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 少年 少年
1.
1999年的夏天,总觉得比现在要热一点,亮一点。那天下午,我骑着自己的黄色小单车,奔波在去往学校的路上。我叫林追追,是惜字宫中学初二的学生。在这所破破烂烂的市重点呆了两年,我以惊人的迟到记录多次让值班老师刮目相看。今天是暑期补课的第一天,我不幸再次迟到。在学校门口停好车,一脸正气的值班老师已经款款踱到我面前。“小同学,哪个班的?”“初二(4)班。”“什么?!你是初二(4)班的?”值班老师的脸上满是怀疑。“对啊!不信你问我们文老师。”我昂着头不屈不饶的说。“算了,算了,快进去吧!下次可不能再这么晚了啊!”他挥挥手示意我进去。我顺势溜进校门,天知道,这样的叮嘱已经听了多少次。倒不是值班老师不负责,或是我这个小丫头多有面子。其实,玄妙也不过三个字——初二(4)!
文琳,初二(4)班班主任,市里有名的教学能手,惜字宫的金牌老师。素以精湛的教学和严厉的管理出名,初二(4)班不拿学年出勤奖,整座“惜字宫”都面上无光。连校长和教导主任都忌她三分,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值班老师了。我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想着值班老师怀疑的面孔,心里暗自好笑。他一定想不到文琳手里还有这样的“败类”。
正想着,许贝宁迎面走来。“追追,你怎么又迟到了?第一节是文老师的课!”“啊?!”我心里立刻七上八下起来。我知道,文老师不喜欢我。从新生入学的那天起,我便和她结下了梁子。惜字宫的新生代表历来是从文琳的班级里选出,而这个名额是早就内定好的。所以,当我在无数的新生和家长面前提出要作新生代表时,文琳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她的心里早就有了合适人选,这个人,就是许贝宁。许贝宁的妈妈是文琳的世交,关照一下本就不足为奇,偏偏我这个“陈咬今”搅了她的好事,也怪不得她在暗地里咬牙切齿了。不过,这些都是大人的事儿,我和许贝宁却是最要好的朋友。许贝宁生得不美,也不打扮,永远是人堆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心地却很好,虽是文琳跟前的大红人,年级第一的好学生,却丝毫没有那些精明算计和嚣张气焰。新生代表的内幕便是许贝宁自己告诉我的。
“追追,怎么了?我正要去帮文老师拿上次测验的试卷。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就说是帮我抱试卷所以才来晚的。”许贝宁着急的说。我点点头,“宁宁,你真好。”许贝宁微笑,长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回到教室,第一节课已经过了6分钟。不出所料,文琳瞅了我好几秒,幸得许贝宁的帮忙,她不好再多讲。只说,“林追追,等会儿把你头上的东西取下来。”便开始继续讲课。我回到座位,取下头上的粉色发夹。初二(4)是不准有彩色的。文老师喜欢朴实的孩子,我却喜欢把长头发梳成无数的小辫儿,绑各色的丝带,穿红的黄的紫的小裙子,这些文老师都不喜欢,也是明令禁止的。初二(4)的学生像是记录片里的黑白背景,线条分明却不真实。从初二(4)的窗户看出去,天都是灰的。
离下课还有7,8分钟。大家开始纷纷看表。坐在身后的田可熙不断哼唱《简单爱》,她是学校田老师的女儿,初中部极少的学生会成员之一。前坐的黄跃和李浩,爸爸都是惜字宫高中部的特级教师,名誉教授。坐在第一排的许贝宁和旁边的沈慧,即使在最后一分钟也是专心致志的样子。两个人都是文琳的得意门生,沈慧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在一年级的班委选举里,“后台”薄弱的她以一次声泪俱下的选举发言,成功击败了尚在“新生代表”光环里的我和人气极高的田可熙,成为惜字宫的“第一班长”。在这个名校名班里,充斥了太多的“神人”和“牛人”,处处危机四伏。若不找准自己的位置,便会被人一脚踩下去。每个人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成绩排名以外的世界里争得你死我活。
2.
下课铃终于响了!文老师走出教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许贝宁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追追,你在想什么啊?”“海啊!”“海?”我微笑,她是个那么好的人,可她还是不懂。“宁宁,你见过海吗?”“没有,你见过?”我望着窗户外的黑白世界,轻轻摇头。“我也没有。我老家有个叫‘邛海’的地方,可是,邛海不是海,是片湖。”“那为什么叫海?”“不知道,大概那的人都很想看海吧!”许贝宁跟着我笑起来。
上课铃不偏不倚的响起,永远比下课铃要准。我回头往书包里拿书,正迎上田可熙的目光。她一直在看我!两个人都尴尬的笑了笑。事实上,我跟田可熙的关系并不好,还狠狠吵过几次。只是,大家都慎重惯了,谁也不愿意因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影响了大局。毕竟,第一批的团员审核在即,为了这宝贵的一个名额,初二(4)的人早就已经抢破了头。可是,田可熙为什么看我呢?我仔细回忆了跟许贝宁的谈话内容,确定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话,才稍稍放下心来。文老师手下的“情报员”,可绝对不比牛毛少。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呀!
夏天的日子总觉得比冬天快,像阵午后小雨,淅淅沥沥就过去了。
我的座位离教室后门很近,每到放学时间,便听见身后一阵乒乒砰砰。等我慢吞吞的收拾好,田可熙差不多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今天一如既往。许贝宁站在身旁等着我一道走。忽然,她指着田可熙的桌子说,“追追,你看。”我背起书包,顺手拿起那张纸。“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兰色墨水,是田可熙的笔迹。“好象是海子的诗。怎么会放在桌上呢?”许贝宁凑了上来。海子的诗。我突然明白了田可熙为什么看我,想不到懂得的人竟会是她!
这时,沈慧折回了教室。“宁宁,你看这句话这样翻译会不会更好?”我随口胡诌了一句,将纸条塞进口袋。沈慧回座位拿饭盒,漫不经心的朝我看了一眼,“还没走呢?”我笑了笑,不讲话。沈慧和田可熙未必交好,却和田可熙的好友李碧亭关系密切 ,因此,这个嫌,不可不避。
走在回家的路上,许贝宁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絮絮叨叨的讲着最近的小惆怅。我什么也听不见,恍恍的想着田可熙抄在纸上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追追,你在想什么啊?”“啊?没……你刚说什么来着?”“我在说他啊。”许贝宁低着头,小声的说。“他?谁啊?谁啊?”我笑着向她追问。“你早知道的嘛!”她白了我一眼。我当然知道。许贝宁说的人是胡耘,田可熙的同桌兼小学同学。许贝宁对胡耘的关注已经不是两三天了。她当成秘密跟我说,事实上,初二(4)半数以上的人都知道,包括胡耘本人也知道。许贝宁在对待学习以外的事情上表现得像个单细胞动物,但她是年级第一,谁也无法质疑她的智商。“追追,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要不,你跟他表白好了。”我很清楚,这是个馊主意。“我可不敢,还是算了,以后再说吧。”许贝宁的懦弱犹豫总是让我烦躁异常,她像是琼瑶戏里唯唯诺诺的女主角,只可惜,生错了脸孔。
跟许贝宁在转角告别,我迫不及待的拿出衣袋里的小纸条。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的诗,象征着美好的事物和生活。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很哀伤。那些蓝色的小字,在纸面上印出淡淡的痕迹,像是道奇异的创伤,让人隐隐作痛。我想到田可熙,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么想呢?七月的阳光落在脸上,刺刺痒痒,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眼里乘满海水般的光。
3.
一激动,没睡午觉。
被忽略的睡眠在下午的历史课上汹涌而出。午后的阳光轻轻洒在脸上,我困倦得像一只猫,没有声音的睡着。历史老师是个细眉细眼的女人,每次打她身边走过,总有股甜腻腻的香气。那些13,4岁的男孩子们很不礼貌的在背地里叫她“史媚粱”,简称“媚娘”。媚娘看起来慈眉善目,修理人却很有一套。尤其喜欢把人叫到走廊上唱《国歌》,对我们这些刚走出儿童时期的小少年来说,面子可是比天大,你说她狠不狠!
就在我睡到酣畅处时,背后突然被一根疑似手指的东西戳得生疼。我皱了皱眉,瞌睡醒了大半。一抬头,媚娘正背对着我,站在两三步以外。好险!,下周就会公布第一批团员名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点岔子,那可就亏大了。我心里一阵后怕,紧接着,就想起先前的那根“救命手指”。田可熙?我的头蓦的大了,这次的评选每班只有一个名额,谁都看得出,沈慧,田可熙和我,在暗地里争得你死我活。这个关头,她凭什么要帮我?但如果不是她,又是谁呢?我一时糊涂起来,轻轻回头看了看。田可熙正埋头看书,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旁边的胡耘倒是瞅了我一眼,神情怪怪的。那个混小子!
我陷在“救命手指”的悬案里难以自拔,琢磨着琢磨着就到了放学时间。这是暑期补课的第一天,照例要做一次大扫除。劳动委员乐颠颠的跑上讲台宣读打扫任务和小组分配。我顶讨厌这个!一群人争着抢着打扫办公室,恨不得在文琳面前多挣点表现。“前门和后门,黄跃,李浩。”真是够轻松。“班主任办公室,沈慧,李碧亭。”看吧,肯定有人在咬牙切齿了!“实验室,林追追,田可熙。” 什么!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感到无数的目光聚拢过来,满当当的全是问号。地处老教学楼顶层的实验室素来是冷门中的冷门,而且是和田可熙一组……这是文琳的主意?还是沈慧在搞鬼?我的怀疑主义精神马上开始作祟。
我的神哪!这……这是什么日子啊!
分配完毕,大家各就各位。一时间,各色眼光都朝着我和田可熙瞟来,一个个貌似漫不经心,其实在心里乐得直跳。好戏正在上演,教室里,眉毛官司打得火热。许贝宁拿着块抹布跑过来,“追追……”她面露难色。“放心,没事啦。”我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走出教室。
到老教学楼要穿过整个操场。田可熙走在前面,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一件橙色外套分外扎眼。我跟在她后面两,三米远,塑胶地面被晒得滚烫,火辣辣的烧在两个人之间。我的口袋里还装着田可熙抄写的诗,我的心里还想着那根“救命手指”。
实验室在顶层,一路走上去,整座旧楼似乎就只有我们俩。阳光小心的照进走廊里,蒸发出旧楼里才会有的灰扑扑的潮湿气息。一到了顶层却又豁然开朗,楼梯对面延伸出一大片天台,盈满亮澄澄的阳光。两个人都停在了楼梯口。“阳光真好。”我笑起来。田可熙没有讲话,推门进了实验室。“你打扫左边,我打扫右边。”那个小姐总算开口了。我点点头,手却不由自主的伸进口袋,捏了捏那张纸。
“这个,好像是你落下的。”我走过去,把纸递给她。“啊……”田可熙的脸“刷”的一红,似乎有点窘。她一把抓过那张纸,狠狠的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我马上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却又忍不住硬着头皮讲下去。“你……喜欢海子?”“不,普通。”“你觉不觉得,这首诗读起来满哀伤的啊?”“啊?什么?”她直直的看着我,不知道是惊讶还是不明白。“我是说……这首诗……你觉得它……”“对啊!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这么觉得呢!”她迅速打断了我的话,声调高了好几度,黑瞳孔里亮闪闪的。我的嘴巴微微张着,被她突如其来的兴致吓了一小跳。在那个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分钟里,谁也没有讲话。
“那你喜欢海吗?”我看着她,她手里的抹布轻轻拂过桌面,喉咙里应了一声。“恩。”
我站在她对面,跟着她抹同一张桌子。“我也喜欢海。我想住在海边,哪里的海都可以!”她抬起头,轻轻笑了。“你看过海吗?”她的头低垂着,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语气。“我?没有诶。你见过的吧?”“恩。在青岛。秋天,海水蓝得泛绿,像欧洲人的眼睛。”我垂下眼,想象她说的蓝得泛绿光的海面。
“想不到……”“对啊,不是亲眼看见就是想不到。”“不是,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真的想不到……我本来以为……原来……反正就是想不到啦……”我的话自己听来都乱作一团。田可熙笑了。“恩。我也是。”她也是?她说她也是。
下午四点,阳光轻悄悄的洒在她的手腕上,下巴上,眼睛上,我低着头偷偷打量她,打量这个说“我也是”的女孩子。她轻而易举就猜透了谜底,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身去擦后面的桌子。走出实验室,太阳已经偏西。她放慢了速度,跟着我慢吞吞的走。
“你平时走得还真快。”“对啊,你也还真慢。”“你喜欢晴天还是雨天?”“晴天,一到雨天我就不开心。”“好奇怪。”“恩。今天好奇怪。”两个人并肩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操场上,一排影子整整齐齐。
“告诉你,我有个预感,明天是晴天。”我站在校门口,对田可熙说。
“是吗?我也有个预感。”她推着车,抿着嘴笑。
“是什么?”
“明天告诉你。”
4.
阳光灿烂的第二天。
还是一如既往的踩点到校,亲爱的许贝宁还是依然帮我打马虎眼,胡耘依然是个鬼小子,沈慧依然有张狡猾傲慢的脸。在七月的阳光里,初二(4)似乎还是老样子,面和心不合,皮笑肉不笑。但是,今天总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是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上午10:30。年级的长跑训练时间,对初中生来说像是在放风。一大拨男生女生,两个一组,枯木逢春般的潮林荫路上涌去。初二(4)的八卦精们很快发现了情报。宿敌林追追和田可熙竟然跑在了一起,是在互相较劲还是冰释前嫌?团员审批呢?是打算退出竞争还是结成联盟?沈慧呢?是已经确保入团还是孤军奋战?还有许贝宁和李碧亭,难道已经和两个当事人闹翻?数不清的揣测在初二(4)的平静水面上炸开来,这一天的长跑训练人心惶惶,分外热闹。
“看,好多人开始烦恼了呢!”我喘着气,带着笑意说。
“这也不算故意的吧。”田可熙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阳光洒落在她的短发上,静静闪着光。
“昨天忘了问你,历史课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不像是那么好心的人吗?”她皱了皱眉,佯装出一副困扰的样子。
“难说哦……”我看着她的脸,忍俊不禁。
“对了……你说的预感是什么?”
“啊?什么预感?”她侧过脸去偷笑。
“不要耍赖!快点说!”
“恩……那个嘛……就是那个啊……”她死撑着搪塞,猛地提速朝前跑去。
“喂!田可熙!别想耍赖!”
她的背影穿过层层人流轻轻的向前跃动,橙色外套光点般一闪一闪。我大声叫着她的名字,朝她的方向跑去。我知道,第一批的团员名单就要定了,我知道,我和田可熙之间只可能有一个人,或者,我们两谁也不是。但谁在意呢?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高兴,而更高兴的是,我知道,田可熙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