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布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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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是一起被做出来的，一共有七只布熊。红色的叫安定、蓝色的叫安心、绿色的叫安静、黄色的叫贝蒂、桔色的叫维尼、棕色的叫泰迪，还有一只，我不告诉你。

做他们的老奶奶是个裁缝。她一生无儿无女，结过一次婚，可是老伴儿先她而去。前夫留下一个女儿，可是孩子并不爱她，也离她而去，还带走了她的大部分财产。老奶奶对我说她并不怪他们，他们都有自己的原因，自己的命运造成的原因。她相信他们也想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爱她、陪伴她，只是他们做不到。老奶奶原来并不做裁缝，他们都走了之后才捡起年轻时候的拿手活——那时候她的女红可是十里八村最好的！结婚时的被阿单阿甚至礼服都是她亲手做的呢——她告诉我，只不过是结婚之后，为了忙建设、为了丈夫和丈夫的女儿才放下的。

我支着头，坐在缝纫机边，看线轴飞快的旋转。

我相信老奶奶曾经是个能干而又有个性的女人。她的屋子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孩子进来也得干干净净的。她会剪各种各样的窗花，贴在玻璃上，冬天就不再寒冷。附近的居民大部分喜欢她，为她做活儿认真又细；也有不喜欢她的，嫌她脾气倔，太叫真。但她喜欢孩子是无疑的，那些剪纸能在孩子的手里飞起来；她也批评抠眼睛挖鼻孔的孩子，但总能让他们快要哭的时候重又笑起来。

比如这七只熊，就是老奶奶看到我的时候，决定要做的。她在装废布的箱子里找阿找阿，找出各式各样的布……所以安定的身上是有花纹的，亮亮的金丝线，闪闪的在脸上。那是很早的一批礼服的边，那种布很少，所以安定很小，只有十几厘米高，但是老奶奶为他投入了最多技巧，没有用一根螺丝就让他的手脚都可以活动。安定也是最先被买走的，被小区里一位妈妈。

黄色的布料最大。贝蒂和维尼实际上是同一块布料做的，但是老奶奶不想做两只一模一样的熊，就把贝蒂做成女孩儿的样式，把维尼做得特别大----小孩子可以把它当成沙发坐在里面。但是那块布在不可避免的地方破了个洞，老奶奶就给维尼做了件桔色的上衣。买走他的是个外国女人，头发和他一样亮。

泰迪是用一种做垫子的布做成的，所以颜色有点傻傻的，开始老奶奶还有点担心没有人买他，可买他的也是个外国人。长着大鼻子看起来很有趣的男人，背着巨大的旅行包，当他路过小院儿时，正好遇到买维尼的女人，于是他就找进来了。这个男人对每只熊都喜欢得不得了，每一个都拿起来放下来又抱起来，最终，泰迪被选走了。

做到绿色的安静时，已经没有棉花了，所以他里面填的是一种防潮的塑料小珠子，摸起来响响的，很有趣。小区里一个小小的男孩子过来，拿着自己的零用钱给女同学选生日礼物，于是安静以最便宜的价格出售。老奶奶还找了一条绿色的缎带，给他系成个领结，配着灯芯绒的面料，真是个非常棒的礼物！

黄色的贝蒂是被送出去的。实际上本来老奶奶是想用粉红色的格子布做一只熊送给小姐姐的----老奶奶给她做了从小到大很多很多衣服，她新婚的屋子里的所有布的家居用品也都是请老奶奶做的，她们就像亲人一样----现在她也要有自己的家了。可是她小时候做裙子剩下的格子布不够做一只布熊了，所以老奶奶从做维尼的布料里分出一点来，做了一只有粉红色手掌、粉红色蝴蝶结的黄色小熊。后来，贝蒂作为新婚礼物，一直坐在女孩儿的床头柜上。

买安心的是个中年男人。我一点也不知道他的故事，但他一定有特别不同的故事。因为他进到老奶奶的家的时候，安心还没有完工，但他就看中这只尚未做成的熊了。他就像我一样坐在缝纫机旁，看老奶奶把他做完。过了几天，老奶奶收到一笔汇款，没有署名，却注明希望钱被用在改善店面上----原来老奶奶就在院门口挂个画着箭头的牌子，写两个字“缝纫”----人们说老奶奶前半生做的好事有了回报。老奶奶没有追究，仍然在家里做活，拿钱修了小院门口的花坛，做了个玻璃的橱窗，里面摆上她做的东西。院子门口还是挂个牌子：“布艺”。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全部故事。我并不知道老奶奶的全部生活----我只知道我见证过的----但是我听说（听那些人类听不到的声音说），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终于获得安心；听说有的熊陪伴主人去世界旅行，有的熊成了大明星……而有的熊，一直为主人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值得见证的，没有离开过。

老奶奶说，每只熊都应该见证幸福，所以她把我的心做成白色的，用一块什么污渍都不会沾的布，这样所有的丑恶啊、怨恨啊、误解啊都不会沾染我的心。虽然它跟我身上的颜色不一样，但我觉得很配，很漂亮。

……你猜，我是什么颜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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