。
“根据我们所获得的最新消息,今年春天时,黑形在一座南方的岛屿出现,这座岛屿远离我们熟知的迁徙路线。过去到那里度冬的环颈鸻不多。你们的任务就是去那里找到他,找出不能回来的原因。”
黑形是皮诺查那一代亚成鸟的偶像。
从幼鸟起,他们就听长老群说过无数次黑形的故事。他是环颈鸻里最好的飞行家,迁徙的高手。但黑形不在北方,长老群说,黑形一直在南方,牺牲自己的迁徙权利,埋首于留鸟缺失的研究。许多环颈鸻过去都从他那儿受益良多。这几年,黑形原本要回到北方,发表他苦心调查的结果。长老群左等右等,他却一直未曾出现。
黑形在这最后的关头失踪了。
“黑形会不会变成留鸟?”
当长老群宣布寻找黑形时,一只亚成鸟冒失地提出这个惊世骇俗的问题。
大会顿时掀起一阵喧哗不满的骚动。
谁会相信这种事呢?怒斥声此起彼落。
那只亚成鸟这才发现自己讲错话,羞愧地躲回队伍里。
古力适时站出来疾呼:“我想黑形无法回到北方,一定是生病,也可能受伤,躲在海岸的某一地。无论如何,我们若能找到他,就是一个伟大的迁徙故事。如果他能回来,告诉下一代他的冒险,将是更有意义的事。”
古力是那一群被公认飞行最好的一位。勇敢、热情。这趟任务,大家相信,以他和皮诺查的飞行能力,最有可能找到黑形。
皮诺查不尽然赞同古力的说法,不过,私下却由古力的话推衍,黑形一定在躲避某种东西,迟迟不肯回来。不然,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环颈鸻来去,为何没有一只环颈鸻见过他。
这只搜索队的第一批却遇上暴风,现在只剩皮诺查孤零零地走在小高原上。四处布满杀机,他已自顾不暇,无心思考黑形的事。横越小高原后,眼前是块盆地,再越过一处沙丘,低洼地慢慢浮现。小盆地上露出一些奇怪的鲜艳物品。
也许有食物!
饿疯了的他,兴奋地奔过去,结果是一些废弃的空铝罐、宝特瓶。啄开一个,检视罐底是否有沙蚱蜢,或其他飞虫。许多小生物喜欢在这种遮蔽的东西下栖息。连翻三四个空罐,什么没有。
“Go! We!”
对大地不满的苦叫一声。他担心的风沙却开始吹刮起来。另外一件事,更让他吓一大跳。眼前的沙丘顶峰正站着一只鸟!
没错,而且是只环颈鸻。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概饿昏了头,皮诺查很诧异竟未注意到。那只环颈鸻并未向他招呼,只远远地站在那儿,也没有注意到皮诺查的存在。他似乎在忙其他事,一摇一晃地朝其他方向急走。皮诺查以为是拟伤行为,很显然,他似乎有一只脚行动不便。
“难道真的受伤了?”皮诺查满脑疑惑。
突然,这只环颈鸻飞跃起身。在那一霎那间,一只棕黄劲瘦的大野猫从沙丘背后纵跳而上,嘶吼地扑向他。皮诺查瞬时惊吓到,急忙蹲伏下来。若被大野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幸亏,大野猫只注意那只跛脚环颈鸻。大野猫扑了个空,跛脚环境鸻飞跃起后,又停在不远处,一拐一拐地逗引他。大野猫再次被吸引过去,仍跟上回一样,只扑到满身沙石。
皮诺查来不及思索整个事情,趁大野猫与跛脚环颈鸻远去之际,利用风沙的遮挡,急忙冲上发生过争斗的沙丘。终于在风沙弥漫中抵达低洼地。
这场再起的风沙,威力虽远逊于前面的一波,皮诺查仍看不清楚四周,只知道自己已进入洼地核心,确实踩在不同于沙石的湿土地面。他沿着湿土继续往前,既然能够看见那只环颈鸻,应该也有其他环颈鸻或水鸟吧!他摸索着,期待眼前有东西横亘,渐渐地,终于有一个庞大的黑影挡在前面。
——完了,大野猫!他心头一闪,连拔脚都来不及,正想硬闯过去。
突然,四周一阵拍扑的羽翼声。
原来是只大杓鹬,而且不止一只,旁边渐渐有许多水鸟围拢;他看不到,从拍翅声却可以研判,除最大型的大杓鹬外,还有大他两倍的金斑鸻,同型的蒙古沙鸻、反嘴鹬,也有环颈鸻的声音。或许有一起南下的同伴,还有那只跛脚的也在里面?他仍无法看清,只感觉四周渐渐暖和起来。
没错,他们刚刚为了躲避大野猫,群飞出去,再盘旋进来。重新落脚后,继续背对着风沙,围聚成一堆,坚守四方,减少风沙的侵袭。有的蹲伏,有的伫立,大家都闭目静歇着,皮诺查也在里面,疗养肩羽,度过南下以来最安心的一刻。
他知道又要饿一餐,但没有关系,只有活着就好,暴风总会再过去。

第3章——入林投林
阳光重新回来时,河口海岸又恢复往昔的忙碌。
退潮后,大沙地与海洋间多出一片灰黑的礁湖。礁湖露出各种嶙峋怪状的岩礁与石砾。岩礁与石砾间,则是布满许多积水的大小凹坑。每个凹坑都像水族馆般,栖息着来不及随浪潮回到海洋的各类幼鱼。他们和黑色的贻贝、白色的藤壶,还有玉蜀黍螺等甲壳动物,一起依赖潮汐的起落生活。这是个饶富生命的地带,相对外表单调的沙地,它像繁华的大都会。而和岩礁紧邻的沙地,那些涨潮时受到海水浸湿的潮间带,颇像受惠的外围乡镇,沙层下栖息不少沙蚕与幽灵蟹。礁湖和潮间带沙滩的依存遂组成一个良好的丰富食场,不同的区域吸引不同的水鸟群集聚,随潮汐的起落来去。
涨潮时,大部分水鸟都飞往内陆栖息。退潮的现在,他们又准时地纷纷到来。就在第一块岩礁露出水面那一刹,已经有三两只贪婪的岩鹭争夺起地盘,急着捉捕小鱼。紧随着岩鹭之后,聒噪的海鸥群,争先恐后出现。最后是鸻鹬科,各种大小水鸟哗然到来。为了采食,没有鸟在这时会迟到的。
岩鹭和海鸥群像大胆的矶钓者,紧紧濒临岩礁最外围。冒着被浪潮随时吞噬的危险,他们机灵地在潮水涨落的刹那间,将那些企图啄食岩礁生物的幼鱼逮住。鸻鹬科水鸟比较谨慎,他们多半在岩礁内各种的凹坑间上下起落,时而露头,时而翘尾;一个个像捡拾干贝的渔夫,忙着翻查石头,寻找吃的东西。
潮间带沙滩还有另一群忙碌的劳动者。他们不像礁湖的水鸟一样热闹,只各自默默干活,一只只孤独地沿着沙滩走路,留下无数条纵横沙滩的足迹。
这些孤独的劳动者就是环颈鸻。
灰褐背脊,纯白肚腹的环颈鸻,以他们贯有的传统断续步法,留下了奇特的,好像代表着某种意义的足迹。这些密密麻麻的足迹,和幽灵蟹在洞口的吐沙,一起编织出怪诞的图案,像细密而诡异的科学经纬度、坐标轴,铺满退潮后的沙滩。
皮诺查未在礁湖,也没有加入这些孤独者的行列。他在天空,独自在天空翱翔。清晨大饱一餐后,皮诺查立即飞离沙滩,拔升到迁徙高度最高的极限,仔细地鸟瞰整个海岸。
经过凌晨以后的休息,皮诺查不仅体力更好,举翅时,左肩的疼痛似乎不再,只在全力拍翅时会隐隐发痛,遂不全速飞行。为求飞到迁徙的高度,他只能靠滑翔的方式,慢慢盘升,像一只鹰鹫科鸟类,利用热气流扶持,引入高空。很少环颈鸻懂得这种鹰柱盘旋的技巧。在受伤的情况下,让他精神饱满,洋溢着快乐心情。昨天进入沙地时的阴霾与折磨,都已随暴风远离。
从高空望下,皮诺查清楚地看到下方海岸的地理位置。大沙地位于一条河口的北岸,前面紧邻着礁湖与海洋,后面被田野与人类的农村城镇围绕,但田野平原的幅员不大,随即是一系列高大的山峦矗立。每天太阳从这个方向升起。河的对岸有相似的海岸地形与一座低矮的山麓。相对于这些田野与山峦,大沙地便显得微不足道。高空下,那似乎是三两分钟即可飞越过的地方。想起昨夜陷入沙地,精疲力竭,几乎活埋的可怕情景,他都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皮诺查没有在空中久留。
高空的风力很强,他已随风飘到河心,而且右肩的伤痛能否继续支撑仍是未知数。他谨慎地略收羽翼,缓缓滑近河面,再平贴着,微微拍翅,像一架滑翔机,轻巧地滑入靠内陆的沙地。他感觉整个身体又恢复了。恢复了什么了呢?除了体力、精神和自信心外,似乎还恢复一种头衔:“候鸟环颈鸻皮诺查”。来到这个避冬地,想起即将接触留鸟,他更喜欢这样全名的称呼。
这是一种荣耀,他有着什么都能应付的把握。
再过二三天,肩伤无碍时,还要沿着河流进入内陆去探查。无穷的斗志不仅重新萌芽,且迅即旺盛起来。
皮诺查选择降落的位置,在大沙地靠内陆的边陲,除了避风,很少环颈鸻会跑到这儿。田野和沙地交会的地方,有一排密生的林头林,形成任何动物都甚难穿越的天然围墙。
飞下来后,皮诺查忙着梳理羽翼。就像每只环颈鸻一样,他非常珍惜、爱护羽翼,永远保养得十分滑润。前几日所消耗的体力,都明显地反映在这些外围的羽毛上。阳光照射下,每根都变得污浊、干燥,羽尖也磨损不少。
他不停地梳理,从右翼到左肩,从胸次到肚腹,无不一一啄梳。这项梳羽功夫,足足花费半个多小时才完成。最后,像亮起宝剑,他把羽翼展开,又在阳光下逐一检视良久,才满意地徐徐收回。
他并不在乎羽毛污浊,污浊反而能保护自己。过分干燥就有点危险,在高速飞行时,羽毛很容易断裂、分叉。影响整个飞行的速度与方向。
收翅后,抬头注视林头林。第一次看见这种植物,和自己生活看来没什么关联,皮诺查当然毫无兴趣。他的视而不见正是许多候鸟环颈鸻的心态。凡生活的地方一定在沙地、泥沼。这世界就是沙地、泥沼。只有生长在沙地或泥沼的草木才是植物。其他环境或生物都是次要的,甚至不存在。可是,这时他却直瞧着林投,因为上面停立几只体型瘦长的鸟,身子橄榄绿,没有什么特色,后脑勺上长有一丛显著的白毛。他们是白头翁,停聚在摇晃的林投叶上,发出咔咔的响亮叫声。皮诺查从未听过这么粗哑难听的声音。他认为,环颈鸻的叫声是所有鸟类中最具亲和力的,低沉、简单、朴拙,是海岸最浑厚坚实的鸣啼。这些初见的鸟,八成是留鸟。粗哑的声音搭配杂怪的羽毛倒蛮适合的。他们看来无所事事,只是在林头上嬉戏、闲望。大概是南方食物丰富,不必忙于竞争即可获得许多。看起来这种鸟的习性相当慵懒、散漫。
“我们的家在荒凉的海岸
海风咸湿而严寒
不怕苦不怕难
…………”
每只候鸟环颈鸻都会哼这首“徒步旅行歌”。
没看几眼,皮诺查随即转身朝海岸走去。白头翁的咔咔叫声,在背后响起,他觉得肚子又有点饿。正待举翅,眼前沙丘啪啦一声,冒出两只鸟,在沙地凶猛地抢夺一块面包片。这两只鸟的身材,比皮诺查瘦小,颜色黑褐而满身斑驳。没想到南方也有这么难看的鸟类;在北方时,他看过巫鸟科,这些鸟和他们长相近似。巫鸟科虽难看,至少懂得静静的觅食,从不向外干扰。这二只麻雀,吱喳地大声叫嚷着,从沙丘飞起时,还在皮诺查前扬起沙尘,又落到另一堆沙丘去争执;之后,又有四五只闯进,整个沙地乱成一团,都是他们无理而粗暴的嬉闹声音。皮诺查不想走过那儿,迅即展翅,飞向沙丘顶峰,头也不回地,轻快掠过那几只麻雀上方。那几只玩疯了的麻雀,还以为是鹰鹫科出现,吓得愣住。等意会过来时,皮诺查早已飞到海岸去了。
回沙滩时已经涨潮。只剩零乱的足迹,一只环颈鸻也没有,礁湖上的鸻鹬科水鸟,还有三四只留下,其他都进入低洼地休息。海鸥们盘绕到河口上空,叫嗥地上下冲刺,大概河口有鱼群集聚。只有几只岩鹭仍仗着身高腿长,坚持不肯撤离。当最后一批水鸟自礁湖飞起,皮诺查决定沿着沙滩慢慢觅食,再走回低洼地。
涨潮时,海风逐渐增强,沙石又开始滚滚疾走。经过昨夜的洗礼,皮诺查已习惯这种暴起暴落的东北风,以及随时狂卷的沙石。当然,这适应力几乎是用自己一条命换来的。难过的是,随行南下的同伴一只都未遇见。他尽量往好的结果猜测,或许被刮到更南的地方也说不定。
清晨醒来,忙着采食,又要观察地形,他尚未与这里的环颈鸻打招呼,还不清楚这儿的环颈鸻是“留鸟”或“候鸟”?没走多久,看到两只环颈鸻,孤单地朝沙丘走去。他的食欲被好奇心取代,转而尾随其后,进入沙地。
皮诺查想到黑形。
假如黑形还在岛上,会栖息哪里?
他一点线索也没有,不知从何进行追查。纵使黑形就站在旁边,或是眼前两者之一,恐怕都会轻易错过。惟一的方法只有到处询问。以黑形的知名度,相信许多环颈鸻都该认识。
越过几座沙丘,顺风低飞一小段后,进入低洼地。低洼地此时集聚不下四五百只水鸟。素来喜欢在沙滩孤独采食的环颈鸻,一进入沙地,又和其他水鸟围聚在一起。
群鸟都撑着饱食的肚子,梳理羽毛,准备好好休息,等待下一次的退潮。如果执意待在这里,整个度冬的日子,恐怕就是要这样度过。只是天气尚未转寒,更冷时,大部分水鸟还会南下,留下来的不会太多。
皮诺查仍不急着找其他环颈鸻。在他的行动准则里,到达一个陌生的环境,最先的要务是观察地理;自己心里先有个方案,再去和熟悉此地的环颈鸻探询,这样更能小心地判断事情——譬如,其他环颈鸻说话的可信度。
在风沙中,一只只水鸟渐渐地蹲伏下来,密目沉思。皮诺查静伏合眼期间,脑子仍为明天的行程打转。正欲睡去,突然感觉旁边有只环颈鸻走过。所有水鸟都已休息,他起身做什么?皮诺查微微睁眼一看,这只环颈鸻竟然要在猛烈的风沙中离去。更让他震撼的是,这只环颈鸻明显的跛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