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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区 / 幻想国[翻译基地]

【转】和你在一起(赵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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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青铜葵花 2008-02-29

和你在一起
我刚生下来,还是个粉红色的只会乱蹬和哭闹的小动物时,他们就把我抱到了姥姥家。 姥姥耳聋,也不会说话,一生都没触摸过声音,她听不到我的哭闹,怕我因为没有奶水吃而哭的昏死过去,就用一根粗棉线把我的手腕和她的手腕连起来。我一动,她就会惊醒,然后料理我的吃喝拉撒。 姥姥家在村外。两间小小的红土房,院子里种着小葱,韭菜,大白菜。这些菜都有着水灵灵的小手和碧绿的脸蛋,我常常会听见它们在一起唱歌。真的,我真的能听到.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一个哑巴的外孙女玩,韭菜,小葱和大白菜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姥姥是个矮小的女人,永远都穿着烟灰色的衣服.那是她自己用棉布做的,有长长的大襟和圆圆的绒球扣子,颜色看上去很柔和,姥姥穿上恩漂亮.我爱我的姥姥,也爱她烟灰色的衣服.每当我在外面挨了揍遭了嘲笑--他们总是对着我叫骂"拖油瓶的野丫头,没爹没妈没户口^"我一进门就会扒到她烟灰色的温暖的怀里,紧紧咬着她的绒球扣子,一声也不吭.开始她总以为我是回来向她哭诉的,就用她粗糙的刮人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摩我的脸.我抬起头,平静的告诉她,我没哭,姥姥,我不哭. 我的眼眶干干的,没有半滴眼泪.我早就知道我和那些打我骂的我孩子是不一样的,我比他们不幸,我比他们早熟,而且将来我还会远远在他们之上.一定会,这一点,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上四年级的时候,一个穿的很整齐很气派的男人来学校找我.他生硬的叫着我的乳名,蛋蛋,你过来. 我不过去.我吃惊的瞪着眼睛,发现这个男人有一双大的双眼皮眼睛。他的头发很稀薄,肚皮鼓鼓的,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气派. 我身后的一群人起哄.没人要的野丫头,快喊爸呀,喊了就有人要你了. 后来这个戴红方格领带的男人说我是个傻瓜,说我天生是个让人讨厌的人,无可救药.因为我眼神呆滞,说话语无伦次. 他的话当然是无比错误的.我的聪慧在小时候就体现出来了.无论学什么新知识,我都学的飞快,没有人能赶的上我.高年级的学生也甘拜下风.语文老师说的头脑灵活的可以让火车在里面随意转弯.我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瘦弱的女生.总是穿洗旧的白棉布衣裤和磨的起毛边的白球鞋.白球鞋是姥姥攒了三个月的鸡蛋给我卖的.虽然我们很穷,但姥姥坚持让我和别的孩子一样.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她穿着挺括括的宝蓝色棉布衫带我去找妈妈。天很热,我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我累了,她就让我趴在她的脊背上,背我一会.她一只手抱着蓝花布包袱,一只手托着我的屁股.她的呼吸很沉重,一只胳膊湿漉漉的,眼睛抬不起来,只能看到脚下蓬蓬勃勃的青草和草丛里星星点点的野花. 远处飞着白色的鸽子,飞起来很优美。翅膀划过天空的时候,好象能把云扯下来一块似的.趴在姥姥汗湿的背上,闻着她带着淡淡咸菜气息的汗味,我觉得安全. 后来,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房子很大很亮堂,墙壁雪白雪白,四周摆着一盆一盆的绿色植物,有一种植物还结满了亮晶晶的小红果子. 对面坐着那个曾经系着红方格子领带的男人。他现在已经不穿西装不打领带了.他穿着一件白背心,把身子箍的紧紧的,他比那年又胖了一圈,肚皮上的肉都快溢出来了. 他身边坐着一个瘦瘦的女人。米黄色连衣裙,长头发,有一双很大的楚楚可怜的眼睛.我以前在镜子里看见过自己和她一模一样的黑眼睛. 我顿时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们来到后男人和女人就争执起来,为了我.男人许是为女人罕见的强硬所激怒,抽出了皮带。牛黄毛的宽大皮带,"刷"的一声,动作漂亮利索,干脆的抽下去,女人手腕上就飞起一道道紫红色的伤痕和一声声惨痛的呻吟. 我一个人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切,结满亮晶晶的小红果子的植物就在我身旁,我惊恐的有了幻觉,觉得那些小红果子全是血珠凝固成的.我开始恐惧的尖叫,胡乱的用绵软的脚蹬踢着光滑如镜的地板. 姥姥在外屋忙活.她是个哑巴,耳朵也聋,也就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她进来时,只看到被皮带抽的奄奄一息的女人.而龙卷风一样的男人还在疯狂的挥舞着他的武器.
我的姥姥惊呆了.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光光鲜鲜的女儿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还不如一只猫.我的姥姥她只是一个年迈的农妇,一个两手粗糙干裂的不会说话的哑巴. 她无法保护她的女儿,她的漂亮的苦命的孩子.于是,我的不会说话的姥姥淌着两行浑浊的老泪,缓缓的向那个男人跪下了.新括括的宝蓝色棉布衣衫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破败的像一面绝望的旗.从此,我和姥姥相依为命.我很聪明,我很出色,我的成绩门门都是优秀.我每天都在心里说,姥姥你放心,我在学校里生活的很好.我在任何人都无法生活的地方也能生活的很好. 我的头发长的很长了.我把它们整整齐齐的梳成两个小辩,用金黄明亮的橡皮筋束着,看起来很快乐很神采飞扬的样子。我的名字也渐渐响亮起来.谁都知道我是个聪明清高胆怯孤傲的女生,其实这就很好,不和外界发生联系,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外界的赞美,永远和我最亲爱的姥姥在一起生活. 可是,那一个金黄色的残忍的秋天,如此丰硕的多姿多采的秋天,把我拥有的温暖和安全撕的粉碎,又让龙卷风把它们卷走的干干净净,连半点温柔的碎片都没留下. 姥姥病了.她苍黄的脸颊飞快的陷了下去,紧绷着一层枯皱的苍黄的皮.她的眉毛很长,粗壮散乱,看上去像是一个能够隐忍苦痛的倔强女子.我亲爱的姥姥,不会说话的姥姥,一生没有触摸过声音的姥姥,你的语言藏在了哪呢?谁的手把她遗失了?如果可以帮你找到,姥姥,你悉心喂养大的孩子愿意用生命来换取你一晚痛苦的叫喊.姥姥,我知道你很痛很痛.抓着我的手吧,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姥姥,你喊出声音来吧,喊出来吧,痛苦会把你干瘪的胸膛胀裂的.姥姥你疼就咬的胳膊吧,我不怕疼.疼是我们的糖,是我们相依为命的黏合剂,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好的理由. 咦,姥姥你病好了吗?你怎么能站起来了呢?你笑了,笑的好温暖,像清香的太阳光.你把我抱在怀里,我又能咬着你衣襟上的绒球扣子了.好快乐好快乐啊.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姥姥站起来.她看着我睡觉,轻轻给我盖上那床装这新棉花的被子.然后开始给我叠衣服.一件一件,叠的整整齐齐.那上面布满了姥姥抚摩的指纹. 你亲我的额头了.你着凉了吗?姥姥?你的吻怎么这么潮湿冰冷?像冬天里墙角的苔藓.姥姥,你怎么直起身来了?你怎么不吻我了?再给我一些葱绿色清香的吻吧.我想要温暖,我想要安全,我想要你永远的怀抱 姥姥在那个果实飘香的金秋,安静的飞走了.她最后的归宿是一只薄薄的散发着新鲜木材味的桐木棺.姥姥的身体是那么轻盈,像一只寂静的蓝蝴蝶.两个人抬着她,向已经收割完了的麦田走去. 一个巨大的地下世界.被泥土包围 和淹没的世界.没有姥姥最疼爱的孩子和蔬菜.只有风,凄凉的无依无靠的风,在她听不到声音的儿边寂寞的吹来吹去. 姥姥和她的白屋子一起被放下去了。我开始尖叫,持续不断的尖叫,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幻觉。灿烂的阳光.碧绿的韭菜.粗糙的木栅栏.懒洋洋的大白菜。土墙上各种各样的奖状.熏黑了的窗纸.木门上淘气的娃娃.阴森神秘的枯井.油亮笔直的红香椿树. 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蔬菜.我们忠实的狗.我们的家. 姥姥离开我之后,我迅速的成长起来.我剪去了乌油油的长发,坚韧干脆的生活着. 一个人.只是我心底有了伤口,金色的明亮的伤口。终生无法痊愈.因为,再没有最疼我的人和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