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真好
秋天到了
这是一个思念的季节
桃树像得了病的人不停脱落着头发,它回忆着今年春天的时候,有个小女孩子坐在长石凳上玩着它跌落的花瓣。那个孩子是那么安详,两条腿没什么力气地垂下来。多云的天气,太阳偶尔躲进一片巨大的云,整条深巷和地面都被云淡淡的影子笼罩着,不久太阳露出来了,淹没了周边的阴暗色调,整个世界变得黄橙橙的,斑驳的树影如同光怪陆离的碎片抖落在小女孩子的身上。
孩子有时微微抬起头,眯起眼睛,望着枝桠盛开的桃树,脸上浮出苍白而清澈的微笑。
桃树说,那时的我一定美丽极了,我看见她月牙般的眼睛里是成片成片的粉红色。我忽然想,她就是我身上飘落的一片花瓣。
我多么愿意她永远这样的坐在我身边啊。
后来,小女孩把一些花瓣放进她的小手帕里,又站在那里望了它一会儿,走了,从此再也没有看见过。
“我很想她。”蒲公英向女贞树传达了桃树最后一句话以后,继续向远方传递信息。
女贞树静静地站在那里,此时的它全身坠满了红红绿绿的叶子,随着冷气流
的加强,它的体内不断糅合变化着色素的比例,一阵风吹来,仿佛满树的节日铃铛在敲奏着乐曲。
它知道天气开始转凉了。
如果也有这样一个孩子坐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啊,我会请风吹动树叶讲故事给她听,不过也许她听不懂吧,我想用树叶轻轻摸她的头发,不过我希望,我希望她可以抱抱我,那会是什么感觉呢,是暖呼呼软绵绵的吗?
它这样想着,眺望宁静的大地,被北风吹过的荒芜的原野上,由绿过渡到黄一大片汹涌的地带,杂草们以一种干枯而粗犷的拥抱的姿势向前倒伏,仿佛一群饥饿的身体,想去触摸远处温柔的斜阳,远处没有边际,只有大面积的色块向天边隐去。空旷的天地之间,孤孤单单的女贞树和它寂寞的影子。
如果有谁能抱抱我那有多好啊
它的心在不知不觉中落寞起来,它的树叶更红了,像微醉人的腮红,纤瘦的枝桠间长着成束的一颗颗白色的果实,它们像沉默的鱼眼睛。
大雁南飞了,临别的时候,女贞望着它们:“请你们保重啊,一路平安。”
大雁们说:“知道了,你放心吧,你也要保重啊。”
它们消失在蔚蓝蔚蓝的天际。
秋天的某个夜里,女贞听见一阵呜咽的声音,草原上常有这样的声音,可能是风吧,风总是把歌唱成这样,这倒是个可爱的朋友,有着旺盛的永恒的生命力,但从它流浪不羁的歌声里,细心的话会听见一些让人伤心的旋律,许多人听到这样的声音会觉得有些恐惧,冬天快要来了,有些东西还会回到原地,有些东西会一去不复返。生命是如歌的行板。有些歌戛然而止,有些低沉地拖完最后一个音符,有些引来了回声。
我听不懂你的歌,风先生。
女贞想,生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每当我以为我快冻死的时候,天气就开始暖和起来了,这是多么的幸运阿。每年的这个时候,我的叶子会发红发烫,一直到某一刻它们哗啦啦地奔向草原。
一个孩子是另一个孩子的天涯海角。风唱着。
北风转到女贞的身边,女贞的树叶忽然哗啦啦地抖动,痉挛般摆动自己的身体。“你好吗?亲爱的。”“我很好,风先生。”“我这次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过来,你能闻出我身上的味道吗?”“你身上有麻雀羽毛的汗味哦,风先生。”“哈哈。我在一个破旧的钟楼附近徘徊的时候,发现了一只毛茸茸的麻雀,我和她玩了整整一天,最后她筋疲力尽,跌了下来,我托不住她,最后她在一个小阴沟旁被一个小男孩捡去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怎样,我还记得她说过她像钟楼里面的那个睡着的孩子,因为她已经老了。”“我听不懂你说的话,风先生。”“呵呵,这没什么。”“来吧,在你最美丽的时刻请允许我和你跳一支舞吧。”“好的,不过,可以温柔一些吗?”“我会温柔地像南方来的风,虽然这对我来说很难,你要知道我的性格跟他们可不一样,但是我会为你做得更好,亲爱的,我爱这片草原,也爱你。”
月亮升起来了,月亮的脸透过女贞树婆娑舞蹈如同瞬息万变的魔圈。夜鸟的哀鸣划过。
“请你记得我最美丽的时候,不久我就要改变了,风先生。”“我会记住的,请问,亲爱的,我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吗?”“你能抱抱我吗?”“嗯,让我想一下,我可以围绕在你的身边。”“不是这样的,我想我要的不是这个,我想要温暖的感觉,我说不上来。”
北风抓抓脸,“对不起,那种拥抱需要有一颗心,那颗心晶莹发光的时候,拥抱才能温暖,可是,我没有心。”
冬天的脚步在慢慢逼近,女贞的树叶在寒冷的刺激中迸发出更强的色彩,在日渐单调的灰色的草原上,女贞的生命有着回光返照般的炽热。午后,她的身上倒映着太阳的色泽,每一片叶子都有微妙的细腻和温度,它们挣扎在朱红色,谷黄色,金绿色以及无数过渡色之间,当这些颜色一起飞翔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在轻轻旋转。
但太阳的光一天比一天薄和透明,从远处山脉的一边走到那一边,他的步伐沉重而迟缓。“我的叶子们啊,尽情的飞翔吧。”
秋夜里,霜开始降临,树皮在抽紧,一阵一阵的冰酸从树梢尖感触,传递到根部,我觉得冷了,女贞自言自语。她看看周围的野草,他们的饥饿的姿势依旧充满张力,但是他们早已经失去了甜蜜的气息,春天的时候他们是多么欢乐热情得赞颂青色的岁月,现在他们只是一片僵硬的沉默,仿佛死去的武士不倒的躯体。
太阳仍然用它不多的力量爱这个世界。
世界万物用最后的力气相爱。
两只八哥停落在这棵女贞树上,他们交换着彼此的心声,亲爱的,这真是一棵美丽的树,这简直是一个宫殿阿。
它们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唱着无比欢乐的歌曲。
如果有人看见这对幸福的鸟儿,一定会从心底羡慕他们,因为他们在一个色彩斑斓的梦里度过一个十分浪漫的下午。
然后他们飞走了 他们到处散播关于一棵美丽的树的故事
走之前 八哥问 亲爱的树 你站在这里这么久 曾有过心愿吗?
我想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不那么冷冷清清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 有一双手和身体 抱着我 让我会觉得温暖
风先生说得对 那种温暖 是要从晶莹发光的心里渗透出来的那种 能从对方的心里渗透到你的心里 我想就是这样的感觉
有一天 来了一个男孩子 他走过这片草原的时候 手里抱着一个小盒子 衣衫褴褛 身后无垠的背景使他看上去单薄而孤独
女贞树静静地看着他走来 走向自己
她看着他向自己伏下身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蜷缩的瘪了的小麻雀 旁边是几片有点褪色的粉桃瓣。女贞忽然感到老笔友身上的味道
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天涯海角 当他不爱你的时候
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天涯海角 当他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的时候
一个孩子是另一个孩子的天涯海角 当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去你那里 我希望你住的那个地方永远是春天 那样那里的人们就会经常放风筝 而你是喜欢看风筝的 以后等我去了你那里 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放风筝
你去了那里不久 小麻雀有一天对我说 它已经老了 想回家了 后来我醒了 看见它睡在我们折的小纸船里 身体凉凉的 我想小麻雀已经做好回家的准备了 于是我把它带来这里 让它继续陪你吧
还有你一直藏得好好的花瓣 我也带来了
我又要流浪了 我如果回到钟楼里去 我怕我会太想念你 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了 你来拿吧 我要走了
男孩子把这些东西埋在女贞树旁 让我抱抱你
说着 他突然紧紧抱住女贞树
女贞树一刹那感觉 一股热流袭来 涌向紧扼地面的树根 体内一种迷宫一样的东西无声坍裂 所有树叶在陌生的巨大温度中 沉重起来 凌乱着 胀痛着
男孩子的脸在冰冷皲裂的树皮上静静的不动 有一种不同于露水和雨水的液体沾在那里 暖暖的
女贞感觉到心跳悲伤的节奏
我也来拥抱你吧
巨大的火鸟 开始卸下它耀眼了很久很久的羽毛
来包裹一颗晶莹的心
那是传说中的蝴蝶雨吗?
远处牧民儿子指着草原的很远很远那边 问他的玩伴
春天才有蝴蝶雨啊,扎着两根羊角的小女孩说 不过 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一起呆呆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