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睡前故事呀……俺先去睡一会了……
狗熊格里耶
狗熊格里耶躺在草地上,感觉疲惫,它想听听远处是否有火车的声音,远处没有火车的声音。有人在它耳边说:“或者、或者、或者……”“‘或者’是什么意思?”格里耶睁开一只眼,注视着它的羊羔。羊羔是金黄色的,正缓慢地咀嚼着嫩绿的三叶草,一只红狐狸在悄悄靠近羊群。格里耶用心感觉着自己眼皮的干涩,打了个哈欠,“睡吧,睡吧。”它安慰自己,但这其实是句咒语,眼睛闭上了,温暖又舒适,没什么可担心的,羊羔们自己可以对付红狐狸。
格里耶困极了,所以它很快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它看见一只很胖的羊羔在扭动身体,羊毛特别蓬松而且在飞速生长。格里耶把羊羔抱起来,羊羔轻得像一大团棉花。格里耶对羊羔说:“我叫格里耶,是本地的狗熊。”羊羔朝它微笑,格里耶从前以为只有猫才会微笑,没想到羊羔也会微笑。它吃惊地望着微笑的羊羔,松开了双手。羊羔轻飘飘地升上了天空,变成了一朵纯白的圆滚滚的云。
这时候,来了个戴紫色帽子的猎人,他走到格里耶身边,发现他在睡觉。“哦,快醒醒,附近有狐狸,你得清醒点!”他朝它大喊。格里耶被吵醒了,它很不高兴,揉着眼睛说:“我正睡的香呢,你干吗大嚷大叫的?”“对不起,”猎人说,“我就爱没事儿大嚷大叫,我的确有这个毛病,我以后会改正的,请原谅我吧,格里耶大叔。”“好吧,那我就原谅你。”格里耶气乎乎地说,“但只原谅一次,你要是再把我吵醒,我就没收你的帽子。”猎人捂住自己紫色的帽子,灰溜溜地跑开了。
狗熊格里耶继续睡觉,它想接着做先前那个梦,它想看看羊羔会飘到哪儿去,它会不会和其他羊羔一起,围着月亮安静地喝水?但这次它没有梦到羊羔,它梦见一只马戏团的巨型皮球在滚动。它追赶那只皮球,想站在上面一显身手,但皮球滚得太快,它都看晕了。
一个送报纸的小孩看见格里耶在睡大觉,就想:“我还没有摸过狗熊呢,妈妈说这太危险,但现在狗熊在睡觉,我可以摸摸它了。”他真的很想摸摸狗熊,所以他就走到格里耶身边轻轻摸了它一下。格里耶正在梦里看皮球,它并没感觉到有小孩摸自己,但孩子摸了格里耶之后,突然害怕起来,他扔下报纸就跑,一口气跑回了家。“报纸送完了?”妈妈问。“我把报纸给丢了。”孩子说。“怎么丢的?”“我摸了狗熊格里耶……”“这太危险了!”
河马西蒙是格里耶的朋友,它有睡前散步的习惯,它想让格里耶陪它散步,于是它就来找格里耶。“格里耶,格里耶!”西蒙喊。“啊?!”格里耶大叫一声,就地打了个滚,“怎么了?怎么了?!”“没怎么,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散步。”西蒙双手插兜,站在格里耶面前,嘴里叼着一根漂亮的稻草。“一起去散步?可我正在做梦呢。”格里耶说。“你梦到了什么?”西蒙问。“我梦见一只皮球在滚动。”“然后呢?”“然后它就继续滚啊滚。”“这很重要吗?”“也许很重要。”格里耶思忖着。
“你屁股下面是什么?”西蒙指了指格里耶的屁股。“唔?我看看,”格里耶侧了侧身,用手摸了摸,“是一大张纸!”它把纸拿起来仔细瞧,然后说:“嘿,这是张报纸!”“报纸?!”西蒙兴奋得跳了起来,“太棒了,那你读读有什么新闻。”“哦,好吧。”格里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眼镜戴好,把报纸铺开读了起来:“一只皮球在滚动,后来,它继续滚啊滚,人们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我们有理由认为在一个时期内它将滚个不停。”“这叫什么新闻。”西蒙张大了嘴,摇着头,稻草飘落在地上,“这可不叫新闻,我以前听过一条新闻,比这个好多了。”“你听的是什么新闻?”格里耶问。“那条新闻讲的是,有一个很美好的夏天,这个夏天里的每件东西都很有价值,值得纪念。但不久以后小偷来了,他溜进了夏天,把里面的宝贝洗劫一空,只留下几片杜鹃花的影子。”西蒙说,“怎么样?这才叫新闻呢。”“是条不错的新闻。”格里耶点点头。
西蒙从格里耶手里拿过报纸,随即大喊:“这里还有照片呢!”“你可真是头喜欢大惊小怪的河马!”格里耶皱着眉头,乜斜着西蒙。“这两张照片有什么不同?我看这两个柠檬是一模一样的!”西蒙疑惑地摇着头。“是吗?”格里耶凑过去比较了一番,“当然不一样,给左边这只柠檬拍照的时候,旁边正演奏着一支催眠曲,”格里耶用爪子指点着,“给右边这只柠檬拍照的时候,周围是一片寂静。”“你的听力真好!”西蒙又张大嘴望着格里耶。“我的听力一般,但傍晚时分还不错。”
“咱们看看报上还说了些什么……”西蒙翻动着报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哦,这儿还有一则消息,今天夜里星星们会落下来,把这个世界打碎。噢,这么说今天是世界末日。”“是吗?”格里耶踮起脚尖环顾四周,羊羔和红狐狸都睡熟了。“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它们?”“还是让它们接着睡吧,它们都有神经衰弱的毛病,睡着一次不容易。”风吹过来,泥土中混杂着草籽和花蛇的皮屑,格里耶和西蒙轻手轻脚地朝着不远处的山坡走去。
“等到夜幕降临,星星就会劈里啪啦地砸下来,咱们大概都不能幸免。”西蒙说。“当然,整个世界都没法幸免。”格里耶望着天空,夕阳的余晖正在退色,“我不在乎,你知道,我妻子死后,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她跟着我没能享上一天福,唉。”“我也不在乎,我年轻时想理解这个世界,后来我真的理解了,现在我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西蒙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坐在树影里,背靠大树,仰着头哼出一首明快的非洲歌谣,非洲是西蒙的故乡。格里耶挨着西蒙坐下,闭上眼,回忆着在一个美好的夏天,它和妻子一块儿在瀑布下扑击彩虹鲑鱼的情景。
贝克特老爹就住在山坡上的小木屋里,它从窗口望见西蒙和格里耶坐在树低下,便同它们打招呼:“嗨,西蒙、格里耶,你们好!”“您好,贝克特老爹!”“我这儿有新酿的蜂蜜酒,你们进来陪我喝点吧?”“好的,我们爱喝蜂蜜酒。”格里耶和西蒙站起身,走进贝克特的小屋。它们仨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蜂蜜酒。“您知道吗,今天是世界末日。”西蒙说。“我知道,我也看报了,这是条有趣的新闻!”贝克特快活地说。它们喝了很大一罐蜂蜜酒,都有点醉了。
这时天完全黑了,星星出现在天边,它们剧烈地晃动着,纷纷落下来。这些银白色的星星虽然体积很小,只有手掌那么大,但异常沉重。地壳被落下来的星星砸得千疮百孔,贝克特的屋顶也被砸漏了。“看来咱们得到外面去躲躲,星星们已经瞄上了我的小屋。”贝克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它们跑到屋子外面,站在山坡上眺望远方,有些星星坠落到一半就燃烧起来,橘黄色的光焰仿佛夜空中的篝火,篝火四周笼罩着绚丽的黑色。格里耶实在太困了,没看一会儿,它就坚持不住睡着了,在梦里,它终于追上了那只马戏团的皮球,它跳上去,找准平衡,摆了一个很好看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