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画书《派王阿海》说起，谈华人教育者的海归之路

从图画书《派王阿海》说起，谈华人教育者的海归之路

文/园中三叶草

1787年，当世界上别的大国还都由国王或皇帝统治着的时候，美国的建国之父们就已经开始了设计共和制的宪法。实行共和制对于一个有着辽阔疆土的大国来说，似乎很难，各州之间局部地区跨度太大，互相交换意见有种种的不便。但是美国人实在是运气不错，来自欧洲的十六、十七世纪之间的科技革命为其带来了种种实惠，电话、电报、轮船、火车……人工和科技的力量在一点一滴地征服着大自然，历史痕迹中埋藏着许多关于拓荒者的故事，也被后来人记载了下来。

在美国奥力根大学1946年的硕士论文集中，有一份杜鲁·芬女士整理的文章《爱达荷州华人史：1864——1910》，里面记载了一个在美国西北部地区工作了二十年的华人——派王阿海的口头传记。

一百多年前，美国为了兴建横贯东西两岸的铁路线，从中国召集了一船又一船的工人，他们横渡太平洋，来到荒凉的西部，用浑身的力气挖地基、铺枕木、架铁轨。阿海就是其中的一名修路工人。他骨瘦如柴，靠一天吃两顿饭难以对付沉重的苦力和饥饿的肚子，于是他向吝啬的工头要东西吃，他觉得只有吃好才能干好。由于他的机智幽默，得到了填饱肚子的派饼，他吃起派饼来胃口很好，身体很快长得非常结实，干起重活不在话下。人们都叫他“派王阿海”。

正当派王阿海成长为最棒的铁路工人的时候，铁路线修好了，所有的工人都失业了。大家各自散伙，有的人回国了；有的去北方淘金了；有的就地找生意做。阿海选择了看似毫不相干的另一个职业：赶马驮货，他要把雇主的货物从铁路附近运到遥远的矿区。他拜马帮首领路易为师，经过好几个月的苦练和琢磨，成为出色的赶马人。可是一个新手是找不到雇主的，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货品去冒险。阿海必须想办法让镇上的其他老手们都休假，才有可能利用时间差在行业内创出名气。他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的机智幽默，用计谋把另外的两个马队老板阿财和瞌睡虫骗得歇了两个星期。阿海带着自信和对未来的憧憬，边唱着嘹亮的歌，边啃着自制的派饼，领着马队，成功地把商人积压的货物运到各地的货栈。而同行们也都没有刁难他，大家都有生意做，倒是体现了共和的精神。

派王阿海一直干了十五年的马帮，成了有钱人。可是他的人生目标变得没有创业初期那么明确，生活在重复的轨迹上运转，日子变得无聊而无趣，他的歌声失色了，他的派饼无味了。看着朋友路易和儿子嬉戏欢乐的场景，阿海也梦想有一室娇娘龙子，和父母享受天伦之乐。思乡的情感急切地暴发了，阿海一刻都不能忍耐，他把财产都转让给了路易，买了一张驶向祖国的船票，带了五十个派饼，在滚滚红尘中追随自己的梦想去了。

美丽的中国版图上，横跨着一抹令人心醉的彩虹，长城边小小的村庄上飘着阿海派饼的香味，派王终于与家人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分享着他的异国见闻和美味可口的中美风味的派饼。派饼不单纯是一种食物的象征，它成了世界文化相互融合和渗透的载体。

这个故事如果被写成一部血泪史，或许只能被编入某些学校的课本里供学生们分清段落总结中心思想。幸运的是，这个故事被一位有着中美混血血统的女作家林露德编写成为一本供儿童阅读的图画书。林露德当过儿童图书馆的管理员，从事多年的中小学双语教师，她的作品是为儿童读者群创作的，代表作还有《美国华人历史》（插图本）和第一本写华裔女性拓荒者传记的小说《千金》。在林露德的笔下，无论是处在什么阶层的人，什么地域的人，都没有仇恨和妒忌。书中人们的生存竞争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格调——阿海与工头争辩时，想象自己的帽子就是美国的派饼；阿海不挑食，吃出一长串水果味道的喷香派饼；阿海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把派饼当作自己的看家干粮，仿佛派饼成了他的幸运物。阿海不管称没称王，对人生之旅都有着朴素的信仰，快乐者的歌声、劳动换来的财富、舍得放弃而求新的意志，处处流露出林露德眼中的在美华人的人生态度。

这本书于1983年出版，图画作者是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和北京大学的画家唐又山。他采用了浓郁的颜色，呈现出一派快乐的情绪，无论是人物、马匹、生活器具还是远处的景物，都刻画得非常写实，人物肖像的笔法类似早期印象派画家法国的保罗·高更，景色和环境的描绘又采用了中国画的水墨晕染法，使人产生层层叠叠的渗透感。书的开本是横向的，宽阔的画面中，画家的构图不断地改变着，使观者的视角随着文字中描述的故事在图画中时远时近。最引人注目的是书中一暗一明冷暖对比的两个画面：一处是阿海驯马时，驮马作弄他，把货物翻下万丈深渊的那个场景。皎洁的月光下，他和矫健的烈马力与力对抗着的剪影；另一处是阿海乘船归乡时，他站在甲板上面对着茫茫的大海，整个天地笼罩在温暖的霞光中，明亮的太阳跳脱出整个画面，预示着充满希望的人活在世上是多么的美好。令人略感遗憾的是，画家没有安排完整的大跨页，构图略有凌乱之嫌，有些地方骑缝线切割得比较生硬，而且阿海这个主要人物的形象比较脸谱化，不及配角马帮头路易以及那些驮马的形象鲜活。

从《派王阿海》一书中，我们看到了第一代海归者的经历。一百年过去了，直到现在，仍然有许多人还在重复着这样的人生轨迹，丰富了自己的人生，也为世界各地的发展做着自己的贡献。我目前就职的皮卡书屋是由四位海归妈妈发起而创办的社区儿童图书馆，在倡导快乐英语教学自然拼读法的课上，孩子们一边嚼着宁妈妈（创办人之一）亲手制作的各种派饼，一边聆听着好玩儿的图画故事。派饼已经不是单纯的一种舶来食物，它承载着许许多多的文化意识。美国非常注重儿童的成长期，人们潜意识里认为养育男孩就是要让他成为有机会竞选总统的成功人士，养育女孩将预期她能够成为社会运动的领袖，具有与他人通力合作的精神。科学的教育观念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从事教育工作成为涵盖范围非常广而很有趣味的事业。从研究儿童成长发展中可以得到社会进化的历史知识，在日常活动中带领儿童通过试验又可以获得求知的方法，重新认识和调整成人的人生观，从事这样的事业何乐而不为呢？

每个人都会对祖辈的故事感兴趣，读罢《派王阿海》这本图画书，我也在寻找家族中百年之前的记忆。

查阅江苏省侨办的登记簿，我们可能会找到关于我的曾祖父的一些生平记载。我从祖母那里了解到他的一段往事：丁顺昌，1901年出生，2岁丧母，9岁丧父。后来进入社会救济性质的教会学校，13岁时，随校方人员一同南下到爪哇（今属印度尼西亚的一个岛）。他在那里靠做泥沙壶和其它小手工艺品攒取生活费，21岁时，独自返回故乡。

曾祖父回乡后不久就结婚了。婚后，他靠教习英语谋生，曾祖母为有钱人刺绣和钩花。后来他们用全部积蓄在洋货市场买了一部电动碾米机，改变了当时还完全靠人工舂米碾面粉的状况，家境渐渐富裕起来，此后的二十多年中，他们夫妻俩逐渐开办了纺纱厂，药店等等。他们非常注重子女的教育，所生的四男三女七个孩子全部上的是新式的学堂，接受现代教育。除了小女儿参军去了抗美援朝的前线外，六个孩子都分别上了北京和上海的高等学府，并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高校和研究所从事教育和研究工作。

曾祖父在49岁时由于喉癌不治而逝。他的一生非常坎坷，经历了混乱时期数个执政政府的走马换代，战乱纷飞中，人生境遇几次三番大起大落。如果把这些故事按照历史事件记录下来，当今的儿童很难读得懂，而且与当今和平年代的生活方式有着很大的差异。然而，我们又不能让儿童无视历史，成为温室中的受教育者，所以需要创作者用智慧而精炼的眼光把过去历史的经验提炼出来，经过艺术处理编写成儿童喜闻乐见的作品，让他们在幼年时代就能够接受到文化传播的益处。

美国的教育家杜威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就已经提出：“民治国家的教育目的是要养育出配做社会良好分子的公民；详言之，就是使社会各分子能承受社会过去或现在的各种经验，不但被动地吸收，还须每人同时做一个发射中心，使他所承受的及发射的都贡献到别的公民的心里去，也来加入社会的活动。”又有法国大文豪兼历史大家Anatole Francaise说过：“有人说，人类总是坏的，不会改善的了。这话大错，要知道人类已经改善不少了。这改善的能力，最大者便是教育。所以教育实在比空气和饮食还要重大。”

翻开百年前的历史，那些乱世中留洋归来的著名教育家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关于教育学说的思考和实践。远赴德国的蔡元培坚持“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先后在美国和日本留学的陶行知，创立平民化试验学校，将自然和科学精神贯穿到教学法中。将这些先人的经验结合当今社会条件而改造儿童的教育环境，将不再是少数政府部门专家学者们的专有工作，每一个公民都有义务承担身边的儿童教育之重任。过去十多年来，国内引入的新教育理念纷繁复杂，而人们特别关注的就是学前教育和儿童阅读能力的提高，倘若每个人在成年之前已经掌握探索科学知识的能力和方法，以及建立高尚美好的人生观，那么世界将迈进比任何过去时代都大的一跨步。经验并不总是过去的好，拿来国外的派饼并不见得适合中国人的口味，而科学的教育理念是在求学中找出适当的方法，而得到知识后，再去教授别人。

我作为一名图书馆人，从林露德编写《派王阿海》的初衷和方法上似乎找到一些可以借鉴的东西，建立自己的阅读资料库，手里拿着一本书，尽可能地介绍给需要它的那些人，那些人本能的欲望和环境的滋养，可以帮助我更好地将书本里的经验推广出去，使它成为教育的法宝利器。

书讯：《 派王阿海》这本书是横向开本的精装带封套图画书，由中美混血血统的女作家林露德写，由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和北京大学的文学艺术家唐又山画，出版商是美国旧金山商务设计公司，在日本完成印刷制作。出版时间：1983年，英文版和华文繁体版同时出版。中文版翻译者是杨丽珊，一位香港出生，在旧金山担任中英文教师的文学爱好者。
这本书里讲的是关于一个口头流传下来的在美国西北部拓荒的华人的故事，故事来源是一份尚未发表的硕士论文〈爱达荷州华人史：一八六四——一九一零〉。这本书中所宣扬的意义，即使是放在时隔一百年后的今天，仍然是十分先进的。

封面及部分内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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