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跟童话有关
江洋大盗
住在豆荚里的江洋大盗
你守着满城的烟雨
看着花儿散落一地
只有风,好奇地追踪你的心事
果实鲜红的季节到了
你伸伸懒腰,咧嘴一笑
笑容像顽皮的孩子蹦落
一半是太阳,一半是月亮
2001.5.30
华盛顿砍倒了樱桃树
华盛顿砍倒了樱桃树
树上的鸟儿没地方住
树上的樱桃还没熟
树上的虫子叫咕咕
华盛顿砍倒了樱桃树
孩子们跑过来敲锣打鼓
再没有樱桃把他们的嘴堵住
再不用吃了樱桃还得做樱桃赋
华盛顿砍倒了樱桃树
好像动物园里逃出了大老虎
大人们纷纷赶来下赌注
穿破的衣服可以再缝补
华盛顿砍倒了樱桃树
勇敢地向爸爸承认错误
从此全天下诚实的孩子都受苦
一写作文就得来这套路数
华盛顿砍倒了樱桃树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通往天堂的路
那时他刚学会数数
那时孩子们在底下划着石头剪子布
我知道这一切没那么快结束
华盛顿一定还在砍樱桃树
2001.9.1
甜蜜的生活
二十岁的时候
我开始想过甜蜜的生活
跟一个眼睛黑黑的小伙子
我不必被关进一个山洞
他不必千里迢迢来杀龙
我们相逢,以最平常的方式
就像沙子和入泥土
在这座城里,我们走来走去
我们的生活一目了然
春天的雨衣和冬天的围巾
橱窗里的鞋子和柜台上的苹果
他一定喜欢我
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
我也喜欢他
扶着门框吹口哨的欢快模样
也有一天,我们静静地种下花
等着一个孩子长大
这个孩子却像野兽一样疯长
当他长到比我们还高大时
他竟敢当着他妈妈的面
跟他可怜的爸爸打架
再大一点,他就打点行装
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们
他在傻乎乎地等着一只水晶球
什么时候就滚到他疲惫的脚边
我们,继续看着那些花儿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老去
散场的灯光打亮了
我还没有找到那个
跟我一起看电影的小伙子
2001.9.4
春天波尔卡
土拨鼠翻上三月的山坡
看阳光勤快地给小草洗澡
老獾爬出黑乎乎的树洞
寻找蒲公英金色的脚印
一只鱼套上拖鞋,啪嗒啪嗒
穿过热闹的街心广场
一块石头落下的地方
青蛙娶了水晶球做新娘
绿眼睛的水妖披着褐色的海藻上岸
嚷嚷着要换条漂亮的花裙子
蓝胡子的强盗在绞刑架上抬头看天
以为云朵是喷香的面包
租小人书的老头子哗啦啦抖开包
这一切就摊开在大街上
剪窗花的小姑娘骨碌碌转着眼睛
这一切就关在了屋子里
我和你相逢在苹果树下
我是石头你是剪子孩子当然是布
可爱的小布还没有来到我们身旁
春天就打着唿哨远远地离开了
2002.3.22
扫烟囱的孩子
昨晚它又来过了,那觅食的兽
大大的脚迹里渗着水
瞧,那黑漆漆的树林,黑漆漆的湖
我多想,住在你的眼睑底下
每天,我爬上长长的烟囱
长长的黑夜爬上我的皮肤
我们相互较着黑
嗯,你的眼珠子也很黑,妈妈
你回头一瞥,窗栅上的花儿都枯萎了
从你留下的气味里,我嗅出了盐,雪粒子和冰锥
我打着转,在地上到处找自己的影子
铁皮火车隆隆碾过
你把一管烟囱留给我
让我整夜跟花儿跳舞,直到脚底发痒
大大小小的梦钻出来,鱼儿一般轻咬着我
火安详地煨着炉膛
这是灯,你牵我的手
这是井水,你摸我的额头
多少年前,我那样沿着烟囱爬入你的屋子
像一片雪花寻找栖落的土壤?
那么大的雪,都封不了这烟囱呢!
你的孩子亢奋地叫喊着,敲着蛙皮鼓
天就亮了
很大的月亮,来不及躲开
我脱下厚厚的炉灰和蛙皮
换上春天池塘边青草的气息
我是去看你
为着使我们共同惊惧的日子
2003.3.20
绿房子
孤独的妖怪,长成一座房子,
它的肚皮,墨绿墨绿的墙,
它的眼睛,闪闪亮的窗。
它悄悄伸出的脚,是房前的小路。
我小心翼翼地踩上。
我在妖怪的房子里,睡得很好。
绿瓦,绿墙,绿色的窗。
2008.2.14
两毛钱硬币
“哎呀不得了,哎呀不得了,
我的两毛钱怎么不见了?”
我们围成这么大的圈(刚够网住阳光),
传递着,寻找着,那两毛钱硬币。
你站在我身旁,左手微屈,像小小的池子张开,
要迎接或承受--水和天光。
伸出的右手,手指并拢,瞧,像小鸟儿一样,
一啄一啄的,按在我手心上。
一啄一啄的,让人想起,
积雪反复融化,
春天的第一滴雨水溅上脸庞,
你刚刚来到这世上……
你太小,还不懂得隐藏。
我们看见,那黄铜色的光,
转着边儿,转着影儿,
转到你的手上,黄昏来临。
歌声停止。你小小的掌心,
含住小小的硬币,像某个国度的人,
用六角形的刻盘接住雨水和雪花。
多么惊奇。
就这样找到两毛钱。
它不像你――有着透明的肺腑,却被世界隐藏。
可是今天,今天我记得,
你小小的手心里,黄铜的硬币发着光。
2008.2.16
“哎呀不得了,哎呀不得了,/我的两毛钱怎么不见了?”香港儿童游戏。站成一圈,每个人都向内微屈着左手,右手作势从左手心里抓两毛钱硬币,再传到右边人的左手手心上(有时是真的传出,有时其实还停留在自己手上)。站在圈中的人要找出硬币在谁手上。
我们跟一群患白血病的小孩玩这游戏。我的左边站着最小的一个男孩,他还说不上几句话,很乖巧地配合着我们的动作,一抓一递的。硬币传到他手上时,找钱的人一下就看见了――他太小了,还不懂得隐藏,只傻乎乎地站着,摊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