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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黄仙
杨海林(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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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是平原地区,一眼望出去,都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庄稼地的边沿,才是或横或竖的村落,永远是没睡醒的模样。
这样的地方,你还能指望碰上什么令人汗毛直竖的野物呢?
泄气得很,我们这里的令人恐惧的动物仅仅是狐狸,说出来肯定会让山里的孩子笑掉大牙——嘁,狐狸,狐狸也值得怕呀,是不是你们根本没见过比狐狸利害的动物哟?
可能山里的孩子真的不知道,在我们这里,一直认为狐狸是有灵性和魔力的动物,只要是惹到了它,哼哼,那可是一点好果子也吃不着的,所以,我们这里的人有个习惯:只要家里的人生了怪病,医生没办法治好,就会怀疑是不小心冒犯了狐仙(我们这里的人一直恭恭敬敬地这样称呼它),那就得敢紧给狐仙盖座庙——当然了,虽然诚惶诚恐,却也很会糊弄,到河边支四片瓦,三片围成墙,上面再苫一片,就算是庙了,我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好像狐仙们并没有表示过不满——另外,还得在庙前供上香烛,在庙里摆上酒菜,这样的庙,在我小的时候经常能在河滩上见到,也经常听说谁家的什么人得了这样那样的怪病,盖了这样的庙,狐仙消了气,病就慢慢地好了。
也许你不信,但那时候我们这里的人信。
狐仙的模样和黄鼠狼极为相似,所以,我们这里的人也不敢伤害黄鼠狼,怕误伤了狐仙,好在狐仙只生活在野地里,它从不轻易接近人,黄鼠狼就不一样子,这畜生天生一副贱骨头,天寒地冻,它没了吃的,就会动坏脑筋,盘算人家圈里的鸡鸭,有的人气不过,就张了网下了夹,往往就能逮到一只两只,这家伙的脾气极坏,我曾亲眼看见邻居瘸三逮到过一只,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它发了疯似地咬笼子上的铁丝,洁白的牙齿一会儿就全部断了,沾满鲜血的牙齿落了一地。
会不会是狐仙呢?
有人说。
不会的,狐仙可从不干这样下三烂的事情。
瘸三说。
瘸三的那条瘸腿靠在一块石头上,他弯下腰提起那只笼子,两只小小的眼睛凑上去,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两只愤怒的眼睛凶狠地瞪着他。
这畜生有邪性,赶快请够耿爷瞧瞧。
够耿就是我爷爷,我爷爷天生天不怕地不怕,传说只有他逮到过一窝狐仙,剥了它们的皮卖给一个收黄鼠狼皮的小贩子。
而且,我爷爷没有给它们建四块瓦的庙。
而且,我爷爷从来没生过怪病,连头痛脑热的病也没生过。
一个在乡村游走的算命瞎子说我爷爷的火性高,他能看得见我爷爷头顶上有一团焰腾腾的火。
越是晚上,这团火烧得越旺。
这团火,只有他这样的瞎子看得见,还有,就是野地里的狐仙看得见。
狐仙们是不敢惹火性高的人的。
我爷爷正捧着一只蓝花碗呼噜呼噜地喝粥。
看也不看瘸三一眼。
瘸三紧张死了,他的一条瘸腿站不稳,脚尖努力地摆在地上,想给我爷爷一个平衡的姿势,可是他瘦瘦的身子在温暖的早晨嗦嗦地抖,一不小心,手里的笼子就掉到地上。
碰到笼门的机关,哗地一声,笼门在地上跳了跳,在我爷爷的脚下不动了。
瘸三急忙伏下身子伸出手去掩笼子,冷不防被这畜生咬了一口。
是咬着瘸三的指甲盖了,我听见瘸三指甲盖碎裂的声音:“叭”。
还有瘸三的惊叫。
这畜生像一阵风似地钻出来。
它的毛在早晨的阳光下发出金灿灿的光泽。
软软的,摸上去,肯定很暖和。
胆子真不小哇,在我面前,你也敢咬人!
我爷爷放下碗,抹了抹嘴角的玉米糊糊。
还不快滚?
我爷爷一声喝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就像是一只蠕动的蚯蚓。
也许你不相信——事实上,连我自己都以为是眼睛看花了——那畜生竟抬起两只前爪,给我爷爷拜了两拜,这才一阵风似地跑没了影。
够耿爷,我要倒大霉了。
瘸三的手上流了鲜红的一大片血,可是他一点不觉得痛。
这肯定是狐仙,你可能没注意,它看我的眼神多毒,恨不得吃了我呢。
我也不是存心为难它的嘛,谁叫它祸害我的鸡呀!
放心,它不是狐仙。
我爷爷一直没正眼瞧瘸三一下,也许是瘸三的长相有些委琐,也许是瘸三平时的举动从来没有让我爷爷满意过,反正,我爷爷没正眼瞧他一下。
但是我爷爷临回屋的时候给了他一句宽心话:狐仙的耳朵有一圈黑边儿,这畜生没有。
狐仙的耳朵有一圈黑边儿,这畜生没有。
我爷爷进屋后,我生怕瘸三没听见,把他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去去去,你一个毛伢子,知道个屁呀。
瘸三狠狠地盯着我说,嘴里吱溜吱溜地吸着冷气,他现在才感觉到他的手钻心地痛。
那神态,好像是我把他的指甲咬破的。
瘸三从生产队的猪圈上掀下来四块瓦,在河滩上建了一座狐仙庙。
庙前,摆着他没喝完的半瓶洋河大曲。
我爷爷拧开瓶盖儿刚抿了一小口,就气得一脚踩了那庙。
这个瘸三,魂都吓掉一半了还想得起来在酒里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