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竹林一日 第二天清晨，小昀被树精们的欢呼声吵醒了。她飞快地爬到二十三节，所有的树精都变成小人，站在自己竹子的顶端，向着飞升的太阳神挥手高呼：“太阳！太阳！”欢迎的喊声一浪盖过一浪，一直传到山的那边，又从那边的山里传来。“太阳神和逝去的南岭使者给了我们光明与生命！”小树精严肃地说，“太阳神的大儿子昀，曾经是南岭守护神，他把东南丘陵从可怕的南风神手中救了出来，让树木和我们树精得以再生。树木世代崇敬太阳神和昀，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的生命。”
“我也叫昀！”小昀激动不已，原来父亲把大哥哥的名字给了我！
小树精不屑一顾地瞟了小昀一眼，说“我叫夕。傍晚生的。”
树精的一天正式开始！大家纷纷从树顶滑落，手里拿着竹茶壶三五成群聚集在草地上。树精们个个面带笑容，好像今天是什么重要节日。他们问候寒暄之后钻入草丛，很快就无影无踪。小夕忙着和朋友们打招呼，小昀也装模作样拿着小竹茶壶满脸微笑。她的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了。她想起了太阳神殿中美味的糕点和牛奶。
“我饿了。”她悄悄说。
“自己找吃的去。”小夕说得很轻松。
小昀跟本不知道找什么吃，她又怕树精们看出她是个外来者。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想等你一起去。”
小夕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小夕仍旧没有动身的意思，小昀开始打量晨光中的竹林。阳光为竹林撑起了金色的纱帐，一缕缕金纱透过竹叶的缝隙飘落在草地上。竹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金纱也随风飘荡。每一棵竹子就是一支绿色的水笔——墨绿、深绿、翠绿、浅绿、淡绿、黄绿、青绿……草地被涂上了绿的油彩，山被染上了绿的生机。小昀透过竹林的间隙远望群山，看不见平原，看不见大海，山就是起伏的波涛，越远越淡，变灰变蓝，最后和蓝天白云一起模糊、溶合。小昀站累了，蹲下身子。发现草地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也许是七彩的阳光特意留下了装饰。五光十色的露珠在花瓣和草叶上颤动。小昀开始幻想，红色的露珠是草莓味儿，橙色的露珠是柑橘味儿，绿色的露珠是薄荷味儿，紫色的露珠是葡萄味儿，白色的露珠是香梨味儿……她饿得忘乎所以，伸出舌头舔了舔“香甜”的露珠。
“怎么这样吃！”小夕在背后拍了她一把。“饿昏了呀。”小夕轻巧地把露珠抖落在竹茶壶中，他一边收集一边数：“红色两颗，绿色六颗，紫色一颗……今天的早餐会是什么味道呢？”
“难道它们真的有香味？！”小昀的眼睛都瞪圆了。
“看来你们那里的树精太痛苦了，连香甜的露珠都没有吃过。我们天天吃这个。”小夕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与满足。
竹茶壶灌满了。小夕盖上壶盖，晃一晃，抖一抖。然后，把露珠饮料倒入两只小竹茶碗中。“今天采的白花露珠多，可能是香草味儿吧。喜欢吗？”
“就像香草蛋糕的味道！”小昀兴奋地一饮而尽。“还有竹子的清香，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早点。而且，好像已经吃饱了！”
“喜欢就好。”小夕连喝了三碗。“露珠里藏着太阳和花草的能量，是树精最好的食物。”
“要干活啦！”小夕伸了个懒腰说。
“你也要干活？”好奇心使小昀忘记了自己正在装扮树精。
“你在家里不干活？”小夕反问。
小昀慌忙说：“干，干！我在家种火……种树！”
“我们树精是天生的园艺家！”小夕的每一句话都充满自信。“我们好像生来就会种树。”
“我哥哥也这样夸过我。”小昀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甜甜地笑了。
“你怎么种你的竹子？说给我听听。”
小昀兴致勃勃地描述那些奇特的火树饮料。她把火树说成竹子，把火球说成竹笋。小夕听得目瞪口呆——“这不可能！海水不能浇树，当心浇成盐碱地！”“嗯，竹子需要牛奶提供营养，可惜我弄不到牛奶。”“竹笋不能都挖掉，要留下最肥大的长成新竹子。”
“好啦，不说了，我们开始动手吧，我想，我们也来弄点什么特别的饮料浇浇我的竹子们。”小夕摩拳擦掌，看来准备大干一场了。
“用梨子汁怎么样？我们晚上还可以吃梨子。”小昀建议。她昨天看到对面的山上有梨树。
“看不出来，你很懂种树，也很懂吃啊！”小夕想起了蹩脚的小树精的儿歌：“一只树精孤单单，两只树精一起玩，三只树精做朋友，就能飞到大海边。”可惜，大海边是树精的禁地，那里铺着细沙，没有一棵可以落脚的树。
对面山里的梨树，属于梨树精，也属于人类。人类用肥美的养料养育了这些梨树，要得到梨子必须征得梨树精和人类的同意。梨树林外面竖着篱笆，篱笆的缺口处躺着一条大黑狗。小夕盯着黑狗，对小昀说：“狗能看到树精但闻不出我们的味道，我变成竹叶飘进去非常安全。梨树精是我的朋友，但是，没有主人的同意，他不会把大梨子给我。”
“我去找他的主人，包在我身上啦！”小昀也很自信。小夕侧目而视，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听好，你和你的梨树精朋友说，他的主人来捡地下的大梨子，远远看到主人来，就扔几个大梨子下来。”小昀觉得密谋是最有趣的游戏。
梨树精躺在梨树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等着主人给梨树施肥、修枝，没什么事可做。小夕和他打招呼，学着小昀的话说了一遍。果然，片刻之后，梨树精瞧见主人站在小屋门口向黑狗招手，黑狗摇摇尾巴跑了过去。梨树精赶紧扔下几个大梨子。这时，和人类一般高矮的小昀，满面春风地跑进梨树林里，捡起地下的大梨子。小昀远远地和主人道谢，主人点点头说：“你只要地下掉的梨子，多拿点没关系，那些都是不要的。”
在竹林里，小昀又变成了一尺高。她一想到小夕呆若木鸡的表情，就笑个不停。“好啦，好啦，再笑我要生气了！”小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知道你们那里的树精会变高。我当你是人呢。”
小昀和小夕一起把梨肉捣碎，竹子非常喜欢梨汁饮料，它们咕嘟咕嘟吸着梨水，年轻的竹子使劲地生长。下午，小夕带着小昀拜访了梯田里的蔬菜精，西瓜虫眉飞色舞地讲着有趣的西瓜探险故事，大家还品尝了新鲜的紫葡萄。傍晚，树精们都回家欢送太阳神，小昀为晚餐准备了花瓣梨肉泥馅饼，还有一壶香草梨汁。
树顶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小昀这才想起了太阳神和太阳神殿。啊！明天就是成年礼啦！我什么都没有准备……今天西风会接我回家吗？这么快就要回家了。这两天，有些事情真奇怪，我应该说清楚吗？
一切重归宁静。小夕从树顶下来，迫不及待地抓起馅饼。
“小夕，”小昀怯生生地问。“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嗯，嗯。”小夕的嘴巴被梨肉塞满了。
“小夕！”小昀下定决心搞清楚一切！“……好吃吗？”
“嗯！你想问什么？”
“我们有很多生活方式不一样，你说，我到底是不是竹子树精？”
“你怎么不相信自己是树精呢？你看着我，我们一样高，我们的头发一样是深褐色，我们的眼睛一样是墨绿色，我们一样能在竹子上跳，我们一样能变成竹叶，我们一样生来会种竹子，我们一样……我感觉我们一样的地方很多呀！不是树精绝对做不到这么多！最重要的是，我们一样爱山和太阳！”
“哦……”小昀觉得心里翻江倒海。
“但是，我们确实有一些不同，你比较会吃，呵呵，你很聪明。”小夕笑着说。“还有，你是不是种红色的花竹子？你的太阳花红裙子和我们绿树精的不一样。你看，我们的绿衣服永远不能换掉，它们会随着我们一起长大，总是很合身。嗯，衣服上还有有竹子和竹叶的细花纹。你要仔细看。”
“什么时候……绿衣服能……换掉！”小昀说不清自己正在悲伤还是高兴。
“不知道，我没见过可以随意换衣服的竹子树精。你怎么了？好像不太对劲。”
小昀大口嚼着梨肉馅饼，自己做的晚餐多么与众不同！
小昀没有提回家的事，她一句话也不说。“我们到竹子顶上去，今天天空很晴朗。”小夕爬得飞快，小昀也噌噌往上爬。
很多小树精都坐在树顶的“天台”上。黑色天幕下的“演出”开始了，星星像镁光灯一颗颗点亮。“只有山顶的竹子树精能看到这么美的星空！”小夕说。天神随意把钻石抛洒在夜空中，星星只能用密密麻麻来形容。一颗挨着一颗，明暗相间，看了这颗怕漏了那颗。恒星、行星、星座、银河……小昀终于看得眼花缭乱。
“星星真可怜，”小夕好像深有感触地说。“太阳落山，他们才出门，他们一辈子也看不到太阳。”
小夕说完就后悔了，他隐隐感到今晚气氛不对。赶快说点开心的事！“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以前没有见过那么多星星，今天心满意足了吧！”
小昀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截然不同”的世界本该是我的世界。我是树精！我是树精啊！我因该在这里生活，和我的竹子在一起。我的竹子在哪里？我的家在哪里！
万籁俱寂。
“太迟了。”小昀轻轻说。她感觉到了西风的气息。
小夕完全糊涂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昀深深叹了一声，很镇定地一口气说完：“小夕，在我到山里来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树精，我在太阳神殿中长大，我是太阳神的女儿昀！我种的不是竹子，我种火树，每天结出火球给太阳提供能量。我有一件和你们一模一样的裙子，但是，我可以换别的衣服穿。明天，太阳神要为我举行成年礼，我将来的工作是成为南海的守护神。我可能再也不能来看你了！”
“你不是太……！”小夕突然坐得笔直，竹子直晃。可是，他又点点头，一句话也没多说。
“西风要接我回家去了。我喜欢这里。再见！”小昀努力地笑着挥挥手。
“再见！”小夕嘟哝了一声，“我也不能去南海。”但愿，但愿她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