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十六层的蛐蛐

（摘自儿童文学）作者：顾萧

在这座城市的东北角，有一栋19层的居民楼。蛐蛐哐啷和他的儿子叮咚，就住在这栋楼的1602室空调水管边的墙洞里。

夏天，每当夜幕降临，叮咚就会和爸爸一起，顺着水管，滑到空调外机上。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舞台，那么的光滑，平整，在有月光的夜晚，还会泛着银白色的光。叮咚就是在这个舞台上，跟着爸爸学习拉琴。最让叮咚感到神奇和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舞台竟然是会动的。每当气温升高，舞台下面就会发出轰轰的声音，而整个舞台也会震动起来。这是叮咚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了，在这个活动的舞台上拉琴，跳舞，乳白色的月光照在叮咚张开的翅翼上，闪着光，仿佛天上的星星也在他的身上舞蹈。

叮咚和爸爸是从乡下搬到城里来的。叮咚的爸爸哐啷，爸爸的爸爸轰隆，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一直都是住在村东头的一棵老槐树下。那是一个小小的蛐蛐部落，而叮咚他们一家，是这个部落里最古老的家族了。虽然如此，他们一家还是受尽了部落里其他蛐蛐的嘲笑和冷落，只是因为他们一家都喜欢音乐而不是比武。要知道，在蛐蛐的世界里，一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蛐蛐，将会得到多么大的荣耀呀。每一年的立夏，部落里都会举办 ‘斗斗斗’大赛，比赛会一直延续到大暑时节，最后的冠军，将会得到一身黄金盔甲，更为重要的是，这会为冠军本人以及他的家族赢得所有蛐蛐的尊重。所以这里的每个家庭，都以比武夺取冠军为目标来教育自己的孩子，唯有叮咚一家从不参加比武，显得有点另类。

叮咚家有一本家谱，是写在用蜘蛛丝线装订起来的槐树叶子上的。家谱上写道，叮咚家祖先第112代曾经做过宫廷里的乐师，第1139代曾经用音乐阻止过一场战争，而到了叮咚，已经是第2112代了。

叮咚的愿望，便是继承祖先的遗志，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蛐蛐演奏家。

关于如何成为最伟大的演奏家，家谱的第1页上用蛐蛐密码文写道“对于一个技巧娴熟，热爱音乐的蛐蛐来说，在离星星越近的地方演奏，就越能够弹奏出美妙的旋律，从而领略到音乐的真谛。”

为了这，爸爸哐啷曾经用了三天两夜，爬上了老槐树最顶端的一片叶子。夜幕降临的时候，对着星星弹起了琴，沉醉在音乐中的哐啷，不由自主地跳起了舞，哪知一脚踏空，从老槐树的顶端摔了下来，摔坏了屁股，在家里躺了好几个月。

伤好后的哐啷，虽然还能够弹琴，可是音色大不如前了。于是他将对音乐的满腔热情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而小叮咚也没让他失望，从小就显示了对音乐的非凡天赋，一支曲子只要学过一遍，他就能够很流利的弹奏出来。在哐啷的帮助下，小叮咚很轻松地爬上了老槐树最高的叶子。可弹奏出来的曲子，音色仍然不够完美。看来，老槐树不是离星星最近的地方。要使小叮咚成为伟大的演奏家，必须去比老槐树更高的地方。可哐啷生活的周围，没有比老槐树更高的去处了。于是哐啷四处打听哪里离星星最近，问蚯蚓，说不知道，问蜗牛，直摇头。直到有一天，他偶尔从好朋友灰哥那里知道，离村庄两天三夜的麻雀路程之外，有一座城市，城市里的高楼比老槐树高得多。于是他和灰哥约定，下次灰哥进城的时候，顺便捎上他和叮咚，带他们去那最高的高楼上。

灰哥是一只神经兮兮的麻雀，住在村东头第二间瓦房的屋檐下。他并不是一只安分守己的麻雀，每个月他都会衔着一朵花飞到城里去，十月的金色雏菊，二月的淡绿梅花，四月的粉色海棠。。。而这个月，他竟然自不量力的打算带上一朵荷花，可他只是一只小小的麻雀，怎么能叼得动一朵荷花飞那么远呢。后来还是哐啷给他出了个主意，从盛开的荷花上切下一片花瓣，驮在背上飞到城里去。

在大暑后的第二天，满池的荷花开的正艳，哐啷和叮咚帮灰哥将一片花瓣切成了星星的形状。灰哥背上了星星状的花瓣，向南方的城市飞去。而哐啷和叮咚，此时正趴在灰哥的背上，躲在荷花花瓣的下面，八条胳膊四条腿，全都紧紧地抓住灰哥颈项上的灰毛。

这可是蛐蛐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飞行啊。当然蛐蛐们也有翅膀，平时也能振翅扑腾那么两下，哐啷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就是拼命的扑闪着翅膀，否则早就没命了。可是现在他们是真正的飞翔呀，飞得那么的高，好像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蓝天白云了。当然，叮咚和爸爸谁都不敢伸手出去，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看着脚下飞快闪过的树木和田野，小叮咚简直要兴奋的晕过去了，哦，也许是害怕的要晕过去了。。。

不管怎样，叮咚和爸爸哐啷就这样来到了城市里。灰哥带他们来到了一座高楼下的小花园里，这座楼房有19层高，是这个城市里最高的建筑了,麻雀灰哥是没有办法飞得上去的，但是他有一个好朋友就住在这栋楼里。灰哥每个月飞到城市里，就是奔这朋友而来的。

灰哥的好朋友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婳婳，她是一只白色的虎皮鹦鹉。每个周末，婳婳的主人都会把她领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让她和园子里其他的小鹦鹉热闹热闹。也就是这样，婳婳认识了灰哥。当然，灰哥不是鹦鹉，更不是养在笼子里的宠物鸟。可是灰哥是只特别会唱歌的麻雀，他婉转的歌喉，每次总是能够吸引婳婳的眼球。一来二往，两只鸟成了好朋友。灰哥每个月从乡下带来野花和新鲜的故事唱给婳婳听。而婳婳也会经常讲些从电视广播里听来的稀奇事。

当灰哥向婳婳讲述了这个独特的蛐蛐家族的故事后，婳婳很爽快地答应帮忙。于是哐啷和叮咚也被灰哥送进了笼子里，躲在灰哥送给婳婳的荷花花瓣下面。当主人来带婳婳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笼子里多了一片荷花，“最近总是有顽皮的小孩往笼子里扔花朵，看来是我们婳婳太可爱了，”婳婳的主人一边想着，一边拎着笼子上了楼。当然，他并没有注意到这片荷花是星形的,里面还藏有秘密。。。

婳婳家就住在这栋楼里的1602室。虽然不是这栋楼的最高层，可是当叮咚趁着夜色，跳到窗台上往外望去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往下看，满地的星星在流动，往上看，漫天的星星在闪烁。

“儿子，我们已经和星星生活在一起了。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哐啷兴奋地对叮咚说着。

这天晚上，在婳婳的安排下，父子俩带着他们的全副家当，一颗深灰色的，表皮有点皱巴巴的槐树种子，住进了南边房间空调水管旁边的墙洞里。这颗种子的来历，叮咚家族里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说的清楚了，只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祖先们就一直珍藏着它，代代相传。这颗种子平时是被爷爷轰隆藏在家里第17层地下室的一个鹅蛋形的石头盒子里的。只有到了重要的节日或者是什么家族纪念日的时候，这颗种子才会被拿出来。

叮咚清晰的记得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种子被放在中间，家族里的所有蛐蛐都围着它，弹琴歌唱跳舞，随着优美的旋律，种子的颜色开始变得鲜亮起来，表皮的褶皱里闪烁着绿色和银色的光芒。。。

这次哐啷带着叮咚进城，寻找离星星最近的地方。走之前，爷爷轰隆郑重的将这颗种子交给叮咚和爸爸。

就这样，叮咚和爸爸，带着他们的宝贝种子，在16层的墙洞里，开始了城市生活。

对于蛐蛐来说，高楼16层的生活和乡下大槐树下的生活太不相同了。

这不，刚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晚上，一只左边胡子长右边胡子短的灰老鼠就来收房租了。

“什么什么，房租？”爸爸哐啷吃惊地问道，“住在这个小洞里还要交房租？”

“我们老家大槐树底下，那么大的地方，到处都能找到好吃的，也没要交房租啊？”叮咚从爸爸身后探出脑袋说道。

灰老鼠轻蔑的吹了吹左边的长胡子，“一看你们就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不是。这是什么地界啊！这和你们那乡下地方能比吗？咱这可是寸土寸金，不是谁都能随便居住的！”

“快快快，少啰嗦，想住就交房租！”灰老鼠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可我们什么都没有啊。。。”哐啷一把把叮咚的脑袋按回了身后。

“这是你们的问题，和我无关。当然了，我也是讲道理的，给你们一天时间，明晚这个时候，我准时来收房租。”话音刚落，灰老鼠就一蹿没了踪影。

叮咚和爸爸发愁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刚亮，婳婳睁开眼刚开始唱晨曲，他们就跳进她的笼子，将房租的事情说与她听。

“是不是一只两边胡子不一样长的老鼠？”

“是的是的。左边长，右边短！”叮咚抢着说道。

“他真是这里的房东吗？”哐啷问。

“什么呀，他不过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鼠。仗着他那丑陋的门牙，在这栋楼里横行霸道已经很久了。晚上，等各家的主人们睡着了，他就顺着厨房的水管，爬到每一家里捣乱。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他也来问我收房租。深更半夜的，我吓坏了。还好有这个铁笼子保护着，他也奈何我不得。”婳婳顿了顿，“你们就不同了。。。”

“那怎么办呢，我们哪有钱啊。”哐啷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也别太担心。这只老鼠也是个没啥见识的家伙，你看看厨房里住的那些小蟑螂们，也就是偷点主人剩菜剩饭什么的，交给他当作房租。你们从我这拿点吃的给灰老鼠吧。”一边说，婳婳一边将笼子里的青菜叶往一起拢，“多带点，你们自己也需要吃的。城里啊，可不比你们老家那儿，满地都是落叶和青草。这周围可是结结实实的水泥，玻璃，木头，就凭你们的肠胃可是消化不了这些东西的。’’

“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让我说什么好呢。”哐啷感激地不知道说什么。

“别客气，灰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婳婳又往一片菜叶里倒了好些黄灿灿的小米，“我喜爱音乐。叮咚，你要努力啊！”

房租问题解决了，叮咚和爸爸开始在这个新天地里，专心的练起琴来。和在槐树下一样，他们白天睡觉，傍晚醒来，顺着空调水管滑到空调外机上弹琴，一直弹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练琴的间歇，叮咚喜欢仰面躺在空调机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他现在已经对每颗星星都很熟悉了，哪颗颜色最最亮，哪颗有一圈红边，哪颗爱眨眼，他比谁都清楚。星星们已经成了叮咚最好的朋友。而叮咚最喜欢的，要数东边那颗浅蓝色的小星星了，每天，她都是第一个出现在天边，最后一个离开。每当叮咚弹到精彩之处，小星星的蓝色会变得越来越深，当叮咚抬头凝望天空时，小星星会发出柔和温暖的光。偶尔的，叮咚会在心里对着小星星默默的说些心里话。。。

叮咚的琴艺在飞快的提高，爸爸哐啷现在已经不能当他的老师了。哐啷有点老了，精力不如以前，有时候会在弹琴的时候打起瞌睡来。经常的，晚上的音乐会就变成了叮咚的独奏。叮咚喜欢边踏着空调震动的节奏边弹琴，休息的时候，对着小星星喃喃自语。

“昨天灰哥又来看我们了，听他说，今年部落里新的比武冠军又诞生了，就是那个欺负过我的大头。”

“灰老鼠今天又来收房租了，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背走我们的小米青菜叶，我简直希望自己是只身披黄金盔甲武功高超的蛐蛐。。。”

“灰哥说，爷爷很想念我们。我什么时候能成功呢，成功了我就可以回家看爷爷了。”

“小星星，你觉得我怎样才能离你们更近一点呢？”

。。。。。。

每当他对着星星说话的时候，那颗蓝色的小星星总是温和地向他微笑。

天气渐渐转凉，灰老鼠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收房租了。父子俩正纳闷着呢，一大早婳婳就带来了关于灰老鼠的消息。

原来啊，上个星期二的晚上，又是灰老鼠挨家挨户收房租的日子，也不知道是哪层的房客，竟然弄来了两颗酒心巧克力交给了他。把个灰老鼠乐的，三下两下就把两颗酒心巧克力吞进了肚子。等他一家一家的爬到19层，已经醉的晕晕乎乎了。

可能是醉的厉害,身子发懒，不想再顺水管爬下去了，也可能酒精作用头脑发热，真把自个儿当这里的主人了，灰老鼠竟然溜进电梯下楼。这要是平时也没事，深更半夜的，也没人坐电梯，可以随心所欲。可偏偏他走背运，电梯到了一楼，门刚打开，正好住12楼的胖大个子看完足球赛回家。胖大个子喜欢的球队今晚输了球，情绪很糟糕，一眼看见电梯里有只丑老鼠，气不打一处来，飞起一脚，把灰老鼠当作足球踢了出去。这下子，虽然小命没丢，可是腿摔断了，灰老鼠变成了瘸老鼠，再也不能爬水管上高楼，只能在肮脏的下水道里苟延残喘了。

“也就是说，以后，瘸老鼠再也不能来欺负你们了！”婳婳高兴的宣布。

随后，在楼里举办的“灰老鼠摔瘸腿，恶势力完蛋了”的联欢会上，叮咚代表1602室出场，演奏了自己进城后写的第一首乐曲，博得了大家一片掌声。

盛夏已经过去，叮咚的琴声已经很优美了，旋律悠扬而动听。哐啷说，现在的蛐蛐世界里，叮咚的琴声已经达到了顶尖水平。可是这就算是成功了吗，叮咚暗自想着，总是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秋分前的一天，天气已经很凉了，叮咚的空调舞台也很少震动了。中午，叮咚和爸爸在墙洞睡的正熟，婳婳叽叽喳喳的叫醒了叮咚，她给叮咚带来了个消息，“电视上说今天晚上，会有流星雨。”

“流星雨？什么是流星雨？”叮咚好奇的问道。

婳婳抖了抖翅膀说，“我也不知道哎。好像是有很多星星会落下来。”

“真的吗？星星会掉下来吗？那么，我可以捡到一颗星星带回家去吗？”叮咚急切地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婳婳说，“但是我听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会达到。你不是想成为最伟大的演奏家吗？去试一试吧。”

流星，叮咚的心中闪过了一道蓝色的光，莫名的激动了起来。叮咚再也睡不着了，他在期盼着夜幕的降临。

天边那个浅蓝色的小星星出现了，夜色渐浓，叮咚开始了演奏。哐啷今天晚上似乎也没什么困意，兴致很高地坐在旁边欣赏着儿子的演奏。叮咚今天晚上的琴声格外的悠扬，天上那颗蓝色的小星星今天晚上似乎与往常有点不同，她的颜色在浅蓝和深蓝之间快速的变幻着。

凌晨2点43分，婳婳说有流星雨的时刻到了。满天的星星都在激烈的闪动着，叮咚并没有停止演奏。突然，那颗家传的槐树种子从哐啷的怀里跳了出来，在空调机箱上旋转着，发出耀眼的七彩光芒。叮咚和爸爸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情境。哐啷吃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更令他吃惊的是，此时叮咚弹奏出来的音乐是前所未有的动听，他简直不能相信，这样的音乐是他的儿子，一只小蛐蛐弹出来的。

就在哐啷吃惊之际，流星雨如期而至，天上的星星们，有的单枪匹马，有的成群结队，从深邃的天空中划过，落了下来。叮咚一直没有停止演奏。突然，那颗浅蓝色的小星星冲着叮咚眨了一下眼睛，也从天空中落下，那是一道蓝色的光芒，直向叮咚飞来。等叮咚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星星早已落到他的身上，散落开来，一颗颗蓝色的小小星星飞快地连缀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件美丽的星星风衣，披在了叮咚的身上。其中最亮最蓝的那颗小小星星落在了叮咚的头顶两根触须中间，宛若一个钻石皇冠。

此时那颗旋转着，发出光芒的槐树种子，已经悄悄的裂了开来，一颗银色的幼芽从裂缝里伸了出来。幼芽迅速的伸展着，长枝，抽叶。很快的，一棵小小的槐树就出现在面前。这是一棵奇特的槐树，树干、树枝、树叶都是银色的，闪着耀眼的光。它轻轻的摇动枝叶，叮咚和哐啷轻轻一跃就到了树的顶端。

银色的小槐树，腾空飞起，带着本世纪最伟大的蛐蛐演奏家，飞向了遥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