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他就觉得喜欢。带阁楼的小屋子，左边是小小的市场，可以买到需要的任何东西。右边是小小的公交车站，投个硬币，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他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呆在这里。

他在带阁楼的小屋子里住了很久，忽然有天早晨起来后就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投了硬币在车上坐下来后，他在心里对小屋子说，这儿很好，我很喜欢，但我还是想到别处走走。

他坐了很久的车，到了一个有很多山的地方。山里当然也有许多房子，但他都不喜欢。终于发现了一个很好的山洞，看第一眼就很喜欢，于是他在山洞里住下来。每天都能看到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能看见的风景，每天都能听见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能听见的声音。

他在这山洞里住了很久，某天早上却忽然就决定离开。他想，这儿很好，我很喜欢，但我还是想到别处走走。

这之后他来到一个白天炎热，晚上寒冷的地方。人们把这儿叫沙漠，他很喜欢沙漠。白天热也喜欢，夜里冷也喜欢，白天大地一片金黄他喜欢，夜里月光下黄色沙地转为雪白也喜欢。

他和沙漠里的白房子一起呆了很久。一天早上，他站在白房子前，看太阳跃出地平线，看完之后就没再进屋去。他离开了沙漠。他很喜欢这里，但他还是想再到别处走走。

他一直向东走，在像沙漠一样广阔无垠的大海边上停下来。他不愿意住在海边的木房子里，而是找了艘花了很多木头才做成的船，驾着船投到蓝色的海水里去。

海里的船不多人不多，水很多，鱼很多。他认识了很多很多种以前想也没想过能见到的鱼。他最喜欢金色的鱼。

有一天他跟着一群金色的鱼划啊划，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岛。和蓝色的海水一块儿呆了那么多天，忽然看到很久没见过的绿色陆地，他觉得很亲切，就停船上了岸。

小岛边缘有柔软的细沙，小岛中央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他在溪边搭了座木楼住下来，住了很久，还娶了木楼附近另外一幢房子里住的人家的女儿做妻子。他和妻子一起住在木楼里。

某天早上坐在桌子边吃早餐的时候，他忽然对妻子说想离开小岛，到别处走走。妻子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立刻摇头。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始发问。

你觉得我们的小岛不好么？

它很好。

你不喜欢这小岛么？

我很喜欢。

妻子松了口气。喜欢的话干嘛要离开，她请求他留下来。他沉默了小会儿，然后点头。

很多个日子过去，他们的木楼里多了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是男孩，小的那个也是男孩。

有天夜里流星从木楼上的窗户前划过时，妻子飞快地许愿说：“我希望可以得到一个女儿。”他也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希望可以到别处走走。”

冬天来的时候，他们有了个可爱的女儿。看来对流星许愿果然有效，幸好我没真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他想。他当然得和家人在一起，不能自己离开到别处乱走。

又有很多个日子过去了，三个孩子都长大了，一个个离开小岛。他还是没走，每次他说想去别处的时候，妻子就会问曾经问过他的那两个问题。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像第一眼看到它时候那样觉得它很好很喜欢。如实回答妻子的问题后，她就都不同意搬走。

再后来，他们都老了。他已经很久没再想去别处走走的事。再再后来，妻子去世，他又是独个儿住在木楼里了。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去别处走走的事。

有一天夜里，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床边飘浮着一个穿长袍子的陌生人。

“你想离开这里，到别处走走么？”陌生人看着他的眼睛说。

“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于是他也从床上浮起来，飘到陌生人的身旁。他们一起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出小岛，飘过大海，飘过沙漠，飘过群山，飘过城市，飘过所有他曾经停留和离开的地方。当太阳打了个哈欠从山后慢慢踱出来的时候，他们停止往前飘移，开始向上升。

“你要带我到哪儿去呢？”他眯眯眼，慢慢适应耀眼的阳光。

陌生人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一直一直往上升，穿过过层层叠叠的柔软的，镶着金边的云层。

“那是个很好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也许去了就不愿意再离开。”当他们终于升到所有云层之上，直接沐浴在无边的金色光辉里，陌生人终于出声回答他好长一段时间前提出的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