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

从前有个小丑，非常棒的一个小丑，他曾经在一分钟内让一万个人哈哈大笑。但现在他老了，像所有的老人一样，他退休了。为了表示自己不再是让人哈哈大笑的小丑，他特地在右边脸颊上画了一颗眼泪，一大颗白色的眼泪。
退休的小丑来到一个小城，多年以前他曾在这里表演，当时就觉得这里的风景很美，可惜那时候他太忙，没有时间好好欣赏。
退休真好啊，小丑想，我终于有大把的时间慢慢走，慢慢看。
小丑在小城里慢慢转悠，虽然时间改变了他的脸，还是有当年看过他表演的人把他认出来。“小丑先生，请给我们讲个笑话吧！”认出他来的人们冲他大叫。他沉默地摇摇头，指指自己脸颊上的眼泪，意思是他已经退休。人们看清那颗眼泪，愣一愣后立刻哈哈大笑到直不起腰。啊，真是太搞笑了，还有什么比小丑竟然有眼泪更可笑？！
“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他走远后人们还在笑着议论。
“的确厉害着哪，一句话都不说就可以让大家笑倒！”
“小丑先生的本领显然比以前更精进了……”
因为不想再遇到类似的场景类似的人，小丑决定尽量不在人多的白天出门。人人都急着往家赶的黄昏，以及大家都窝在床上睡得一塌糊涂的清晨才是最佳选择，在旅馆的窗子后边观察了两天，小丑得出结论。
笼罩在暗金色光线里的小河很美，小丑沿着河一直走一直走，然后他发现了一座石桥。古老的深灰色的石桥，桥上有块石碑，上边刻着“叹息桥”几个大字。
为什么要叫这种名字呢？小丑喃喃地问。在过去的小丑生涯里，他已经很习惯“笑”，各种各样的笑，哈哈大笑，咯咯尖笑，捂着嘴笑，拍着手笑。叹息，那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擅长欢笑而不熟悉叹息，怎么都不该算损失。可是这会儿，站在金色落日余晖里，深灰色的老石桥上，小丑却为此感到惋惜。他忍不住生平第一次皱了眉，张开嘴，轻轻叹了口气。
“请问，是小丑先生吗？”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又被人认出来了吗？小丑立刻站直身子，左右张望。可是桥上并没有其它人，岸边的人们也都在脚步不停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小丑又探头往桥下看了看，河里也并没有船，更没有人。
“您是小丑先生吧。”那个声音变得肯定。一阵轻微的震颤从小丑扶着桥栏的手上传过来，他忽然明白了发问的是谁。
“是我。”小丑对脚下的老石桥说，“但是……”
他习惯性地准备解释自己已经退休的事，却被桥上传来的剧烈震动阻止。小丑压低身子，使劲抓住桥栏，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不滚下桥、掉下水。
“怎么回事？！”他有点恼怒。
“请给我讲个笑话吧！”桥努力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我在这河上站了五十多年，河上的风景那么美，每个人站到我身上时，却都不去愉快地欣赏风景，只是一个劲儿叹气，叹气。我太怀念笑的滋味了，请务必给我讲个笑话。”
小丑沉默了一小会儿，也许是害怕不给桥讲笑话会被扔下水，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并没说出自己已经退休的事，而是开始给桥讲他最擅长的那个笑话。
笑话讲完了。预期中的笑声或者桥身的颤抖，都没有出现。沉闷的一分钟过去后，桥迟疑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再讲一个吧。我大概是听了太多叹息，不太容易笑得出来……”
于是小丑给桥讲自己第二擅长的那个笑话。讲完以后，桥还是没有笑。不等它提出要求，小丑自动开始讲自己第三擅长的那个笑话。然后是第四、第五、第六七八九，小丑把自己最擅长的十个笑话讲完，桥还是笑不出来。
“谢谢你，小丑先生。”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用再讲了，看来我是没有办法再笑，名字叫叹息的桥果然就只能够叹气。”
小丑却不愿意放弃，他继续声情并茂地讲着自己所知道的其它的笑话。夜色越来越浓，空气开始变得清冷，小丑已经讲完了三百二十七个笑话。他搓搓冰凉的手，揉揉有点发僵的脸，准备开始讲第三百二十八个。突然，他的手顿住了，他恍然大悟地从桥上跑下去，跑到河边，掬起河水，使劲洗脸。准确地说，是洗画着白色眼泪的右半边脸。
小丑仰着擦去眼泪，干干净净的脸，哈哈大笑着跑上桥。“我明白之前为什么没法让你笑出来啦！”他站在桥上扮了个最简单的鬼脸。
脚下立刻传来剧烈的震颤，小丑骨碌碌滚下桥时听到桥在大笑。那轰隆隆的笑声，和小丑以前曾听过的哈哈咯咯嘻嘻都不一样，但毫无疑问，那的确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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