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跌跌撞撞的冲下楼梯,来到站台上时,10点29分的火车正好驶进站。那辆原本漂亮的红色火车上被涂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深夜下班的人流朝几个车门涌去,我迟疑了一秒钟,站在了原地。“咔哒”,所有的车门同时关闭了,然后火车又隆隆地驶出车站,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3号站台上。
一阵冷风吹来,我朝四周看看,有点害怕了。我走到黄色的火车时刻表前,没错,下一班车在一小时以后。
“没关系,最多就是晚一小时回家。” 我大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车站回荡。我先在脑子里把《木兰辞》背了一遍,然后开始背记得的宋词,正背到“暗惊粉重,蝶宿西园”的时候,一阵“嗒嗒嗒嗒”的声音沿着铁轨传来。我转过眼珠,看见……
四匹高大的棕黄色马儿正沿着铁轨朝我慢慢跑过来。那是我曾经在今年狂欢节时惊鸿一瞥的马儿,那种黄色就是烤的恰恰好的蛋糕颜色,而它们的银亮鬃毛被梳成一股股精致的小辫子,脚腕这里也有蓬松的白毛,比玩具店里的马儿还漂亮。
我还在对马儿目瞪口呆的时候,四匹马已经停在了我的面前,这时我才发现,马儿背后拉着的,是一辆巨大的加长型的……黑面包马车!没错,就是那种最香,嵌满了葵瓜子仁,南瓜子仁,燕麦片和粗麦粒的黑面包。黑面包是搁在一个巨大的面包篮子上的,篮子上装着一排轮子,看起来倒和普通的火车轮子差不多。
刚出炉面包的香气已经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傻傻的看着一扇折叠门对我打开,一小架脚踏梯自动放了下来。马车里是有车夫的,而车夫是,那个,其实我已经不应该那么惊讶了,是一对人面狮子。
“您要去哪儿?”其中一只狮子对我开口说话了,他右眼睁着,左睛闭着。
“那个……”我直接报出了自己住的村子的名字,其实平时我都要从火车上下来,再转半小时公共汽车才能回到那个村子。
“那请上车吧,小姐。”那个“小姐”称呼是典雅的老式德语。
“我……”我在想该用什么支付车钱呢?我的学生票看来是肯定行不通的。
“对了,您的车票。”另一只狮子这时正好开口了,他左眼睁着,右睛闭着。我却在这个时候猛的想起来,他们不就是我们学校对面大花园的那对守门的人面狮子么!
“哦……”我开始笨拙的翻自己的背包,打算拿出我的零钱包。这时我才想到了自己还穿着不合身的,一直拖到膝盖的巨大工作服,加上那只被浸的脏兮兮的布袋,看起来实在是很不像样。
“您的车票不需要用欧元买,只要您告诉我们,最近做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一只狮子说,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象夜晚的月光一样冷,但语气很温和。
“那个,我10月给小书房做过一次法兰克福书展的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冒出这句傻话。
“那足够了,上车吧。”两只狮子同时对我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我开心极了,踏上了小梯子。
一上车,马车就开始行驶了,我一时站立不稳,扶住了车厢壁。哇,还是热的呢,真的和新出炉的面包一样!我兴奋的环顾四周,车厢里的椅子都是猩红垫子的靠背椅,华丽的好似约瑟芬皇后的小客厅。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却在坐下的一瞬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度十分梦想的那件白色绣花的淑女屋棉布连衣裙。今天晚上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马车离开车站后,开始向上倾斜,就象飞机起飞时你能感觉到的那样。我望着窗外,显然,我们正在飞往法兰克福市中心,因为我刚刚看到了几幢高楼。这和我家方向是相反的,可现在正是圣诞节市场最热闹的时候,罗马广场那里搭建了上百个帐篷,市正厅前竖起了一棵璀璨的圣诞树,一台巨大的旋转木马流光溢彩,上星期我刚刚去玩过,但我从来不知道,从空中往下看比从地面上看更美丽十倍。
深夜的广场上仍然人头攒动,大家都还在喝着煮的又香又暖加了肉桂的葡萄酒流连忘返呢。马车在广场上绕了个圈子,显然没被任何人注意到,然后静静降临在一条小巷子里。车门开了,又上来两位乘客,一只人面狮子回头对我说:“绕这段路是为了接她们两个,接下来我们就朝南。”
我点点头,望着刚上车的乘客,其中一个我认识。她是那个长年在教堂广场四周表演电子琴的老太太,总喜欢在头上戴个鲜艳的蝴蝶结,搭着条披肩。前个星期我给过她一枚五毛钱的硬币,因为她弹的《圣诞夜》很好听。可最近她没有出现,我还怕她生病了呢。
可她现在手里拉着个大概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毛线裙子,可爱极了。
我们彼此笑着打了个招呼,她们坐在了我前面一排的位置上。
接下来马车果然掉转了方向,开始朝南飞行。“KELSTERBACH到了", 一只人面狮子忽然开始报站,这和我平时坐的火车停靠的是同一个站头。我好奇的看向打开的车门,这次上来的会是谁呢?
但见一只小鸟轻快的飞进了车厢,直接就飞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啊,这不是那只住在沃尓玛超市里的小鸟吗?每次我去那里买菜,都会看到它轻快的在货架之间飞来飞去。今年沃尓玛超市倒闭,被REAL连锁超市收购,店里也重新装修过,我还担心它来着。
“超市重新装修,没有影响你的窝吧?”我问它。
“没有,还好他们没把屋顶拆了重装一个,我的窝在屋顶下面,暖气口旁边。”它叽叽喳喳的对我说。
“最近你们那里没有什么特价的东西吧?牛奶刚刚又涨过价。”我向它打听。
“可惜没有……”
我们聊着天,不知不觉又到了下一站。这次上来的乘客一路摸索着,是一只鼹鼠。
“是住在南站公园的鼹鼠先生吗?”我身边的小鸟轻快的问。
“哦,是的,晚上好,各位。”鼹鼠穿着有趣的树叶礼服,显然是刚刚参加过一次化妆舞会,身上还有一股啤酒的味道。
"啊,是住在南站花园那棵樱桃树下的吧?”我脱口而出。
“是的,小姐!” 鼹鼠来了句法语。我开心的笑了,今年春天,我在每天上学坐车经过的南站花园那里看到许多新鲜的小土堆,就知道那里一定住着鼹鼠。但是我很害怕它会被抓,因为有不少园丁对鼹鼠是深恶痛绝的,他们对草地的维护要求达到了所有小草的高度不能超过五公分的标准条件。所以那一个个小土堆更是罪大恶极了。
马车继续朝南飞行,已经能看见莱茵河了。河边上一个巨大的风车在闪闪发光,现在我们城里也到处是圣诞前的庆祝活动。南站到了,蝴蝶结老太太,鼹鼠先生都下车了。又上来一对棕色的兔子夫妇,一位穿了黑色晚礼服的灰白条纹猫,还有,一株玫瑰花。
兔子夫妇手拉着手,看到我就打招呼:“用功的小姑娘,最近怎么没去图书馆啊?” 我立刻认出它们是住在我们大学里的兔子,有时候我会看到兔子先生在法律系图书馆外面的草地上吃晚饭,有时候则在大学门口的小树林里碰到和松鼠拉家常的兔子太太。
“我刚刚毕业了。”我连忙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两只兔子同时咧开了三瓣嘴。
“恭喜您,打招呼小姐。”灰猫也朝我微微一鞠躬。我认真的看着它,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它。玫瑰花已经文雅的在我身边坐下了。
“我们住在那幢玫瑰花绕在门框上的房子里。”灰猫显然看出了我眼里的疑惑,“您有一次来和我们打招呼。”
我立刻就想了起来,那栋房子是我认为城郊最美丽的房子,里面只住着一位孤零零的老太太。有一天我经过的时候,看见挂着白色蕾丝窗帘的窗子里,坐着一只孤零零的猫。它端坐在那里,俯视着窗外的街道,我就抬头笑着和它打了招呼,还闻了闻一旁可爱的玫瑰花。
马车这时已经驶进了我住的小村子,绕过教堂尖顶上的金色风信鸡,掠过一栋栋红色的屋顶,终于停在了我三楼小房间的窗外。
“您到了。”人面狮子再次回过头来。我慢慢的站起身,来到车门,只见那架小梯子正好搭在我的窗台上。灰猫一个灵巧的跳跃,已经站在了窗台上,然后彬彬有礼的对我伸出了一只爪子。
我有些难为情的伸手握住它温热的爪子,一步一步小心的走下小梯子,踏上窗台,又穿过窗子踏上了窗前的书桌。
“再见,晚安!” 我回头,看见灰猫,兔子夫妇和玫瑰花都扒在车窗外朝我挥手,我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美丽的马车就在漫天星星下,驶远了。
接着,我就跳下了书桌,打开电脑,写下了今天晚上的经历给大家看,现在我的身上还有着淡淡的面包香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