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

那还是我住在海边小镇的时候。
对于我们这些没长翅膀的家伙来说，那可真是个够遥远的地方，就算不停不歇地走，大概也要用上几天的时间。当然，我是说运气好的话。要是迷路或掉进捕兔坑里，那就不一定了。
偶尔，我会想念住在榕树村的傻孩子。
梧桐叶子铺满了地，我便在大片的叶子上写信，写满一叠，等风精路过，就请他帮忙捎了去。
隔天，我换上有着大大下摆的裙子，站在路口，在一只吊兰一样的铃铛上拴一根细线，认真地举在半空。
叮铃当啷……
风精经过的时候，那不合身的长袍，总会牵动着铃铛发出纤细的声音，就算他水洗般透明，我还是知道他已然在我身边停下了步子。
“有我的信吗？”我仰起脸问。
“噢，没有。”他虽然这样说了，还是不能确定地翻翻口袋，又轻轻地摇头，虽然我看不见，只能闻到他刚才经过花田时，留在衣角的淡薄的香气。
我有点儿失望，本来都打算垂着头离开了，才走出两步，又不死心地再追问一句，“果真没有么？”说完，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向风精的口袋里看，那里果然空空的，连一片叶柄都没有。
我拍拍裙摆，本以为会有大叠的信，口袋里定是放不下的，便用它兜了回去，现在倒是省去了这个麻烦。
“也许……明天，会有的。”
风精都走到了树尖，又折回头来这样安慰我。
这并不防碍我对傻孩子的想念，就像我心不在焉地为他取了这个名字时，他还是快乐地跟我说：兔子，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抱住路边的梧桐树，摇下更多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捡了，趴在地上继续写信。风精再回来时，我便抱一满怀交给他，念念叨叨又把地址讲了许多遍，生怕他半路忘了。
“傻孩子一定也在惦念着我，明天他就会写了回信来的。”
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裙摆平整地铺在腿上。心里这样肯定地跟自己说，明明却是没什么底气的。
阳光以游鱼的姿态，摆着五彩缤纷的尾巴悠闲地来回，就算蹭着脸颊游过，也是很舒服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便睡着了，仿佛还做了一场梦。梦中有高大的熊，蓬勃的绒毛里泛出细密的茶香，就是傻孩子把紫色薰衣草扔进茶壶时，总会升腾起的那种好闻的味道。熊在我身边坐了，我便踏实地倚在他的肩头。
醒来，已是黄昏，一片叶子落在头顶，捏住它盖在脸上，仿佛那上面还残留了梦里的味道。
以后再去等回信，依然是空着裙摆回来，不甘心地把它掸了又掸。
“怎么还是没有回信呢？”
“请你再仔细找找，哪怕一封回信都没有吗？”
“不是你把信忘在了什么地方或路上弄丢了吗？”
风精只是无辜地摇头。偶尔，被我问的怕了，他便故意绕了路走，任我举酸了胳膊，铃铛还是闷闷的不出一点儿动静。
写完梧桐树上落下的最后一片叶子时，天已经冷了，就连平日里白的云也如大鸟般在头顶徘徊了一阵子，又消失无踪了，只留了空落落的天，像收割后的田野，荒凉又落寞。
赌气不再去路口等信，那大裙摆的裙子也被叠起来收在了柜子里。
“听说，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有朋友呢？”
再遇见好奇的人这样问时，不再骄傲的点头。
看不见的东西就等于没有吧？看不见的朋友也一样等于没有。
躲在家里不肯出门，推开窗子看天的时候，却在窗口发现一只条纹粗布的包裹，不知是谁落在这里的，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取。
“会不会是送给我的？”
提进屋里打开，是一包花花绿绿的糖果，而且，是我最爱的口味。
会是谁送的呢？心里左右思量着。街对面的老田鼠最近几天一直在熬糖浆，整条街都能闻到那甜蜜蜜的味道，说是要做些糖果留在冬天里给嘴巴取暖用的。那是不会错了，定是他送来给我的，真是份让人幸福的礼物。我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正像我想象的那么好吃。
以后，常常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摆在窗口。几枝红花，我想，那是街角花店的鹿送来的，还用彩带在上面打了漂亮的蝴蝶结；一些大大小小的果子，我差不多能想到象捧着果子穿过一整条街的模样，就算半路掉了几颗他也不会发现的；一只扣子眼的布偶，一定是羊花了不少心思做的，手脚还可以自由的活动……
每一样礼物都恰好称了我的心意，让我觉得这小镇也可爱起来。
还是会想念傻孩子，还是会。毕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傻孩子大概早把我给忘了。”
推开门出去，准备去跟小镇上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有人站在门口，抬眼，猛地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是傻孩子。
不愉快一下子就忘光了，也忘了还在赌气，那么欢喜地和他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我是来接你搬去榕树村住的。”
傻孩子把我给他泡的茶认真地送到嘴边，却又放下来，认真地说。
我看着他不说话。
“好朋友当然是要住在一起的，不然，想念起来可真是辛苦。”他说的好像他也很了解的样子。
现在，我早已搬到了榕树村，这里到处都可以看到榕树荡在半空的根须，风精每回经过，都把它们像竖琴一样拨弄一翻。
我还是喜欢那条大裙摆的裙子，每日换了它去找傻孩子。
傻孩子的房间里有一只巨大的柜子，门总是关着，我很好奇。
“咦，这只柜子里放了什么呢？”
“哎……”
没等他答什么，我的手早已拉开了柜子上的把手。突然，哗的一下，满满一柜子的梧桐叶子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撒了一屋子，差点儿把我埋进这叶子堆里。
我随手捏起一片叶子，看到那上面我写的信，如今，叶子已经晾干了，黄扑扑地泛着树的香味儿，信上的字痕却还是清晰。
“我当你从来没有收到过我的信呢。”
我握了一把叶子在手上，压了许久的火气，现在才发作起来。
傻孩子弯下腰，一片一片去捡地上的信，“我当然全都收到了，而且，每一封我都读得很认真呢。”
“那为什么总不见你的回信呢？”我愤愤的，用眼睛使劲儿瞪他。
“回信？”傻孩子突然直起腰来，傻傻地望着我，“每个人想念的方式不一样吧。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你的？”
“嗯，”他想了想，“我觉得想念的时候就是要跑去看一眼。”
“可是……海边小镇离这里那么远……”
“就是无论有多远也要跑去看一眼。”傻孩子说的很坚定。
我愣了半天，突然想起来，吸一口气指着他，“那些糖果，花，果子，布偶……”
“我送你的礼物你还喜欢吗？”
“原来……”
“怎么了？”傻孩子傻里傻气地说，“有一回，我还看到你靠在梧桐树下睡着了，过去和你坐了一阵子才离开的。你睡觉居然还在笑，我想，你一定是做了什么美丽的梦。”他说完想了想，噗嗤一下乐了，接着又弯下腰来继续捡信。
我傻傻地站着，站了半天才回过神，然后，从叶子堆里爬出来，抓住傻孩子没头没脑地说：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米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