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桂花

这个故事送给我高三的班主任吴老师和所有教过我的老师,以及那些正在为学生辛苦付出的老师们.

秋天刚到,天就很早黑了起来.才吃过饭不一会，夜就把大地包围了。

"呼"我长出了一口气,那叠厚厚的卷子终于批改完了.高三的课很紧张,要是卷子不及时批完，不及时讲的话就会浪费学生的时间.放下笔,握笔的手指上都被笔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一个人改两个班的卷子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从下午就一直在办公桌前坐到现在,一直低着头,脖子都僵硬了啊.

不过还好,总算批完了.成绩的情况挺不错的,这样的话,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一面这么想着,一面闭上眼睛,往后仰了仰头,放松一下酸痛的颈部.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由得吓了一跳:一轮圆得不得了的月亮正明晃晃地挂在夜空中.

这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中秋啊.丈夫和女儿都到婆婆家去了.本来说好自己也要去的,却被下午安排的模拟考打乱了计划.

现在就算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了.虽然家里也有月饼、栗子、柚子什么的，但是一个人在哪都是一样的冷清。纯净如水的月色让人的心无缘无故的安静下来，很久没能拥有过这么安静的夜晚了。索性关了灯，坐在桌前认真的看起月亮来。

今天的月亮很特别，是一种暖暖的橘红色，仿佛像只刚出炉的油汪汪的月饼。月亮上那些环行山的影子，就像是月饼表面烤得有点变形了的字号纹印。以前的月饼都是用木刻的模子打的，烤出来纹印会变模糊的，所以卖月饼的人上总会用红色在月饼上点了一点代表是豆沙馅的，两点是什锦的，三点就是五仁什么的。

现在再也找不到那种月饼了。工场里用机器打出来的月饼，表面刷几遍油机器都知道，绝不会多了一分让月饼变得油腻腻的。每一个月饼都精致得像工艺品，让人不敢咬。

微风吹进屋子，带来一丝微凉，一股淡淡的香味也跟着钻鼻子里。这不是桂花的味道么？我抬头一看，几束小小的桂花在窗边摇晃。天天都在这个办公室坐着，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前那株桂树已经开花了呀。桂花的香泛着点甜腻，这不禁让人想起桂花月饼来。那是所有月饼中最好吃的一种。很久以前刚到这所学校来教书的时候，还和学生们一起做过桂花月饼呢。那时候的我,还是梳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模样，混在学生中间，谁都想不到这是个老师啊。

桂花是在教学楼前的桂树上摘的，混了蜜糖，再加上冬瓜糖条，花生，芝麻一起和成馅。面粉加入生油揉好，揪下一小团一小团的擀成皮儿，像包包子似的把馅包进去。因为没有模具，直接刷了蛋液就拿去烤。 烤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叫做月饼，不过味道却是一等一的好啊。

想到这，感觉空气中桂花的香味越发浓起来，恍惚中就好象又回到了那个闹哄哄的夜晚去了似的。这味道就像是秋天的风，把挂在枝头的回忆一下子都吹落了。今天，真的很奇怪啊。

突然，“啪哒”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我地头一看，原本是贴在墙上的上界学生的毕业照片已经躺到地上去了。大约是背面粘的双面胶老化掉了吧。当时刚考完高考学校就放假了，家里又有事，急急忙忙的就把照片直接贴在墙上了。本来一直想拿去装进相框的，刚开学又带的高三，一直忙，怎么都记不起这件事来。

毕业的时候，那些学生们都信誓旦旦的说要回来聚会的。虽然知道不可能，自己在一边听着他们那样孩子气的话语，也不由得相信了。

偶尔会有电波带着学生们的消息和问候传到手机里，再转换成屏幕上小小的方块字。可是看的时候，却感觉他们就在面前，声音还在耳旁似的。班里最活泼的小瑶昨天还打来了电话，听声音应她的大学还是过得不错的。总生病的笛子现在身体应该好点了吧？什么时候应该给她去个电话的。那群男孩子现在都应该成熟一些了吧？

一旦毕业，就不可能再聚齐了。学生们都奔向了四面八方，只有自己还一直留在这里，继续站在讲台上，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突然想起，家里那个收着每一界学生的毕业照的大盒子放到哪里去了？这些孩子，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

就在伏下身子去捡照片的几秒钟里脑子里居然一下子冒出了这么多东西，真是不可思义。

银白色的月光把桂花的影子落在照片上，香气突然变得像把桂花凑在脸前那么浓烈。真香啊，我深吸了一口气，却感觉晕眩起来，照片上学生的面孔都变得不真实了。

是太累了吧，我正想回到桌前休息一下，突然,“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接着又是一句“吴老师。”这回却是另一个学生的声音。

然后“老师，”，“老师。。。”，“老师！”学生们的声音突然一个接一个响起。

“老师，我们来看你了。”

“老师，好想你呀。”

“老师...”

声音多得我都来不及去辨认这是哪个学生了。一回头，办公室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我的学生。上一届的，上上届的，还有根本就记不得是哪一届的学生，而且还在不断的有学生进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

“老师，我们想你啊。”

“对啊，老师，我们想你所以就来看你呀。”

学生们一个挨一个的走到我面前来

“老师您要注意身体，要多休息。”

“老师我现在都读到博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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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一面点头一面这么答应着，我的心里变得又温暖又沉甸，被一种很幸福很满足的感觉装得满满的。 真的不知道来了多少学生，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多，嗡嗡嗡地听得我头脑都有些发晕了，但还是想很努力的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现在的样子，长高了?变胖了?难得回来一次，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了呀。

可是脑袋实在晕得难受，眼皮越来越重，仿佛灌上了铅那样硬压了下来。

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哪有什么学生，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世界安静得只有窗外桂树枝叶摩擦的细细的唰唰哗哗的声音。

这不过是个梦而已。

原来,只是一个梦而已啊.

月亮已经升高得快看不见了，桂花还在风里摇晃，送来阵阵香气...我仿佛又听见“老师..."

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那幻觉一般的声音就消失了。是得回去好好休息下了，如果病倒了，课可怎么办。

走出办公室,整个校园黑漆漆的,只有头顶上的月亮像一盏灯一样在孤单的守候。

他们也应该会看到的吧。

无论走到哪里,月光，总会洒满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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