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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 / 永无岛[原创作品]

[童话]漂流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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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两色风景 2007-12-17

原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a9b00f01000syr.html

1

暑假。夏令营。

天马小学以促进学习与交流的名义,与一个偏僻冷门的山村小学展开了结对子活动。五个老师和十个学生就这样坐着汽车进了山,其中包括毛卡卡。他们将在那里做为期一周的停留,美其名曰通过让城市的孩子体验乡村生活,来提高自身艰苦朴素的觉悟云云。

毛卡卡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也不是第一次去这种落后的地方,因此他满以为自己承受得了。然而无论如何,毛卡卡毕竟也是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长大的,他热爱电脑,热爱漫画,热爱电影,热爱火锅,热爱许多山区不能提供的东西,最初几天的新鲜感过去后,毛卡卡开始整天思考这种天气呆在空调房里吹冷气吃冰淇淋看漫画是多么美好。

资源紧凑的缘故,尽管天马小学的访客们意思一下付了些钱给山村小学,山村小学却仍然没有太好的条件可以款待他们。天马小学的师生一视同仁地睡在破校舍里,地板扫净铺上草席,大家就开始了群居生涯。晚上蚊子飞蛾铺天盖地,一群人咿哩哇呀哭天抢地。

毛卡卡觉得,这类型的斯巴达教育实在太蠢了,仿佛军训一样,把人往死里折磨就能锻炼精神面貌了?方向性错误吧。毛卡卡度日如年。

这天半夜,毛卡卡醒了过来,他内急,要尿尿。

越难入睡,人越是疲累,毛卡卡困到天昏地暗,他努力端正身子不至于踩着同学们的脑袋走出门去。

月明星稀,山区最好的东西莫过于清新的空气了。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和着虫鸣和蛙叫,也算一种浪漫。

毛卡卡摇摇晃晃地去找厕所,他隐约记得厕所是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他迷迷糊糊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暗得很,神志不清的毛卡卡做好了方便的准备。月光一照,他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间教室——课桌椅都还摆着呢。好险,差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毛卡卡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教室。

厕所到底在哪儿呢?毛卡卡急得乱扭。突然,他看见了男女卫生间的指示牌,他连忙跑了进去,一通解放。

出来后顿感神清气爽,啊,厕所是好东西。

——这时毛卡卡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想到了,山区的厕所不该是所谓的茅房么?为什么自己刚才进去的却是一个现代化的卫生间?!

毛卡卡突然清醒了。他四下张望,天,他已经不在山区小学里了!

这里是天马小学!

不会错。毛卡卡太熟悉天马小学的一草一木了,包括刚才的那个厕所,都是那么轻车熟路。可,为什么他会突然从数十公里外的山区回到天马小学?难道是思念过度引发的奇迹?

毛卡卡简直要以为自己仍在做梦。这时太阳开始冉冉升起。天亮了?怎么这么快?现在不是才半夜吗?

毛卡卡现在的状态很有点尴尬:他是只穿短裤和拖鞋出来上厕所的,谁知道就莫名其妙回到了城市来,光天化日的,这种造型会被抓起来的!

赶在太阳把大地的每个角落都照亮前,毛卡卡飞一般逃回了自己的家。

毛卡卡的爸爸妈妈对于凌晨5点被敲门声吵醒并且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理应在千里之外享受夏令营的近乎全裸的儿子——这件事,差点以关门来逃避现实。

2

虽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可是毛卡卡的暑假还在继续。

找不到毛卡卡的山区小学曾经怀疑毛卡卡半夜被狼叼走了,而毛卡卡的父母则认定儿子是吃不了苦所以连夜逃回了城市,反正毛卡卡所描述的经历是不被接受的,更何况毛卡卡自己都搞不懂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里,爸爸妈妈吃饭时的保留节目就是拿毛卡卡的临阵脱逃开涮。

“你们这个年代的孩子啊,就是吃不了苦。”爸爸看着狼吞虎咽的毛卡卡说。毛卡卡自从山区回来后胃口就特别好。

“我能吃苦的,但是没必要刻意去吃啊。”毛卡卡说。

“你就不知道我小时候了,生活那叫一个惨啊,有上顿没下顿……”爸爸作回忆状。

“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我知道坚持就是胜利,只要熬过非常时期,白色的未来就会有光明的明天在等待。”

“说得好像你早就知道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似的。”毛卡卡笑。

“我是知道啊。我做过一个好梦,梦见未来人人有书念人人有饭吃,还能享受各种各样以前的人想都不敢想的高科技。”爸爸说,“对了卡卡,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你的名字也是我从梦里得来的灵感……”

“……喂,给儿子取名取得这么随便,太过分了吧?”毛卡卡作不满状。

“你们两个,”妈妈发话了,“快点把饭吃完再聊天!”

毛卡卡父子连忙埋头扒饭,话题转为偷偷摸摸交流对妈妈的意见。

“你妈妈好凶喔。”

“一定是因为出场戏份太少……”

3

暑假只剩半个月了。不知为什么,好久没上课,毛卡卡反而有些怀念学校了。

这天,毛卡卡出门闲逛时,路过天马小学。空无一人的天马小学呈现出与以往不同的风情,百无聊赖的毛卡卡忍不住爬过围墙,潜入校园。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五年二班的教室。

爬过门框上的窗户进入教室的矫健身手让毛卡卡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考虑一下做贼的事情。

安安静静的教室维持着上学期最后一天的面貌。毛卡卡在教室里遛跶了两圈,正想走人时,突然被一本从抽屉里露出一角的书跟吸引了,抽出来一看,竟然是被同学遗忘了的一本漫画。看到漫画毛卡卡就什么都忘了,他投入地看了起来。

并没有过去很久,毛卡卡就把漫画看完了。从书中世界回来后,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教室外怎么这么吵。

想着,毛卡卡朝窗外瞥了一眼,他吓了一大跳:竟然有几个人从窗外走过。这教室是在五楼呀!!

毛卡卡激动地跑过去把窗户打开,一看却看见了一片平地,这里不是五楼,而是一楼!

为什么五楼的教室突然变到了一楼?当毛卡卡这样疑惑着的时候,他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除了自己和这间教室!他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毛卡卡突然想起了夏令营的事情。那时,他也是突然从山区跑到了城市。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空间转移?!

毛卡卡的不安很快被激动取代。他走出了教室,贪婪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他发现,自己现在仍然是在一所学校里,只是不知道哪里的学校。

无意一抬眼,毛卡卡看见了在一座大楼顶端飘扬的国旗,白布中央,赫然是一个红彤彤的太阳——天哪,这里是日本!!

他居然跑到日本来了!他现在所在的这所学校,叫做“鹿野中学”。

热爱旅行的毛卡卡,对一切没去过的国家都有兴趣。他跑出了鹿野中学,来到了街上。他看见了许多日式建筑和日本人,耳朵里塞满了日语。毛卡卡兴奋极了。

一个皮肤白皙,戴着眼镜,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孩子向毛卡卡走来。

“空你机哇。”毛卡卡平时常在网上看中文字幕的日本动漫,所以他懂几句简单的日语,他早就想卖弄看看了。

男孩子笑了,已经很娃娃的脸看起来更娃娃了,他说:“毛卡卡,你好。”

“你认识我!”毛卡卡脱口而出,“你也是中国人?”

“我有一半中国血统。我叫风间翔。”男孩子说。

“啊……”毛卡卡和他握手,“但是,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我们前几天聊过。”

“……”毛卡卡发誓自己跟风间是初次见面。

“走,我慢慢和你解释,我请客,先吃点东西?”风间热情地说。

毛卡卡本就是个好奇心和冒险精神并重的孩子,他愉快地接受了风间的邀请。

毛卡卡和风间在日本随处可见的摊车上吃东西,毛卡卡吃了黑轮、鱼卷、天妇罗、章鱼丸、五香菜串等等他向往已久的日本食物。

“风间,我真的没有见过你。”看着风间掏出日币买单,毛卡卡觉得不好意思。

“呵,我知道。顺便问一下,你那边的日期是?”风间说。

“我那边的日期?”毛卡卡心说这是什么问法,“今天的话,不是8月16日星期四么?”

“然而,”风间擦擦嘴巴,“目前,日本这里,是8月20日星期一。”

“……”

“明白了?你来到了四天之后的日本。”

“……怎么会这样的?”

“别慌。”风间看来是个慢条斯理的人,“其实很简单的,你穿越了时空,媒介就是你所在的那个教室。”

“教室!”

“对。你可以想象一下,有一种力量,能够令教室变成巨大的时光机器,只是它不受控制,你登上它,不知道就会去往什么时代和地点。于是乎,那间教室就好比在时光洪流里漂流的一艘船,它是漂流教室!”

毛卡卡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从半夜的山区小学突然回到了凌晨的天马小学。

“懂得了原理后,一点都不复杂吧?”风间笑眯眯地说。

“嗯。”毛卡卡崇拜地说,“风间,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为我也曾经像你一样,莫名其妙跑到别的地方去,”风间说,“第一次是英国,第二次是澳大利亚。有了这两次经历后,我就在网上建了一个论坛,想找有同样经历的朋友交流一下,结果来的人还不少,有像你这样独自一人经历了时空转移的,也有全班上着课就突然跑到别的国家去了的。原来‘漂流教室’是世界各地都存在的现象!随便哪间教室都有可能变成时光机!”

“仅限教室?”毛卡卡问。

“嗯,也不知道为什么,目前了解的情况都是在教室发生的。每次都是整个教室连同里面的人一起转移,出现的位置也正好是别处的学校教室。是不是因为教室这种东西本身就有学习的意思在,冥冥之中于是有一股力量试图让人类接触一些不可测的知识呢?”

毛卡卡觉得世界奇妙极了。

“不说了,卡卡,你得回去了。”风间突然拉起毛卡卡就走。

“怎么?”毛卡卡不解。

“根据各地朋友们的经验交流,漂流教室在不同的时空每次只停留40分钟,然后就会返回原先的地点。”

“40分钟?岂不是差不多一堂课的时间?”

“哈哈,对的。不同的地方可能会存在一点偏差,但是一般就是这么长时间。所以你现在不快点回你的教室,你就得留在日本了。”

毛卡卡连忙加快速度。

当他跑进鹿野中学的时候,那间教室已经变得若隐若现了,毛卡卡几乎是扑进门去的。

“谢谢你,风间,再见!”毛卡卡对着窗外渐渐模糊的风间说。

“我的QQ号码是×××××……”风间对毛卡卡说,“回去后加我,我们网上说!”

片刻,风间消失了,毛卡卡走出教室,屋外已经不再是日本的风景,而是他熟悉的天马小学。

4

晚上,毛卡卡上网,打开QQ,按着风间给他的号码添加了他。

咳嗽声传来的时候,风间的头像就出现在毛卡卡的QQ列表里了。风间的网名叫“六芒星”。

毛卡卡:你好。

风间:好。

毛卡卡:你是风间翔吧?

风间:……你怎么知道?

毛卡卡:我叫毛卡卡,我在今天下午通过漂流教室去了四天之后的日本,在鹿野中学那里碰到了你。

风间:噢。四天后我会去鹿野中学找你的,到时候我们好好聊聊。

毛卡卡:你真是镇定耶。

风间:呵呵,同样的事经历多了也就习惯了。我刚开始被陌生人添加并指出姓名时也很吃惊的。对了,你应该知道我建立论坛的事情吧?给你地址,来玩玩吧。

风间发送了一个网址给毛卡卡,毛卡卡打开一看,那是一个叫“时光漫步”的BBS。里面清一色都是同样经历过“漂流”的人们在交换意见。因为网友来自世界各地,所以基本使用的都是英文。

毛卡卡抱着字典,吃力而兴致勃勃地看了一整天。现在他对漂流教室一点恐惧也没有了,他渴望着下一次漂流的到来。唯一的可惜是,漂流教室何时会出现,会漂流去哪里,都没有规律,只能像抽签一样靠运气决定。有的人在时光中穿梭了无数次,有的人从头到尾只试过一次。神秘的时间还有太多人类不可理解的部分。

5

去过一趟日本后,毛卡卡就成为了天马小学最热爱班级的人,开学之后,即使不是上课时间,他也会跑到他们班教室里守着,俨然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别墅。毛卡卡希望五年二班再发生时空转移的时候,自己可以第一时间经历。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好运是否还会眷顾这个小小的教室。

经常有机会碰见奇人异事的毛卡卡,本身就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运气。奇妙的旅程常常会眷顾他。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毛卡卡带着一背包的零食和漫画坐在教室里玩游戏机,从太阳当空照一直坐到夕阳西下。

该回家吃饭了,今天又没等到。毛卡卡有些失望地离开教室。

毛卡卡心不在焉地走在校园里,这时他还没发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一直到他要翻过学校的墙时,才觉得,诶,这墙怎么变得这么残旧这么矮了?还是土疙瘩造的!

而校外原本汹涌的车流也不见了,闻不见尾气听不到噪音,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绿地以及在树上歌唱的鸟儿。

脚下踩着的不是柏油路而是石板路,处处可见坑洼和泥泞。

一位戴着斗笠的大爷一边擦汗一边推着板车走过毛卡卡身边,毛卡卡目送着大爷走过了一条街,街道两侧都是低矮的平房,一座高楼也看不见。而身后的天马小学,大部分校舍都是木头盖的,没有新修的红墙教学楼、没有操场、没有宿舍和游泳池,灰蒙蒙的就像一个农场。

毛卡卡心花怒放:他回到过去了!地点依然是天马小镇,但是时间倒退了!他高兴地跟神经病一样挥舞着双手在街上跑起来。无数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庞在他眼前闪过,一些人比他那个时代更加年轻,一些人在他那个时代已经去世,一些人现在则还未出生,比如他毛卡卡。

跑累了,毛卡卡在一处田埂上坐下来,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零食,一边欣赏着家乡的旧貌,一边津津有味地吃。

身后传来吸鼻涕的身影,毛卡卡一转头,看到一个男孩子蹲在旁边看着他,嘴里淌着口水。

毛卡卡觉得这孩子很有趣,他大方地递过一包薯片:“请你吃。”

男孩子咽口水:“这是什么呀?”

“薯片。嗯,就是,土豆做的。”毛卡卡解释。

男孩子尝了一片,两眼发亮:“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上面还有肉味呢!”

毛卡卡乐了:“因为这个是烤肉口味的嘛。”

见男孩子如此开心,毛卡卡也很满足地把其他好东西拿出来跟他分享,蛋卷、曲奇饼、可乐、棉花糖、巧克力……男孩子看呆了。

“哥哥,你们家很有钱吧?”男孩子羡慕地看着毛卡卡一身的光洁。

“呃,还好吧。”毛卡卡说。此时的天马镇一片贫瘠,毛卡卡判断才刚解放不久,“对了,今年是几几年?”

男孩子掰着指头说了一个数字,毛卡卡吐吐舌头,原来他回到了35年前的世界!他感慨万千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子,心说,缘分呐。

“真好吃……能每天吃就好了。”男孩子正在猛塞零食。

“都送给你吧。”毛卡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来,他不吝啬,“分给你的朋友们吃。”

“我的朋友们都在做事呢。狗剩去砍柴,招弟带妹妹,铁蛋钓青蛙……”男孩子说完一堆历史名词后拍脑袋,“啊,我忘了我是来打水的了!爸会骂我的!”

毛卡卡忙说:“我帮你。”他想体验这个时代的生活。

两桶水一上肩膀,毛卡卡差点没垮下去,男孩子笑着帮他分担了一桶。

“你们这个时代的孩子真是能干。”毛卡卡惭愧。

“我很羡慕哥哥的家庭那么好。”男孩子反而说。

这时,传来了一句雷霆般的怒吼:“你小子上哪儿玩去了?我不是叫你马上把水挑回来么?!!”

毛卡卡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铁塔般高大的身影,男孩子吓得浑身一振,水桶掉在地上。

来者显然是男孩子的爸爸,只见他二话不说就高高扬起手,眼看就要给男孩子一个耳光,毛卡卡连忙张开双手拦住他,一句“大叔,有话好好说”蓄势待发,却在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之后转变成了惊讶万分的:

“爷爷?!!!”

毛卡卡,看见了自己的爷爷!不会错,尽管年轻了很多很多,但的的确确是他的爷爷!

毛卡卡突然问男孩子:“你是不是姓毛?!”

“大哥哥你怎么知道?”男孩子讶异。

“你的名字是?”

“毛阿敏。”

“……”

“开玩笑的,我叫毛杰。”

毛卡卡一屁股坐到地上,哈哈大笑起来。他、他碰到了35年的爸爸和爷爷呀!

爸爸和爷爷莫名其妙地看着毛卡卡。

毛卡卡想了想,还是不对他们解释了。他深情地看着爷爷和爸爸年轻的脸,脑中浮现出他们35年后的模样。

“这位小哥,你是谁家的孩子?”爷爷发话了。爷爷曾经从军,作风一板一眼,非常严肃。

“我……不住这里,我是来旅行的。”毛卡卡扯谎,“这位小弟弟帮了我很多忙,所以才耽误了做事,请你不要骂他。”

爷爷看了爸爸一眼,说:“既然这样,就算了。我不放过一个坏人,不错杀一个好人。”

毛卡卡对爷爷哭笑不得。

“你说你来旅行,今晚在哪里落脚?时间不早了。”爷爷说。

“糟了!”毛卡卡忘了自己只能在这个时代停留40分钟而已!他不敢再耽误时间,匆忙跟爸爸和爷爷说了声再见就没命地朝学校跑去。

爷爷和爸爸面面相觑。

爸爸:“呃……这位哥哥,是好人来着。”

爷爷:“我知道。不过他的行为真古怪。”

毛卡卡一口气跑到天马小学,他像刘翔跨栏一样翻过了学校的矮墙,找到了那间教室,幸好,里面的课桌椅还是21世纪的模样呢,毛卡卡正要进去,该死,门被他锁了!

毛卡卡手忙脚乱地找钥匙,打开门后,却看见教室已经变成了家徒四壁的模样,甚至没有电灯与黑板。

毛卡卡颓然坐在地上,他被留在35年前了!

6

天已经黑了,毛卡卡独自一人在校园里徘徊,他不停祈祷着能再出现一班漂流教室,可惜漂流教室不是公车,不可能说来就来。

不知过了多久,毛卡卡听见有人在喊“刚才的那位哥哥”,他一看,原来是爸爸和爷爷提着一盏35年后能放进博物馆的煤油灯找他来了。看清他们的脸后,毛卡卡差点哭出来。

“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爸爸问儿子。

毛卡卡不知道怎么解释。

“是不是没地方住?这里入夜了很冷的,没地方住就来我们家吧。”爷爷说。

毛卡卡感动不已。

“我们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爷爷说,“这个目标就是相亲相爱。”

毛卡卡本来就是个乐天的人,爷爷35年如一日的口吻让他突然觉得没什么好沮丧的,怎么说爸爸和爷爷不还在自己身边么?虽然是年轻了35岁的版本。

这么一想,毛卡卡不再垂头丧气,他跟着爸爸和爷爷一起离开了学校。

“爷……不,叔叔,我们非亲非故的,你们为什么就肯帮助我呢?”路上,毛卡卡忍不住问爷爷。

“不知道。直觉不能扔下你不管。”爷爷严肃的脸上也有一丝不解。

这是跨越时空的血缘连线啊。毛卡卡想。

爷爷和爸爸现在所住的房子在35年后被夷为了平地,盖起了高楼大厦。进入到那间原本没机会看见的破屋时,毛卡卡不胜唏嘘。

35年前的奶奶已经是一个温柔贤惠的标准主妇,她热情地招待毛卡卡,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生疏。毛卡卡的几位叔叔年纪都还小,毛卡卡把身上的零食分给他们,他们高兴坏了。

全家人都对毛卡卡有一种异样的亲切感,好像这里本来就该是他的家。

一顿粗茶淡饭,让毛卡卡吃出了合家团圆的味道。

饭后,毛卡卡的爸爸和叔叔们凑在煤油灯下念唯一的一本课本,烟把他们的眼睛熏得通红。毛卡卡凑上去看了看,发现那些功课简直是幼儿园程度。35年的差距啊,毛卡卡觉得自己那个时代往后35年,说不定不会线性代数就没法入学了。

本来这个时代的人是八点左右就去睡觉了的,因为那时没有电视电脑之类的娱乐,第二天又还要干活。毛卡卡想起自己带着漫画和游戏机,他拿出来招呼爸爸和叔叔们一起分享,他们很快入迷了,太有趣了!

“你给他们玩什么?”爷爷走过来严肃地说。爷爷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可惜家里的条件目前只能维持毛卡卡的爸爸一个人上学。

“我觉得让大家放松一下也很重要,所以……”毛卡卡解释。

爷爷没说什么了。

毛卡卡的二叔悄悄对毛卡卡说:“爸对你比对我们还好呢。”

毛卡卡有些得意。

熄灯的时间比平常延后了一个小时。

7

一个礼拜就这样过去了。

毛卡卡仍然没有适应35年的生活。虽然他已经渐渐与周围的人打成了一片,但他毕竟是21世纪的人,他无法对这个时代产生归属感,就像他在山区小学过夏令营时无法不思念着城市一样。

零食早就吃完了,游戏机没电了,漫画看厌了,衣服脏了换了,除了一颗心外,毛卡卡跟21世纪的距离越来越远。

爸爸叔叔都把毛卡卡当成大哥看,一家人的感情非常好。

不必去上学的毛卡卡每天也帮忙家里做事,他不好意思游手好闲。

闲下来的时间里,毛卡卡就拿着鱼竿坐在小河边发呆,顺便钓鱼。

“卡卡哥,你是不是就不走啦?”毛卡卡的爸爸充满期待地对儿子说。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毛卡卡苦笑。

“如果不是爸爸怎么都想不起来,我敢肯定你是我们的远房亲戚!正好我们也是一个姓。”爸爸说,“呵呵,我以后如果有了孩子,也要给他取像卡卡哥你这样一听就忘不了的名字。”

“嗯,嗯。”毛卡卡心不在焉地回答,突然他一个激灵。

他回忆起了在未来时,爸爸跟他说过的话,爸爸说,毛卡卡的名字是他从梦里得到的灵感,爸爸还说,他梦见过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念的美好时代。

也许是太希望回去了,毛卡卡突然觉得爸爸的话里隐藏着什么线索,是什么呢……

如果说,起名的灵感源自爸爸在少年时见过毛卡卡,那么所谓“看过新时代”,会不会是代表着爸爸也曾看过未来?!

毛卡卡一把扶住爸爸的肩:“爸……小杰,你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怪事?”

“比如……你呆在教室里,然后出去时发现外面什么都变了……你跑到了另一个地方。”

爸爸笑了:“那不是说书的情节吗?”

看来始终是自己敏感了。毛卡卡彻底失望了。

8

毛卡卡开始强迫自己忘记未来,就在35年前过下去。他开始更加积极地生活。这天他看见爸爸在厨房做饭,就凑过去,要求爸爸教他。

毛卡卡的爸爸烧得一手好菜,反而毛卡卡学艺未精,会吃不会做。爸爸总是想教毛卡卡,毛卡卡却总是躲着,每当这时,爸爸就会无限惆怅地怀念起小时候是如何在厨房接受爷爷手把手调教的情景。

现在毛卡卡不躲了,他想学了,他觉得会的越多,越能融入这个时代。

看着个头还没自己高的爸爸站在板凳上,拿着铲子娴熟地炒着巨大油锅里的菜,毛卡卡好生佩服。尽管佐料和材料都很有限,厨房里仍旧充满了香味。

爸爸炒了一盘萝卜后,让毛卡卡学着他的样子炒一盘青菜。毛卡卡炒得很笨而且有点过头,菜焦了,油锅冒出火星。

“没水了,我去舀点。”爸爸推开厨房的门,水缸就在门外。

“啊——”毛卡卡突然听到屋外传来爸爸的叫声,他忙跑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看之下,他也呆了。

厨房外原本是院子,有着鸡舍、果树和爷爷做到一半的木工,可现在那些竟然全都不翼而飞。毛卡卡的耳朵里塞满了喇叭的叫声,呼吸了一口空气,倍感浑浊。

回来了!是未来!毛卡卡又惊又喜。他的脑子急速转动,迅速找到了答案:爸爸教导他做菜的厨房,也符合“教室”的条件!因此“漂流教室”的现象竟然通过厨房发生了!!

毛卡卡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某所美容美发学校,时间是正午,楼道里没什么人,想来可能都去吃饭了。毛卡卡看见一个拿着饭盒的学生走过来,他一把拉过人家就问:“现在是几几年?”

该学生判断毛卡卡是那种读书读傻了的类型,他平静地回答了毛卡卡的问题。毛卡卡高兴地把他推倒在地:“是我的时代!我在35年前呆了一个月,这里才过去两天!!”

毛卡卡的爸爸在这时怯怯地从门后探出头来,他还呆在35年前的破厨房里不敢出来,他问毛卡卡:“卡卡哥……这里是哪里啊?”

毛卡卡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和年少的爸爸分离了。不出意外的话,可能再没机会见面了。这样一想,他不禁有些难过。

“小杰,这里就是我的家乡。”毛卡卡拉起爸爸的手,“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带你去逛逛。”

毛卡卡带着爸爸踩在21世纪的土地上,他每走一步都觉得热血沸腾,爸爸则看到眼花缭乱,他的表情就像在梦里。

毛卡卡在他耳边轻轻说:“你要记住啊,未来,会是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念的美好时代。”

“未来?”爸爸迷惘。

“是的,未来。”毛卡卡扶住爸爸的肩膀,“你很快就会长大成人,成为一家之主。那时你就会发现,生活已经越来越好了,你所吃过的苦都只是暂时。”

爸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毛卡卡被误点误怕了,他不敢再让爸爸重蹈他有家难回的覆辙,半个小时后,他就迅速把爸爸带回了漂流教室——也即那个厨房。幸运的是还没有学生进来看过,否则他们会发现自己的班级没了。

毛卡卡和爸爸站在厨房的里外,像站在车下和车上。

“再见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替我跟爷爷奶奶和叔叔们说谢谢。”毛卡卡不再掩饰身份了。

“你不回我们家了吗?”爸爸眼眶湿润了。这时,他开始变得模糊。

“以后你有了孩子,记得给他起名叫毛卡卡,他很喜欢这个名字!”毛卡卡大声对爸爸说了最后一句话。

厨房恢复成了原先的教室模样。毛卡卡呆在原地,怅然若失。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开,走出学校,走到街上,走着走着,他奔跑起来,他一点儿也不难受,他想快点快点快点回家,他想马上见到长大了35岁的爸爸。

(作于2007年7月13日、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