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月亮
詹姆斯•瑟伯（美国）
从前，在海边有个国家，住着一个叫乐诺的小公主。她十岁了，马上就要十一岁。一天，乐诺吃多了覆盆子馅饼，感到难受，病倒在床上。御医来看她，量她的体温，把她的脉搏，让她伸出舌头。结果让御医很担心。他让人去请乐诺的父亲，也就是国王过来。国王来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国王说，“你要什么？”
“是的，”公主说，“我想要月亮，有了月亮，我的病就会好。”
国王有很多聪明的下臣，他们总是能给国王带来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告诉女儿，她能得到月亮。于是他来到有王座的房间，拉响了铃，三声长，一声短，很快内务大臣进来了。
内务大臣长得又大又肥，眼镜厚厚的，这让他的眼睛看上比原来大了一倍，也让他看上去比原来聪明一倍。
“我想要月亮，”国王说，“乐诺公主想要月亮。有了月亮，她的病就会好。”
“月亮？”内务大臣很惊讶地喊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这让他看上去比原来聪明了两倍。
“是的，月亮。”国王说，“月——亮，月亮。今儿晚上就拿来，最迟明晚。”
内务大臣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大声地擤一下鼻子。“我这些年给您带来了很多东西，陛下，”他说，“刚巧我有份清单。”他从口袋里拉出一卷长长的羊皮纸，“现在让我瞧瞧，”他睁大眼睛看着，皱起眉头，“我给陛下找过象牙，猴子，孔雀；红宝石，猫眼石，祖母绿；黑兰花，粉红的象，蓝卷毛狗；金虫子，圣甲虫，琥珀里的苍蝇；蜂鸟的舌头，天使的翅膀，独角兽的角；巨人，侏儒，美人鱼；乳香，龙涎香，没药树脂；歌手，诗人，舞女；一磅黄油，两打鸡蛋，一袋子糖——对不起，我老婆把那些东西写在了这儿。”
“我不记得什么蓝卷毛狗，”国王说。
“这个清单上有蓝卷毛狗，还有核对过的记号，”内务大臣说，“所以一定有蓝卷毛狗。只是陛下忘了。”
“不用管什么卷毛狗了。”国王说，“我现在只要月亮。”
“我曾派人去遥远的撒马尔罕、阿拉伯、桑给巴尔去找您要的东西，陛下。”内务大臣说，“但是找月亮，这不可能。它离我们有35000英里，比公主住的房间还大。此外，它用熔化的铜做成。我没法把月亮找到。蓝卷毛狗，行；月亮，不行。”
国王大发雷霆，让内务大臣离开房间，派人请来宫廷巫师。
巫师长得又小又瘦，脸很长。他戴着一个高高的尖顶帽，上面缝满了银制的星星；穿一件长长的蓝色袍子，上面缝满了金色的猫头鹰。当听国王说公主要月亮、让他帮着寻找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灰白。
“我这些年为您展示了许许多多法术，陛下。”巫师说。
“事实上，我刚好在口袋里带了清单。”他从长袍深深的口袋里拉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亲爱的巫师，我奉还你声称的所谓魔法石——呀，不是这张。”巫师从另外的口袋里取出一卷长长的羊皮纸。
“对，是这张。”他说，“现在，让我们看看。我曾经从萝卜里挤出血，再让血变回去。我从丝绸帽子里变出兔子，再让兔子变回去。我用魔法召来花朵、手鼓，还有鸽子。我给您带来了可以预知未来的占卜杖，魔术棒，还有水晶球。我把情药、油膏、麻药混合起来治疗心脏病、饮食过度和耳鸣。我独此一家将附子草、龙葵和老鹰的眼泪混合，用来驱赶女巫、魔鬼和那些在黑夜里乱撞的东西。我还给了您飞毛腿、点金术，还有隐形衣——”
“那没用，”国王说，“隐形衣根本没用。”
“有用。”巫师说。
“不，没用。”国王说，“我不断地撞到东西，跟从前一样。”
“隐形衣是让您不被看见，”巫师说，“不能让您避开东西。”
“我只知道，我不断地撞上东西。”国王说。
巫师继续看他的清单。“我献给了您，”他说，“妖怪国的羚角，睡精国的沙子，彩虹上的黄金。还有一圈丝线，一纸板缝衣针，另加一块蜂蜡——对不起，这是我老婆让我带的东西。”
“现在，我叫你做的是给我月亮。”国王说，“乐诺公主想要月亮，有了月亮，她的病就会好。”
“没有人能找到月亮。”巫师说，“它有150000英里远，它是用绿颜色的奶酪做成的，而且，它有两个皇宫那么大。”
国王再一次大发雷霆，让巫师回到他的地洞，敲铃召来宫廷数学家。
数学家是个秃头，近视眼，头上戴顶无边帽子，左右耳各夹一支铅笔。他穿着一件缝着白色数字的黑衣服。
“我不想要你1907年以来所有为我计算的东西的清单，”国王对他说，“我想要你估算怎样才能为乐诺公主拿来月亮。有了月亮，她的病就会好。”
“陛下，我很高兴您提到1907年以来所有我为您计算的东西，”数学写字说，“碰巧我身边带着清单。”
他从口袋里拉开出长长的一卷羊皮纸，看了看。“我为您计算出了进退两难之间的距离，白天和黑夜的距离，字母A到Z的距离。我估算了往上有多远，离开要多久，消失后成为什么。我发现了海蛇的长度，无价的价值，还有巨兽的面积。我知道在你思绪乱糟糟的时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犯了多少用词的错误，我知道用海里的盐可以打下多少只鸽子——187796132只，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并没有那么多鸟，”国王说。
“我不是说那里有，”数学家说，“我说如果那儿有。”
“我不想去听七亿只想像中的鸟，”国王说，“我只想让你为乐诺公主拿来月亮。”
“月亮在300000英里之外，”数学家说，“它又圆又扁像一枚硬币，它是石棉做成的，有我们王国的一半那么大。此外，它贴在天空。没有人能拿到月亮。”
国王又大发雷霆，打发数学家走了。然后他打铃叫来了小丑。小丑穿着彩服、带着帽子和铃铛，蹦蹦跳跳地进入国王的房间，坐在国王的宝座跟前。
“我能为您做什么呢，陛下？”小丑说。
“没有人能为我做这件事。”国王悲伤地说，“乐诺公主想要月亮，除非她得到月亮，她的病不能好。但是没有人能做到。每当我向一个人要月亮，月亮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远。除了弹你的鲁特琴，你也不能为我做什么。来点儿伤心的。”
“他们说月亮有多大，”小丑问，“有多远？”
“大臣说有35000英里远，比乐诺公主的房间还要大。”国王说，“巫师说有150000英里远，比这个房间要大上两倍；数学家说有300000英里远，有我们王国的一半大。”
小丑弹了一会儿鲁特琴。“他们是聪明人，”他说，“所以他们都应该是对的。如果他们都是对的，月亮也许就是他们每个人想的那么远，那么大。问题在于，乐诺公主想像的月亮有多大，有多远？”
“我从没有想到这个。”国王说。
“我去问她，陛下。”小丑说。他轻轻地溜进了这女孩子的房间。
乐诺公主醒着，看到小丑，她很高兴，但是她的脸十分苍白，话音十分微弱。
“你带来了月亮吗？”她问。
“还没有。”小丑说，“但是我马上会带来。你认为月亮有多大？”
“它比我的指甲还要小一点儿，”她说，“因为我用指甲对着月亮的时候，遮住了它。”
“你认为月亮有多远呢？”小丑说。
“它比窗前的树要低一点儿，”公主说，“因为有时候它被最顶上的枝条钩住了。”
“很容易给你找到月亮，”小丑说，“今晚我会爬到树上，在最上面的枝条中间抓住它，带回来给你。”
接着，他想了想另外一件事。“月亮是什么做的，公主？”他问。
“噢，”公主答道，“它当然是用金子做的，傻瓜。”
小丑离开了乐诺公主的房间，来到金匠那里，让他做了一个又小又圆的金月亮，比乐诺公主的指甲还要小一点儿。然后用金色的细链把它穿起来，这样公主就能把它带在脖子上。
“你让我做的是什么？”完成的时候金匠问。
“你做成的是月亮，”小丑说，“是月亮。”
“但是月亮，”金匠说，“在500000英里以外，它是用青铜做的，圆得像大理石。”
“那是你的想法。”小丑说，带着月亮离开了。
小丑把月亮给了乐诺公主，她欣喜若狂。第二天她的病好了，可以起床去花园玩。
但是国王担心这事还没有完。他知道晚上月亮将在天空发光，他不想让乐诺公主看到。如果她看到了，她会知道她挂在脖子上的月亮不是真的。
所以国王派人请来内务大臣来，说：“晚上月亮在天空中发光的时候，我们不能让乐诺公主看到。想一点办法。”
内务大臣用手指敲敲他的前额深思着，然后说，“我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可以给乐诺公主做副黑眼镜，让公主看不到晚上月亮在天空中闪光。”
这让国王很生气，他使劲摇头，“如果戴了黑眼镜，公主会撞到东西，“他说，”那样她会又一次生病。”于是他打发内务大臣走了，叫来了宫廷巫师。
“我们必须把月亮藏起来，”国王说，“这样当月亮发光时，乐诺公主就不会看到。我们该怎么办？”
巫师先是用手臂支着地面，又头朝下倒站着，最后又用腿站着。“我知道该怎么做，”他说，“我们可以竖起长杆，挂上黑天鹅绒布。绒布帘子将盖住整个王宫花园，就像马戏团帐篷一样。乐诺公主将看不到外面的东西，也就看不到天空中的月亮。”
国王听了很恼怒，两手猛挥圈子说，“黑色天鹅绒布会挡住空气，”他说，“乐诺公主不能呼吸，那她又要生病了。”于是国王遣走了巫师，召来了宫廷数学家。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国王说，“这样乐诺公主不会看到今天晚上发光的月亮。你知道得很多，估算一下怎么做。”
数学家走了几个圆圈，又走了几个方块，最后他停住不动了。“我想到了。”他说。“我们可以每天在花园里燃放焰火，制造出很多银喷泉和金瀑布，它们熄灭的时候，在天空中将有很多火花，亮得就像白天，这样乐诺公主将不会再看到月亮。”
国王大发脾气，上窜下跳。“焰火将让乐诺公主无法入睡。”他说，“她没法入睡，又要生病了。”于是国王把数学家遣走了。
国王再次抬头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很黑，月亮的轮廓正浮出地平线。他大吃一惊，站起身来召唤小丑。小丑蹦蹦跳跳地走进房间，坐在国王的宝座跟前。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陛下？”他问。
“没有人能帮我。”国王悲伤地说，“月亮快要升起来了。它会照亮乐诺公主的房间，而她会知道月亮仍然在天空，她挂在脖子上的不是真的。为我弹弹鲁特琴吧，伤心一点的。当乐诺看到月亮的时候，又要生病了。”
小丑拨弄他的鲁特琴：“那些聪明人怎么说？”
“他们想不出让乐诺公主不再生病的好办法。”国王说。
小丑弹起另外一首曲子，十分柔和。
“你的那些聪明人什么都知道，”他说，“要是他们藏不住月亮，月亮就不能藏住。”
国王把头蒙在手里直叹气。突然，他从王座上跳起来，指着窗外。“看呀！”他大叫，“月亮已经照亮乐诺公主的房间了。谁能解释为什么月亮挂在她的脖子上，却还在天空闪光？”
小丑停止弹鲁特琴。“你的聪明人说月亮太大太远，谁解释了得到月亮的方法？是乐诺公主。那么乐诺公主比你的聪明人知道更多有关月亮的事。所以让我去问她。”国王还没来得及阻止，小丑就轻手轻脚地溜出国王的房间，沿着宽大的大理石阶梯去找乐诺公主。
公主在床上睡觉，但她醒着，凝视着窗外发光的月亮。而小丑给她的月亮，正在她手里闪亮。
小丑十分悲伤，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告诉我，乐诺公主，”他伤心地问，“为什么你脖子里挂着一个被链子系住的月亮，它还能在天空发光？
公主看了看他，大笑起来，“那不难解释，傻瓜，“她说，”当我丢了一颗牙齿，在原来的地方会另长出一颗，不是吗？”
“当然。”小丑回答。“森林里的独角兽丢了它的角，在它的额头上会长出一个新角。”
“是啊，”乐诺公主说，“当园丁剪掉花园里的花的时候，在原来的地方又会开出花。”
“我应该想到的，”小丑说，“这跟白天的道理一样。”
“这也跟月亮的道理一样，”乐诺公主说，“我猜所有东西都一样。”她的声音变得很低，逐渐消失，小丑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地为入睡的公主盖好被子。
不过，在离开房间之前，小丑来到窗前，对着月亮眨眨眼，因为月亮好像在跟他眨眼睛。
译者：annam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