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好看的 发展到后来的完全信任 还是被触动了
一站地
/疾走考拉
地铁里人很多,愿籽静静跟在他的斜后面,永远保持半米的距离。
他,愿籽这样称呼他。
妈妈当然更希望愿籽喊他:爸爸。
但是对愿籽来说,爸爸只有一个,三年前死了,修空调的时候,触电。
他时不时侧过头看看愿籽还在不在。
平心而论他对愿籽还行。
被老师叫来训话的时候,愿籽站在一边看他,一米八的个子站在一米六的老师面前,一个劲儿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被叫到学校来。
妈妈呢,妈妈经常出差,有时候是另一个城市,有时候是另一个国家。
如果愿籽考不上本校高中,也要被妈妈送到国外去。
愿籽不想去。
她舍不得朋友们。
那你就得好好学习。再努力点。他说。你一点都不笨。
愿籽拿着期中考试的试卷,找他签字,他皱紧了眉,憋了很久似的,要对愿籽说什么,愿籽倒退了一步,她想他说不定要对自己喊了。
反正你不是爸爸,你骂我,我不会哭。愿籽想。
他没喊。
他说:“如果你下次考试有进步,我带你去香港迪斯尼。”
期末愿籽总分提前了五名。
拿到成绩的第二天,他买了去深圳的机票。他说先到深圳再做快线去香港,是最实惠的路线。
真会算计。愿籽在心里说。
其实愿籽宁可不去。和他玩迪斯尼有什么意思。
他晕车,晕船,晕机,一个一米八的男人,离不开晕车药,否则在几乎所有的交通工具里都痛苦地把头埋在胳膊肘里。
愿籽斜眼看着他,想起爸爸。
爸爸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干,家里所有的东西坏了,爸爸都能修。
修电视,修灯管,修愿籽的复读机,修马桶,修空调……
愿籽玩的时候他就在下边等,帮愿籽拿衣服,拿米老鼠的头盔。给愿籽照相。
只有摩天轮。他犹豫了一下,坐上来了。
愿籽看着窗外。
狭小的空间里,沉默显得无比尴尬。
相机给我,愿籽说,我给你拍一张。
好啊。他很高兴。
等一下啊,再等几秒,好了,好了,笑一下,愿籽调整着构图,让远处的花圃,正好像一顶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照片上的他笑得那么憨。
愿籽实在忍不住,乐出了声。
他不明所以,但是看着愿籽笑,他也笑。
本来想住在迪斯尼的。
太贵了,一晚上将近两千。
愿籽看到他的局促。
我们回深圳吧,我不想住这儿。愿籽说,人太多,闹心。
下了地铁,要到对面换来时坐的快线。
愿籽跟在他的斜后面,永远保持半米的距离。
对面的车还没走。
他喊着快,快,一面往前跑。
愿籽紧跟。
就在他走进车厢的一刹那,外面的保护门关上了,然后是里面的。
就那么半秒的时差。
愿籽被挡在外面。
他慌了,使劲拍门。
“麻烦你再开一下门,我们是一起的!”愿籽对旁边的工作人员恳求着。
“车门关上就不能再开,你坐下一趟吧。”僵硬的国语,冷漠的礼貌。
完蛋了,车开了。
他扒着车门,脸上这会儿没了慌张,反而笑着,竖起食指,比划着一个1字,使劲冲着愿籽摇动。
愿籽整个人呆掉。眼看着车越开越快,很快消失不见。就要一直开到深圳去,落下愿籽一个人。在陌生的香港。
怎么办!愿籽的脑海里闪过千百个念头。身上一分钱也没有,电话用不了。坐到总站去吗?人那么多,地方那么大,怎么找他?万一他回来找我怎么办?
整个世界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原子不害怕,一点不。因为和他在一起。
愿籽要哭了,又命令自己不许哭。哭也没有用。
愿籽忽然想起那个使劲摆动的“1”字,还有他的笑容,这笑容让愿籽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没有惊慌,她也不该惊慌。1,只能有一个意思,愿籽慢慢恢复了理智。
1站。
他一定在下一站等着我。
愿籽忐忑地等待下一趟车。
应该是这样,只能是这样。不然会怎样,愿籽不能多想。
车来了。
愿籽站在门口。
一站地过得很快。愿籽的心悬在嗓子眼。
远远地,大家看到站台上一个奇怪的身影,挥舞着衣服,连蹦带跳,开近些,看得更清楚,是个高个子中年男人,肯定是个大陆游客,穿着有些土,还戴着红色的米老鼠头盔,张牙舞爪像个小丑。站台上的人奇怪地看着他。
是他!是他啊!
愿籽使劲挥手。
车门刚刚经过他的位置就停了下来。
愿籽冲出去,扑到他怀里。
“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我真怕你不明白我比划的手势,真怕你刚才看不到我没下车。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他高兴地语无伦次。
“我吓死了,吓死我了啊,爸爸。”大声地喊出这个名字以后,愿籽终于哇哇地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