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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采采很小很小的时候
1 愚人节的孩子
江采采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正是西方的愚人节,仿佛为了向这个荒谬的尘世宣告,她的出生不过是一个愚蠢的玩笑。
但她要过很多年才能想到这一点,要到十四年之后,在她生日那天,坐在她身后的男生用漂亮的礼品盒子装着一条活生生的水蛇送给她,她欢天喜地拆开包装,眼睁睁地看着水蛇飞窜出来,窜到坐在她身旁的漂亮女生脸上。她的同桌号啕大哭。全班的男生轰然大笑——那一霎那,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神情凝重地坐在书桌前,突然想明白了这一天的独特含义。她想到她是愚人节出生的孩子,并用此来解释自己言行举止无可救药的笨拙粗蠢。她想到了命运的愚弄,内心忧伤不已。
中学时代的江采采缺少朋友,她成绩优异,却性情古怪,她沉默寡言,喜欢画画和写作。她买了厚厚的原稿纸,写了一篇又一篇笨拙的作文,在学校的小阅览室抄下小城日报的地址和编辑的名字,她锲而不舍地投稿,几乎是不抱希望地投稿。终于,她的文章署着“愚娃”的名字出现在小城日报的副刊上,她高兴极了,她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自己的文字,虽然那些文字又做作又冷峻,跟她年龄完全不相称。
她本是一个多余的孩子,既不合乎计划生育政策也不符合父母的意愿,这一点最有力的证明,是在她呱呱坠地的同时,胎盘里掉出来一个生锈的节育环。她没有听到铁环落地的“叮当”声,只听到她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算你命大,那时医生凶巴巴地板着脸讲:小东西,你真命大,如果这个节育环在胎里碰到你脑袋,你就没命了。
母亲为这个孩子懊恼不已,在这之前她已经有了一个男孩子,按照当时政府的政策,这第二个孩子还不够间隔,提前生育要受到政府严厉的惩罚,将失去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猪肉证和布票。孩子放在她身边,哭个不停,但母亲顾不上她,母亲觉得整件事糟糕透了,她不能不为生活担忧,桌上的饭菜原本就不大够吃,现在又多了一个孩子,又多了这么一张张得大大的嘴巴,哭着闹着要吃。母亲眉头深锁,心里仿佛塞满了巨大的石头,堵得喉咙哽咽,泪水涟涟,痛楚的感觉一次又一次淹没她,她不能动弹,她无法言说。
那是七十年代的春天,春寒未退,细雨霏霏,水稻田表层的泥汤依然寒冷刺骨。整个春天母亲披着雨衣,赤着脚,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在水田里挣扎,在春耕中她没有落下一天的工分。她暗暗指望能在弯腰插秧的过程中,不成形的孩子能够自动掉下来,如此便能一了百了,这场绵延长久的苦难也可以早日结束。
生完第一个孩子她就乖乖地上了节育环,她感到没有力气再去养育一个孩子,她更不想违抗政府的规定,她不想再受苦——她已经受了足够的苦。站在一个个岁月的门槛,20岁,21岁,22岁,23岁,24岁,25岁,26岁。从20岁开始,她就一遍遍回顾她的生命,除凄凉苦楚还是凄凉苦楚。26岁以后她不再回顾,26岁,她生了江采采。
她一再想到她的娘家,那是一个遥远的海边渔村,在深山的深处,闭塞而又贫乏。她一再想到她的亲人——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两岁时她的父亲病死了,四岁时母亲也死了,剩下她和哥哥,邻居家没有儿子,收养了她的哥哥,出于好心,也顺便把她养活了。
那一家人收养她,不过是当成做家务的下女。她身体柔弱多病,内心却也争强好胜。她从来不当着别人的脸流泪哭泣。她做事聪明伶俐,能讨大人欢心。她像石缝里的青草一样成长,非常孤独。直到军队在营房旁边开办了一所学校,她才开始感到幸福。
她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孩子,坐在简陋的课室里,她竖起耳朵,听到了好多从没听到过的新鲜事。她很快学会了写字,字写得端庄秀气,不久她又学会了珠算,算术题做得又快又好。她受到了奖励,奖品有时是一支铅笔,有时是一个本子,过年的时候是一张红色的奖状。她还交了朋友,她一直记得那个来自西村的女孩儿的样子,那是她的同班同学,跟她一起玩七子,跟她一块儿在课室后面说心事,八月十五那天,给她带来一个刚摘下来的青柚子,那个女孩儿,名叫文秀玉。
教科书上的知识暂时缓解了她内心的饥渴,成绩的优秀使她日渐自信。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然后她参加考试,她成了那个乡里唯一考取了市一中的学生。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她也许会有一个不错的前途。
文革突如其来,中学突然停课,她回到乡里务农。她感到惊讶,也觉得惋惜,在一个个放下锄头的瞬间她抬头仰望,她在饥饿中等呀等,等呀等,期待有人走到她身边,邀请她回到到学校去。但是潮起潮落,但见红卫兵四处串联,山乡渔村,原本纯朴的人们批来斗去,年复一年,始终没有人通知她回学校上课。直到有一天,她唯一的哥哥也被拉到台上去,许多人围着他,咒骂、踢打,把一缕缕头发活生生地从他头上扯下来,一道道鲜血从额头流到脚趾头。她肝肠寸断,终于放弃了一切奢望。她慢慢明白,世间的事情原是无可理喻的,她应该做一个顺民,顺着所有突如其来的命运的波涛,一年一年地老去,她不应该生出任何野心——不必说野心,就连愿望,也让人痛苦。于是她把自己泡在山溪里,让清凉的溪水,浇熄她内心一点又一点微弱的火焰。
她抓住一个机会远远出嫁了,嫁到远方去,嫁给一个老实而没有用的农夫,她指望能够过上平静日子。可是事与愿违,虽然丈夫暂时没有欺负她,但是他也无能阻止其他人欺负她。作为一个外来的媳妇,她受尽了婆婆的百般刁难。同村邻住的妇人,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时时处处都有细微的利益纷争——那些惹事的母鸡,总是跑到别家鸡窝去生蛋,那些惹祸的风,总要把她的烟灰吹到邻家晾开的衣裳上。总而言之,她没能得到安稳。她觉得自己渐渐被卷进了满是淤泥的深深的沼泽,她的双脚越陷越深,她的视线越来越短。她跟丈夫不断争吵,砸烂了家里所有的碗碟,完全断送了贤惠的名声。她觉得一切都在跟她过不去,就连这个孩子也不例外。孩子在她肚子里顽强地生长着,一心要成为她无法摆脱的苦难。终于,她晕倒在水田里,早产的鲜血染红了水稻田浑浊的泥汤。生产队用大板车把她送到医院去,怀了七个月的女婴竟然顺利生下来了,竟然活着,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兽,双眼紧闭,哭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鲜花和掌声,没有笑脸,没有任何人欢迎这个孩子的到来。而孩子对此一无所知,她甚至还没有充分准备好,就突然离开了娘胎,离开了理所当然的庇护所,她在陌生的尘世如坐针毡,她哭着,舞着,渴望着。
生下孩子的第二天,母亲独自抱着孩子从乡医院走回家,一路上除了流泪她还能做什么呢?她诅咒那个该死的节育环,诅咒怀里该死的孩子——这么一个皱巴巴的赔钱货,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来呢——为什么要到这个布满荆棘的世界,来重复她苦难的命运?她想到孩子的出生不够间隔,想到家里将要失去了整整一年的布票和猪肉票……想着想着,她觉得那些冰冷的淤泥,那些混合着大粪的淤泥,慢慢地,把她的心完全糊住,糊得她透不过气来。
不远处,人们正在水田施肥,大粪的味道扑面而来,把整个春天都熏臭了,母亲拖着两条疲倦麻木的腿向前走着,感到自己正在走向坟墓。不过,她是力气不足的,她还不能坚持着走进坟墓去,她需要休息,需要好好地睡一觉,终于她走到河边,她打开木门,回到她熟悉的、零乱的家里,她擦干眼泪,把孩子放在木板床上,然后她躺下来,觉得如释重负。
不一会儿,母亲和孩子一起进入了梦乡。
2 扭纹柴,砍歪刀
在采采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每天都要出田干活,采采兄妹一大早就被送往奶奶家。仿佛意识到了被抛弃的危险,江采采死命依恋着她的母亲。母亲用力把她的小手掰开,转身离去,她失声痛哭。奶奶忙着做事,不大理会她,任由她一个人躺着大哭,任由她流尽了最后一滴泪水,任由她把小小的心哭成沙漠。她用双手死命撕扯自己的头发,她拼命挣扎,终于声嘶力竭。耗尽了小小的气力以后,她在木板床上熟睡。
奶奶预言说,这个孩子一准是块扭纹柴,砍歪刀。的确,她让人伤透了脑筋。
当她学会爬,就无论如何不肯呆在屋子里,她从木盆里挣扎着爬出来,她勇敢地爬过门槛,爬进竹林,跟鸡群呆在一起,她把沙子、虫子和鸡屎一块儿塞进嘴巴去。
再不久她学会走路,她不断摔跤,又不断站起来,后来她终于会跑了。她拿着爷爷的破葵扇,格格笑着,摇摇摆摆地赶着鸡群,那群可怜的母鸡无计可施,只好宣布投降,把小竹林让了出来,举家迁到榕树头去觅食。
但是赶不上鸡群,采采独个儿又觉得不快活,于是她沿着大路,往田地跑去,她跑呀跑,跑呀跑,她掉进水沟又被人提起来,终于她找着了她的母亲。母亲把她揍了一顿,她大哭一场,仍然紧紧跟随,丝毫没有打消顽固的念头。
母亲没有法子,只得每天把她带到田地去,把她扔在田头芭蕉树下,让她自个儿扯野草玩泥巴。她这才欢喜了,一边玩一边自个说话,不时有人来逗她玩,她便抬起头,嘴巴里咬字不清楚,一味咿咿呀呀说个不停。玩累了她睡在芭蕉树下,等到她醒来,母亲已经摘下早熟的黄头蕉,于是她欢天喜地吃起来,那么大的芭蕉,只吃一个小肚子就饱了。她快两岁还不肯戒奶,母亲在奶头涂了姜汁,辣哭了也还是要吃,一边痛哭一边拼了命要吃,母亲发狠打她,小屁股被打肿了也还是要吃,吃饱就睡了,醒来还是闹着要吃,母亲只得随她,江采采吃奶吃到了三岁。
农活永远没有尽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年年如是。锄头、镰刀、耕犁,每一样都是力气活,而食物总是匮乏,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肉。小孩子时时生病,母亲也断续生着病,又带着小孩去上工,每天只能记七分的工分。到了年尾,一家人只能分到勉强糊口的余粮。好在父亲会做木工,空闲时节,不时有人扛着木材到家里来,央他做一个鸡笼,或做一条板凳,有时是一个门闩,做好了,收到零碎的钱,总是在医院一下子花光了。
如此这般,种种艰难,她一概不懂得。不哭的时候她就笑,她一整天一整天玩耍,像顽劣的男孩儿一样满村子疯跑。东江涨水的时候,小蟛蜞三三两两爬到岸边透气,她欢喜极了,拍着手追到水边,几次三番跟蟛蜞一起掉进水里,但她命大,每次都有人把她捞起来送回来。父亲把她头朝下脚朝上倒提着,她把肚子里的水大口大口地呕出来,哇哇哭一阵,便又活转来了。为了安全的考虑,父亲用浮木做了一个水抱,牢牢地系在她肚子上,打了死结,她解不下来,哭闹了一阵,便习惯了。有一回她掉下水去,顺着水流到了下游的村子,家里人也没有发现。到了晚上,才让下游摆渡的老人送了回来。母亲用青竹枝狠狠地揍她,打到后来母亲哭出声来:“贱骨头短命鬼,冲走就算了,又送回来做什么?”
父亲教她游水,是六月涨水的下午,大水漫过门槛,地板成了汪洋,蟛蜞沿着红砖墙壁爬上她家阳台,这时家家户户的猪都放了出来,跑到水边,探着身子,专注地吃水浮莲肥美的叶子。江采采脱得光光的在浅水里玩耍,“格格”笑着把水泼到猪身上,猪们毫不在意,头都不抬,只是悠闲地扇一下耳朵,摇几摇尾巴。父亲游过来,一把抱起她,用力朝深水里扔去。孩子“咚”一声落到水中,却也没有马上沉下去,手脚拼命打水,只是无论如何游不回来。父亲哈哈大笑,游过去拉她的小手,把她带回来了。
母亲坐在木凳子上搓麻绳,不时抬头望望他们,建议说:“你不如先教阿波,采采还小,手脚软没力气。”
可是江采采朝父亲举起双手,要求父亲再扔一次,一次又一次,她又喜欢又害怕。她玩上了瘾,喝了一肚子水,终于学会了独个儿游回来。从那以后,再急的水流也不能把这个野孩子冲走。那一年,她四周岁。
3 赶集的日子
赶集的日子,江村的农妇会挑两个箩筐进城去,她们沿着东江一路走,要走上一个多钟头,才能到达墟市。
门前的露水还没干,母亲就悄悄挑了箩筐,关好门悄悄上路。不久,江采采醒来,发现母亲不在,她脸也不洗,赤着脚就朝大路追去。她一边跑一边哭,跑过两三个村子,终于追上了。母亲板着脸叫她回家,而她竟然扯住母亲的箩筐,死死不肯放手。母亲顺手折下路旁的青竹枝,一阵痛打,她大哭起来,越发把整个身子吊在母亲的担子上。母亲只得扔了竹枝,同意带她进城。她擦干眼泪,赤脚一路小跑,蹦蹦跳跳跑到前面去了。进了城她渐渐落在后面,母亲在路边小店停下,用一分钱买了一块的猪油糖,等她到了跟前,母亲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她嘴里,她便又欢蹦活跳起来,精神抖擞地跟着母亲往前走。很快她们到了市集,母亲找了个空位,把箩筐里的番薯和鸡蛋摆在地上。
到了正午,东西卖完了,她们到云吞店吃汤面。吃完只歇一会儿,母亲又到市场去挑选猪苗。江采采学着母亲的样子跟猪农讨价还价,她大声压价,一点儿也不害羞。买猪苗,别人家喜欢买胖的壮的,每次只买一只,母亲为了省钱,总是挑瘦的小的买,而且每次都买两只。谈好了价钱,江采采抢着把猪仔抱进箩筐,左边放一个,右边放一个,她朝它们吹口哨、扮鬼脸,逗得它们张开小嘴巴,嗷嗷地叫唤。
母亲挑着猪仔,兜兜转转走了几条街,买齐了各种菜籽,打算回去种在保留地里。每年总会有一两回,母亲要到布市场扯几尺粗布做衣服,那是江采采最兴奋的时刻,她喜欢每一种有花的布,她挨匹挨匹看过去,伸出小小的手去抚摸那些美丽的纹路,她渴望拥有一件花衣裳。然而母亲永远只买青色的布。父亲的衣裳是青色的,母亲的衣裳是青色的,哥哥的衣裳也还是青色的——至于江采采,她没有自己的新衣裳,她整天穿着哥哥不合穿的旧衣服。
母亲的东西都买齐了,太阳已经落水,江水闪着金光,西天挂起彩霞。母亲挑了箩筐,带着采采到江边的小饭店吃一碟炒河粉。炒河粉热辣辣的,香喷喷的——要是天天都吃这个就好了!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冲她母亲笑起来:“我们有炒河粉吃,阿爸和阿哥没有炒河粉吃。”
母亲板着脸瞪她一眼:“快吃,天黑了。”
采采望望窗外,天果然黑了。
回家的路越走越长,采采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她腿脚迈不动,眼皮直打架,她渐渐跟她的母亲拉开了一大段的距离。母亲不理会她,也不等她,只顾自个儿往前赶。天越来越暗,越来越黑了,迷蒙的雾气一层层从江面升起来,模糊了远方的树影,她看不到母亲的背影,听不到母亲的声音,她又急又怕,她一个人站在大路上,放声大哭。但是哭也没有用,她用力跺一跺脚,用尽全身力气拼了命往前跑。
就在前方的路口,她的母亲放下箩筐,正坐在暮色苍茫的大路上,等待着她。等她来到跟前,帮她擦干眼泪,母亲把两个小猪放在一头儿,把她抱进箩筐里,然而母亲挑起担子。走着走着,箩筐晃晃摇摇,小猪睡着了,江采采也睡着了。
4 水翁树,亲爱的树
回到家门前,母亲放下箩筐,箩筐着地,采采醒来,抬头一看,只见漫天星星,每一颗都朝她眨眼,她便快活地嚷嚷。然而母亲不理睬她,只顾把小猪抱到旁边的小猪屋,忙着给它们煮猪食。父亲便从龙眼树下走过来,把她从箩筐抱出。采采忽然尖叫起来——父亲手上燃烧的烟头烫伤了她的小腿。
她推开她的父亲,挣扎着站起来,她讨厌她的父亲,一点儿也不依恋他,恨不得把他推进河里。她跑到母亲跟前,一步不离地跟随着,母亲正蹲在地上搅猪食,手上沾满谷糠,她紧紧扯住母亲的衣裳,不让她站起来。母亲轻声叫她走开,她不听,母亲大声叫她走开,她还是不听,母亲一下子举起手,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坐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湿漉漉的猪糠,她呜呜直哭,心里的委屈像河水一样涨起来,顷刻间弥漫了她的身体,一直涨上喉咙,涨上鼻子,涨上眼眶,涨上她的头顶。她一个人独坐在悲伤的深海里,孤独像黑暗一样笼罩着她小小的身体,她两手空空,无比急切地需要一个怀抱,后来她跑到老水翁树下,紧紧地抱住树干。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停止哭泣。
夜深了,母亲把她抱进屋里,点着火水灯,母亲用火柴骨拨了拨灯芯,火苗顿时明亮起来。这时她看见了她的哥哥,他一个人坐在木凳子上,正看着门外发呆。
5 父亲的数学,父亲的象棋,父亲的墨线
哥哥快要上学的时候,父亲忽然来了兴致,开始教两个孩子数数,先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百,接着他教孩子把两个数字加起来,先是一位数相加,接着两位数相加。孩子居然也很有兴致,数字记得牢靠,计算起来竟然又快又准。
学会了数数,江采采就去数地上的小石头,数村里的树,数天上的星星。
“阿哥,水翁树下有73粒石仔!”
她哥觉得她好蠢,想要甩开她。可是他跑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阿哥,村尾有28棵水翁树!”
江一波忍无可忍,他四下里看了看,还好没有别人听到,还好没有人嘲笑他们。
“你真蠢,傻姑!快走,不准跟着我。”他恶狠狠地骂她。
这时便有好多小孩子围过来,拍着手,唱着歌,朝她吐口水:“风车转一转,傻姑高一寸。”——这是当时正在热播的香港电视剧《射雕英雄传》里的段子。
哥哥也跟那些人一样,拍着手,唱着歌,朝她吐口水:“风车转一转,傻姑高一寸。”
她咬着牙,狠狠地盯着他们,忽然她捡起地上的砖头,奋力朝他们砸去。孩子们大笑起来,一下子散开,跑远了。
她个头很小,可是跑得很快,可以追上村里最顽劣的男童。她言行古怪可笑,每个人都嘲笑她,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没有人再打她,谁都知道她的还击又快又狠,曾经拿砖头砸破别人的头,虽然那个欺负她的男孩比她大好多岁。
他们不打她,却常常打她的哥哥。每次他们把江一波打得哭起来,她便会莫名其妙地站在旁边哭,哭得比她的哥哥还要伤心。他们觉得,这简直是好玩极了啦。因为这个原因,江一波更讨厌她了。
不过,某些时候,江一波也会喜欢跟她玩儿。父亲教他们学数数,很快便把自己懂得的数学教完了。他想要换个学科,便到商店里买了一副象棋。排开阵势,讲解了楚河汉界,马行日象行田,车可以横冲直撞,炮打人要架炮台。父亲跟孩子对弈,开始时总是赢,但是五天之后,江一波反败为胜,他用两个卒和一个炮把父亲将死了。父亲很不服气,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儿子对阵,但从此一败涂地,再也没有翻身。儿子戏弄他,把他的子一个一个吃掉,最后只剩下光杆司令。眼看着小卒步步紧迫,父亲只好举手投降。父亲觉得没意思,转而邀请采采上阵。采采上来,果然不负众望,输得一塌糊涂。父亲很高兴,父女俩下了一盘又一盘。等到父亲走开,江一波上来,采采兵败如山倒,兄妹俩下了一盘又一盘。
采采不喜欢下棋时的哥哥,他把她的子赶尽杀绝,教她无法还手。但采采喜欢下棋时的父亲,每到胜券在握,他脸上升起不易察觉的洋洋自得,他一边自个儿走子,一边教孩子应对的办法。沉浸在游戏的乐趣中,他忘掉了生活的磨难和岁月的艰辛。为了小小的胜利,父亲露出难得的笑意,他把所有的招数毫无保留地教给孩子——后来采采上小学、中学、中师,一直到念完大学,她遇见过各种各样的老师,他们无一不比她的父亲更有才华学问,可是在她心中,父亲永远是最好的教师。没有谁在教她东西时更欢欣喜悦,没有谁在给她讲解时比她的父亲更质朴、更笨拙,也没有一个教师比他更平近、更谦卑。慢慢地,就连采采,也掌握了象棋致胜的窍门,终于有一天,她也反败为胜了。
江采采清楚地记得她艰难获胜的那一刻,父亲忽然一拍桌子,一下子把她举起来,高兴地说:“采采好犀利,好犀利!”
采采忽然双脚离地,被高高地举上空中,她觉得自己像鸟儿一样一下子飞了起来,她满怀喜悦,想到自己“好犀利,好犀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母亲煮晚饭的时候,父亲和孩子坐在江边水翁树下下象棋。东江两岸,每个厨房的烟囱都冒出炊烟,晚霞的颜色慢慢消褪,天空淡蓝明远,宽广无边。为了对付江一波,父亲和采采联合起来,每走一步都要商量好久,往往连输几局之后,他们慢慢占据上风。眼看着就要赢了,父女俩兴奋得坐不住,江一波忽然撒手不下了。采采只好把棋子和棋纸收进盒子。大家回屋吃饭,江一波便一整晚阴沉着脸,独个儿坐着,一句话也不说。采采不像哥哥那样看重输赢,跟父亲一样,她喜欢的是游戏本身。
象棋的热情过去之后,父亲打算教他的孩子做木工。他让两个孩子看他的工具箱,讲解了每个工具的用途。他有一把斧头,两把长锯,三个铁锤,四只长短不一的刨子,许多大大小小的凿子,墙边地上还有一排方方正正的钉子盒,里头装着密密麻麻的铁钉。父亲一边锯木头,一边讲解锯木的技巧,手要稳,眼要准。父亲话音低沉,采采竖着耳朵,站在旁边专注地听着。但父亲正眼也不瞅她,只盯着江一波。江一波是男孩子,学木工更合适些,不过他对木工没有兴趣,做木工很辛苦,而且让人看不起,而且挣不到钱。等不到父亲讲完,他一转身跑了。
父亲把木头锯开,又拿出刨子,把木头刨得又平又滑。每刨一下,木头就生出一朵木花。不一会儿,地上就铺满了一卷卷美丽的木花。母鸡成群结队追着木花跑,一边跑,一边欢快地叫唤:“咯咯咯,咯咯咯咯!”
正是冬天寒冷的日子,采采穿着厚厚的棉衣,像个大棕子似的在父亲跟前晃来晃去,她把木花抱在怀里,感触着木质的柔软和温暖,心里觉得踏实安稳。有时候,大风从远处吹来,把木花一卷一卷地吹落河里,它们欢快地浮在水面上,仿佛开了一河花朵,采采呆呆地看着,每次都要看好久好久。
“采采过来帮手,弹墨线了。”父亲常常叫她帮忙。
她连忙扔掉手中三角形四方形的小木块,跑过去拿起墨盒,父亲把墨线拉到木板的另一头,“看清楚了,就这样——”
轻轻地,父亲用两个手指拈起长线,“达”一声,光洁的木板上便印上一道清晰的墨线。
第二章 远行
6、盒仔饭
天冷到深处,就到了岁末新年。每到新年,母亲总要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
母亲的娘家那么远,总是天还没亮就起来走路,走到太阳升得老高老高,才走到石龙火车站。母亲一个人排队买票,叮嘱两个孩子坐在路边看管行李,不管谁来搭讪,都不要搭理。
母亲买好票回来,江一波却赖在地上不肯走了。母亲拉着他站起来,他就指着旁边的小摊档——他看上了一杆黑色的冲锋枪。
“不买,阿妈没有钱。”母亲挑起行李,“快走,我们到火车上吃盒仔饭去。”
江一波紧紧地扯住她的扁担绳子:“你骗人!你不是有钱吃盒仔饭吗?”
江采采走到母亲身边,大声地冲她的哥哥喊道:“你不吃饭会死的,不玩枪又不会死!”
“你看采采多乖,你比妹妹大两岁,一点儿也不懂事。”
那可能是母亲第一次夸奖她。那一整天,她都不能抑制内心的欢喜。她看不到哥哥沮丧的神情,更无暇想象生活对于另一个孩子的伤害。关于成长,那些艰辛的命题,要到许多许多年以后,在一次遥远的旅途中,她坐在另一趟车上,忽然回望童年,她才能慢慢地把视线从她自己身上移开,落在江一波的脸上,她才意识到一同生长的另一个孩子,以及更多更多的孩子,在贫乏中,永远失去了展翅飞翔的机会。
那天中午,他们在火车上吃了番茄炒鸡蛋的盒仔饭,酸酸的番茄,香香的鸡蛋,江采采把饭盒吃了个底朝天,差点儿把舌头也吃进肚子去。她坐在窗前,眼睛睁得像两个铜铃,她使劲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她觉得每一座山每一道水都美丽动人,她恨不得飞到窗外去,她变成一阵风,或者一朵风里的云。
“妈,你看,山上的树真好看,好像好多小雨伞。”
“嗯,那些是荔枝树。”
“湖里的水好清啊!”
“嗯,你大舅家的水比这些还清。”
“妈,我们今晚就能看到海吗?”
“不,今晚我们到大姨家过夜,明天才到海边去。”
他们从火车上下来,又坐了半天汽车,才来到一座大山脚下。从车上下来,采采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她走在母亲前面,两条腿像野生的小兽一样敏捷有力,嘴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妈,你看!”山路上横卧着一棵老树,树身已经枯了,只有根部还长出绿叶。妈妈放下担子,先把江一波抱过去,正想抱采采,采采却一弯腰从树下空隙钻过去了。
“采采好犀利!”妈妈擦干净额上的汗水,欣慰地说。
采采低着头,心里亮堂堂的,她走得更起劲了。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呀走,走到大山深处,天完全黑下来,星星全亮了,仿佛有人在天上点亮了许多小小的明灯。他们在星光下走,翻过巨大的大石岩,就看到村庄微弱的灯火。
他们走进村口,忽然好多大狗一齐吠着跑出来,两个孩子吓坏了,紧紧地贴在母亲身后。在大狗后面,大姨领着表哥出来了。大姨接过担子,母亲就空出两只手,她牵着两个孩子,低头跟在大姨身后。
采采握着母亲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一阵暖暖的颤抖掠过她的心脏,她忽然想秘密地、轻轻地哭一场。
7、忧伤的海水
夜里,孩子们爬上床睡觉,母亲和大姨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两人不知道为了什么,细碎哭了好一会儿。不久她们抹干眼泪,小声说起话来。
采采迷迷糊闭着眼,隐约听到大姨说起大姨丈的风湿病,又说起表哥读书不争气,然后又说到大舅和大妗,大舅在香港,已经取得了正式的身份纸,今年可以从正式的关口回家了。母亲说起父亲没出息,又说起哥哥很懒,从来不肯做家务,倒是采采,虽然年纪小,但手脚勤快,能够帮忙……采采努力想听清楚些,但睡意越来越浓郁,母亲和大姨的话越变越轻,一句句在空气中浮起来,像七娘山深处的云雾,一句句飘上了高高的山顶,飞到了群星之间,跟她的梦境混合在一起……
第二天下了雨,北风挟着雨粉吹进屋子,把采采的脖子吹得越来越短,脑袋就快缩进肩膀里了。一家人围在一块吃过早饭,都坐在门前等着,等了好长一会,雨都不见停,母亲便说不等了,要冒雨走路。大姨便到隔壁人家借了蓑衣和雨伞,还有一双小孩子穿的红雨鞋。大家穿戴好了,一同走进冷冷的细雨中。
细雨打湿了天空,打湿了每一个山头,采采走在山路上,只觉得满天满地都是细细的水滴。他们走进七娘山下的杉树林,清爽的冷气扑面而来,雨水聚在树叶上,滴滴嗒嗒,滴滴嗒嗒落在细长的山路上。
山路铺着滑脚的山石,又高又陡,凹凸不平,大姨和妈妈挑着担子走在前面。采采生怕赶不上去,她加快脚步,努力赶上去,风摇着树叶,但她听不见风声,只听到身上的蓑衣沙沙直响。因为穿了人家从香港带回来的红色儿童雨鞋,她每走几步便要低头朝脚下望一下。又生怕山泥弄脏了她的漂亮鞋子,她时时要踮起脚尖。
因为是上山,走了一小段路身上就出汗了,大姨和母亲说起从前在生产队担脚的事情。
“你那时才十五六岁,天天挑着成百斤重的担子翻过七娘山,想起来都很辛苦啊。”
“我是天生辛苦命,也没什么好说。只愿采采他们不用受这个苦。”
“自从去担脚,你就没有再长高——你娘都比你高些。”
母亲抹抹眼睛,好久都没有答话。忽然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大海!采采,大海就在前面。”
采采连忙赶上去,走上小山峰的最高处,只见前方雨雾迷蒙,苍天饱含着泪水,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苍茫的海水笼罩在灰绿色的迷雾中,不能看得很清楚,只感觉海水之多,无边无涯,一直荡漾到远方,那同样苍茫迷蒙的天际。
越过小山峰,接着就是下山的路。傍着山路有一道溪水,因为下了雨,溪水混浊,流得又狠又急。沿着溪水一路走,绕两个弯,走到山下,就看到四面八方的数十条溪流汇在一起,形成一个半月形的大湖,湖跟大海相接,海浪穿过狭长的大湖口传过来,一波一波细弱下去,终于变成细纹般的涟漪。咸淡水交接处,不时有敏捷的鱼儿跳起来。这片湖水不深,湖底的淤泥碎石,鱼虾水草,都看得一清二楚。湖中心长着浓密的流苏林,许多渔船就泊在那里。
“采采,不要乱跑,快过来!”母亲已经在舅舅门前叫她,她马上跑过去了。
舅舅的房子就建在小路边,房子前面是湖,后面是山,门前贴着鲜艳的春联,地上落了厚厚的炮仗纸。母亲和大姨解下蓑衣,一转眼,不知到哪里去了。采采走进屋子,只见屋里坐满人,都是从香港回来的,个个穿得光鲜漂亮。采采低着头,盯着脚下红色的小雨鞋,舅妈马上过来,把她拉到门边,让她换上玲表姐的拖鞋。拖鞋好像是烂的,好几根胶带子都断了,她觉得她无法穿着这双鞋子走到房子的另一边,到那个小木凳子前坐下。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偷偷四下里张望,想找到她的母亲,想躲到母亲身后去。
“是娟妹的女儿吧?”有人问。
她低着头不做声。
“生得没有娟妹好看,似她阿爸。”又有人对她评头品足。
她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又羞又恼。
“怎么这么瘦,又晒得这么黑。你阿妈没给饭你吃?”有个女人笑着拉住她的手腕,用力捏了几下,然后翻过她的手掌,似乎想看她的掌纹。
她猛地一下子把手抽回来,也许是太用力了,她没站稳,身子一歪,倒在旁边的小茶几上。茶几上的汽水瓶、啤酒罐“乒乒乓乓”落在地上,不知汽水弄脏了谁的裙子,瓶子又砸疼了谁的脚。旁边的女人齐声尖叫起来。她吓坏了,一下甩掉鞋子,光着脚跑进旁边的小门。小门里面,就是厨房,玲表姐正在灶前烧火。
8、玲表姐
采采怯怯地靠在柴堆前,看着灶里的柴火,木柴正“噼啪噼啪”燃烧着,干柴缓慢地变成火焰,火焰热烈明亮,无比温暖。采采脑袋里莫名其妙地浮起了杂乱不相干的念头:“火熄灭了,成了灰……刚才的柴哪里去了呢?……要是拿灰和火焰合起来,可以还原成木柴么?……如果柴可以还原,那么,树也可以还原么?……”
她想拿这一肚子念头问问玲表姐,但是,玲表姐一手拿拨火棍,一手往灶里送柴头,专心致志,目不斜视。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喊:“玲姐。”玲表姐好像憋了很久似的,放下拨火棍,哈哈笑起来:“我不开口,就等你喊我哩!到这儿来,我给你梳辫子。”
横哽在她胸口的某块干柴,很快地燃烧了,再也没有什么障碍,她又觉得舒畅自如了。她走过去,在玲表姐旁边的干草上坐下,玲表姐掏出木梳,缓缓地给她梳头。她的头发零乱潮湿,还带着门外的风声雨味。玲表姐掏出小镜子,江采采就看到了她自己,黑瘦的小脸上,有双大得不相称的眼睛。
“你要是早些来就好了,”玲表姐把她的头发梳得光滑整齐,“上个月他们出海刮紫菜,我去送饭,一直走到了排仔角。那个海角背风,浪不大,我就走下去捡螺仔。下面全是圆圆的大石头和小石头,海水一点儿也不深,伸手一摸,哗,石上密密麻麻全是青衣和辣螺,石缝里黑压压一排海胆,又大又肥,就可惜没有带海胆勾,只捡回几个安公头。”
“那——我们明天就去排仔角,带上海胆勾!”
“傻瓜,年都还没有过完,又下雨,怎么能出海?”
“等到过完年,我都回去了。”
“我让姑仔带你哥回去,把你留下来。天一晴,我们就到沙头捡螺壳仔。”玲表姐解开衣领子,让采采看她的贝壳项链。采采凑过去仔细看,那是一串浅彩色的壳仔项链,在火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泽,一颗接一颗,全都米粒大小,均匀细净。
“我捡了半年多,才凑齐这一串链仔。”
“真靓啊。”采采赞叹不已。
“我还做了一串,用的壳子大些,等会儿给你戴上。”
“嗯!”
坐在灶前,她的身子渐渐和暖起来。她给表姐讲起夏天的时候,她跟村里的男孩儿一起,搂着香蕉树游到对岸张屋村摘水蒲桃的事情,又讲到父亲教他们下棋的事情,还有奶奶家的母鸡,一连下了三个双黄蛋的事情。不过,虽然江村也有些好玩的事,她却总觉得,她的生活远远比不上玲表姐的生活那么有趣。
玲表姐说,过年前,她跟几个要好的女孩儿翻过了好几个山坳,在一道不知名的溪水边找到一种大红的吊钟花——“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就种在花槽里。”
她便忘掉了刚才进门时的尴尬,专程跑到门外花槽去看,回来的时候沾了一脚泥巴。
吊钟花开着风铃似的一串串红花,那真是好看极了啦——不过麻雀花也不错,采采说,她也在自家门前和屋后种了花,种的全是麻雀花和落地生根,还有一种叫日日春的,她把它种到了墙缝里,虽然长在墙缝里,但也开得很好看!
玲表姐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她站起来,打开厨房的后门,顺手一指,只见不远处的小斜坡上野生着一片日日春,虽然在冬天的深处,竟然也开了一地花朵!
玲表姐说,日日春傻乎乎的,开得再多也没用,正所谓“盐蛇仔冚粪箕,唔当一条青竹碧”——你去看营房上头的油柑仔,那才真叫好看哩。
采采想起去年夏天,玲表姐到江村去,带给她一包生油柑果,全是浅绿色的圆果子,初吃时又酸又涩,但是嚼过以后,嘴里便泛起无穷无尽的甘甜清香。她嘴馋,吃了一颗又一颗,结果越吃越饿,她把家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填肚子的东西,太阳却高高在上,晚饭遥遥无期——她只得偷偷跑到甘蔗地去,偷偷折了生产队的甘蔗吃。但是倒霉得很,偏偏给村头的淘气包江虾仔看到了。
“羞羞羞,为食鬼!”江虾仔朝她吐舌头。
“为食鬼,羞羞羞!”江虾仔朝她扔石头。
……
玲表姐已经把饭烧好了,见她闷闷的,便向她许诺说:“明天吧,明天早上,我上营房放牛,把你也带上去。”
要开饭了,大舅收起高桌上的麻将,妗母收起矮桌上的纸牌,屋里的人就散了。母亲过来帮忙洗碗上菜,大家搬了凳子,围坐在饭桌前。大舅给他们发红包了:
“波仔,采采,一人一个红包,新年利利是是,快高长大。”
采采接过大舅的红包。母亲教她说“恭喜发财”,她低着头张开口,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大妗却掏出厚厚的一叠红包,说是刚才坐在家里的姨妈妗母们给她的。
她摆摆手,很坚决地说:“我不要!”
“不要——因为她们刚才笑你?”大舅就坐在她身边,声音像洪钟似的,“采采,人生在世,第一要有气量。不要学你阿妈,大事小事闷在心里,事事跟自己过不去。快收起来,里面有好多钱。”
采采怯生生接过红包,大舅接着说:“你以后读书,再以后嫁人,不可能事事都如你的意,大事小事,凡事宽和些,生活就好过。像我现在,在香港做泥水卖气力,也时常受老板的气,如果句句话都计较,就是自己找罪受了。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宽宏些,自己也自在快活。”
“阿哥,你在香港,还是做泥水工?”母亲问。
“是啊,没甚么本事,就得一身牛力,还能做什么?旧年跟人一起承包了几个工程,算是多挣了几个钱。”
“刚才打麻将的那些人——老吉那些人,在香港,是跟着你做事?”
“是啊。”
“你忘记了当年他们怎样斗你。”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冷、又硬。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计较什么?他们当年也是年少无知。”
“我是小肚鸡肠,就你宽宏大量。你不跟别人计较,还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呢。你一个人在外面,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这个我知道,你嫁得远,也是无依无靠。总之凡事看开些,世道艰难,要知道爱惜自己。”
母亲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采采也低头吃饭,她面前放着一碟腌过的咸海胆,她夹了一点送饭,觉得又咸又腥——她够不着其它的碟子,但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只好再夹一点咸海胆送饭,这回,她觉得海胆咸香咸香的,还蛮好吃——她又夹了第三次,这一回吃到嘴里,她觉得海胆鲜香无比。于是她使劲吃使劲吃,一下子吃掉了大半碟咸海胆。
9、望海岭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从大海升起来。阳光透过雨淋淋的树枝树叶,照耀在草树葱笼的山路上,空气清新极了,仿佛要把人身体和内心都清洗干净似的。
采采跟在玲表姐后面,走过一排又一排营房——所谓营房,就是从前的军营,是白色破旧的矮房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这里的驻军早已撤走,山脚下的营房已经做了本地简陋的学校;而半山的营房大多空置,玻璃窗户破落不堪。采采踮着脚尖,把脑袋探进窗户里头,看见破裂的地板长出了高高的野草,野草丛中不知什么动了一下,似乎藏匿着敏捷的小兽。
营房边的山坡,粉红色的山菍仔树已经成片成片地开花了,小山溪旁,不知名的野兰草舒开了修长的叶子,墨绿墨绿的,精神抖擞。半山有一片平地,是个废弃的操场,还残留着单杠双杠架子,蓝球架和大花圃,花圃里明黄色的迎春蔓生出来,铺了满满的一地。采采拨开荆棘走入花丛,折了一枝又一枝。玲表姐却不看花,只是抬头看相思树上的鸟儿,不时有鸟宛转鸣唱,在清早寂静的山林中,在无限的绿意里,每一声鸟鸣都像一朵彩色花,倏忽绽放,又倏忽消逝。一边走路,一边流连,两人在短短的山路上走了好久。走着走着,玲表姐唱起歌来:“斑鸠上树尾拖拖,画眉唱出海南歌……”
玲表姐唱完了,采采也念起歌来:“山斑鸠,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忘了娘不好,‘尾拖拖’才好玩儿。”玲表姐接过她手上的迎春花枝,把它们弯着绕着,很快做成一个花环,戴在采采头上。
“嘻嘻——玲姐就是画眉鸟,唱出海南歌。”江采采笑着跑前面去了。
“我看你乱编排,看我也来编排你——山鸡不如采采靓呀,采采头上顶个鸡窝!”
两人一下子跑上山头,来到最高的一排营房前面,这排营房早被改造成牛栏了,玲表姐的小黄牛就拴在正中央。
她们解开小黄牛,牛儿便自个儿朝后山走去。江采采穿着玲表姐暖融融的红棉衣,走到后山的荒地时,身上就开始出汗了。
“今天好热呢,就让牛在这儿吃草,我们喝水去。”
两人脱下棉衣,把它们高高地挂在田头的香子树上,一溜烟跑到对面村子去。说是村子,其实总共只有十多间房屋,像一个小小的巴掌藏在山岰之间。采采走进村庄,发现整个村子没有一个人,甚至看不到一条狗。
采采回头看看小黄牛,小黄牛心无旁骛,正专注地低头吃青草。小黄牛身后的香子树上,一红一蓝两件棉衣在风中飘动,如同两面鲜艳的旗帜。
采采好奇地看着旁边的房子,有些屋开着门,有些屋关着门,年深日久无人料理,门上贴着的对联和门神被风吹烂了,又被雨洗得发白。采采喜欢村庄前面的石头小路,因为好久没人走了,石缝间长满野草,但石头仍然光洁漂亮,如同刚刚铺上一般。
“这是哪里?”采采越往前走,越觉得奇怪。
“这就是望海岭啦。刚才牛吃草的地方是他们的田啦。我们现在去找他们的水井啦。这里井水清甜好味,比我们那眼井好喝多了。”
“但是,他们人呢?哪里去了?”
“他们人都不见了,屋里好多鬼,你千万不要跑进人家屋里去。”
江采采脸都吓青了,她紧紧地抓住玲表姐的毛衣。
突然,有只野猫从一扇门内窜出来,差点儿撞到她脚上。
“啊!有鬼!”她吓得不轻,猛地扑进玲表姐怀里去。
玲表姐站不稳,一屁股坐下了。昨夜的雨还没有干,两个人在地上搂成一团,沾了一身泥点子。
“放手啦!不行啦!鬼来啦!”玲表姐一边笑,一边喊。
可是,江采采怕得厉害,手怎么也松不开。两人在地上打了个滚,她觉得又紧张,又好笑,终于憋不住,也大笑了。两个人滚到草丛中,笑岔了气。
10、大海的微笑
那眼井打在村头的老树下,是一眼很老很老的井,井沿落满树叶,拨开树叶,青砖上长满苍苔。采采走近水井,把脑袋凑到井口,只看到许多青草从井壁的缝隙长出来,透过青草的缝隙,她看到了好几个癞蛤蟆,它们端坐在井壁残破的石块上,瞪大眼望着她,仿佛对她的打扰很不满意似的。再往下看,她就看到了井水,井水冒着热气,深不见底,井水里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眼睛,也正朝她看上来。
采采回过头去看水井旁的老树。那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树,树身粗糙结实,不知道已经生长了多少年月。她沿着树身,抬头望上去,只见老树枝叶稀疏,丫杈处结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蜜蜂窝,好多蜜蜂伏在蜂巢上,又有好多嗡嗡嗡飞个不停。采采大吃一惊,屏息静气,不敢做声。
玲表姐把食指放在嘴唇边:“嘘……不要大声说话——看我的——”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个系着长绳子的小木桶,慢悠悠地把木桶放下水井,小木桶穿越了横生的青草,就在它与水相触的瞬间,玲表姐突然用力一抖,桶口扣在水里,再提起来时,已经装满一桶清水。
玲表姐把木桶凑到嘴边,咕嘟咕嘟喝了半桶,然后把剩下的半桶递给采采。采采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井水温暖甘甜,果然不同凡响。
虽然四下阳光灿烂,玲表姐又反复强调,望海岭的人在十年前集体偷渡去了香港,只是走得匆忙,有些人家来不及把门关上。但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敬畏,她们不敢走进那些房子去。
采采在房屋周围转悠,一会儿她发现了一棵桃树,树上零星地开着粉色桃花,她爬上树去,想把花枝折下来,玲表姐却制止了她,说还是不摘了,到了热天,还得来吃桃子。
过一会儿她又发现了一个大石磨,虽然木柄已经糜烂,但要是搬回江村,让父亲再安一个不就能用了吗?玲表姐还是制止了她,玲表姐说,这么大的石磨,别说搬回江村,就是搬出这望海岭,恐怕也得吐几口血哩。
后来,采采竟然在一个乱蓬蓬的柴草窝里发现了一窝鸡蛋!她高兴极了,想到她家虽然也养了几个母鸡,但生下的蛋大多数让母亲拿去卖掉,换了菜籽和油盐,能让她吃进肚子的,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她想脱下毛衣把鸡蛋包起来带回去,可是玲表姐仍然制止了:“不要拿!要是路上打破了,他们的土地神要怪罪的。”
采采只好离开那些屋子,朝小黄牛跑去。这一回,她们看到一群半大的鸡在荒田里觅食,一见她们走近,便都扑腾着翅膀,半飞半跑钻进了高高的草丛中。
她们回到树阴下,牛还在吃草,不过牛肚子已经高高地鼓了起来。她们拿下树上的衣服,把牛赶到山溪下面的水塘旁边。水塘对面,有一棵开白花的油柑树。采采顺着玲表姐的指点看过去,那油柑矮树婆娑,不会比她江采采更高,树叶绿盈盈的,开着细碎的白色花,花细得看不清楚。采采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稀奇,以为远远没有玲表姐所说的那么好。
“玲姐,让我去拿鸡蛋吧,就拿一个,不会破的……”
“不要去啦——以前,望海岭有老虎的。”玲表姐煞有介事地说,“有一个女孩子,好馋嘴的,整天闹着要吃鸡蛋——到了半夜还闹个不停。她妈把她推到外面,对她说:‘你这馋嘴猫,让灯笼仔吃了你。’说完,她妈就把门关上了。小女孩哭了很久,忽然她抬起头来,就看到远远的山路上,有两盏灯笼仔朝她走过来。她吓坏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力地拍门:‘阿妈,灯笼仔来了!灯笼仔来了!’她妈以为她说谎呢,任凭她怎么拍都不开门。小女孩就这样给老虎叼走了。第二天,她妈到处找她——当然找不到啦,只在山腰上找到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明明是老虎,为什么叫灯笼仔?”
“都说你妈聪明,怎么把你养得这么笨哪!不告诉你了,自己想去。”
采采想呀想,想了好一会都没有想明白,太阳却慢慢从山坡爬上头顶,玲表姐把小黄牛拴在树阴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来时的山路上。当她们来到上坡路的尽头,采采迎面看到了大海。此时风平浪静,大海湛蓝宽广,阳光落在水面上,泛起一片金灿灿的波光,海浪由远而近,一波波打在山脚的岩石上,开出了许许多多银闪闪的浪花——许许多多的浪花,溅起来,又沉下去,像许许多多细碎的微笑——今天,大海为啥笑个不停呢?
“你看海那边的山岛,就是香港。”
采采一路走下山,一路都可以看到大海,香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远——从这儿走下海去,一路游一路游,一直游到香港,也不需要很久吧?
“玲姐,望海岭的人,是游水过香港的吗?”
“傻瓜,这么远,怎么游哪?人家开个船回来,一下子全接过去了。”
“坐船真没意思,游水多好玩啊。”
“‘宁欺山莫欺水’,大海好危险,以前游水偷渡的人,有好多都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
“有的一口气接不上来,淹死了;有的遇上鲨鱼,给吃掉了。”
她们走进山下的松树林,大海看不见了,阳光疏疏落落从枝叶间漏下来。江采采想到大海,想到商店里摆满糖果的香港,想到大海里牙齿锋利的鲨鱼,想到那些在海里死去的人,不知怎的又想到排仔角,排仔角满是海螺和海胆。她还想到,大海深处,那么深那么阔大的地方,不知道该有多神秘多有趣呢。想着想着,她嘴巴馋得不行,要是明天能弄到新鲜的海螺和海胆,该有多好啊!她便打消了游水过香港的念头,一心打算到排子角去一趟。
那一回,采采没能去成排仔角。即使玲表姐为她求了情,母亲还是很坚决要把她带回家。临走前大舅从一个大包里拿出两套新衣服,一套是哥哥的,一套是她的。玲表姐也收拾了几件花布旧衣裳放进她母亲的行李袋子。
她穿了漂亮的新衣裳坐在回家的火车上,脖子上挂着玲表姐送给她的贝壳颈链,她想到排子角水石缝中的海胆,想到海胆旁边生长着柔软的海带海草;想到望海岭温暖甜美的井水上头蹲着的蛤蟆们;想到那天中午,笑个不停的大海……火车越开越快,她知道不能再去亲近它们,便闭上眼睛,使劲地在心中还原它们的模样——一个画面又一个画面,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她才歪在座位上放心地睡去。(3。6修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