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

《波》

每片水域，都生活着一群水孩子。

它们穿着碎金子拼成的衣服，拿着一把拂尘在水里不停的刷来刷去，这时，水面上就会波光粼粼。

水孩子也喜欢跳舞，用脚尖踩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下雨时，水孩子也会来到地面上。甚至在屋檐下溅出朵朵的水花。

有一个水孩子叫波，即使不下雨，也经常到岸上去，混进一些正在玩耍的孩子中，也不被特别注意，直到游戏结束时，突然发现少了一人，大家才惊呼，刚才一定是水孩子。

这样的事情多了，也就习以为常。

后来，波渐渐长大了，是一个很俊美的少年。

这时，它愈发想做人类的孩子。

想象自己也可以，天天背着书包，呼吸着早晨清冽的空气，谨慎的穿过街道的斑马线，踢着一粒小石子，去上学。而在下雨时，砰！也能举起一顶鲜艳的油纸伞，蹬上长筒的雨靴，在水里踩的噼里啪啦……

这些念头越来越强烈，像饥饿的小虫，啃噬着它的心灵。

好在，波一向都是很有办法的。

（啊，于是不久，某中学转来一位外省的男学生。）

那个班级重新调整了座位，春君弯着头，侧着粉粉的半边脸。换了新同桌，春君还有一些不太好意思呢。

“我叫波，波纹的波，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哦。”

听起来声音很和婉。春君转过脸，在好看的眉毛下面闪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啊……嗯嗯。我叫春君。”

还真是巧，放学的时候俩人竟然还是同路！

走到一个面包店门口，然后一个向前，一个北拐，就分开了。

其实波并没有走。

春君穿着绿裙子，波隐身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直到春君的背影在眼睛里模糊成一个小绿点。

“你好。”

“你好。”

第二天早晨，春君和波又在面包店门口相遇，彼此打着招呼。初升的太阳照过来，空气里像有无数水泡迸裂了一般，流光溢彩。

两个人背着书包，肩并肩走着。

春风暖醺醺的。砖缝里，车前子刚冒出几片嫩叶，鸟会“扑棱”一声，从一个探出墙外的树枝子上飞走。颤颤悠悠的枝条上，粉嘟噜的花苞挨挨挤挤，看样子，就要迫不及待的开放了。

一路，波虚心的向春君请教各类学习中的问题，而春君总是不厌其烦的解答。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学校。

叮呤呤……预备铃声响了。

赶紧加快脚步吧。校园里闪着匆匆的身影。

操场西面，一排高大白杨树，挂着毛茸茸的栗红穗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波仍可以透过窗户清楚的看到。

叮呤呤！叮呤呤！最后一遍铃。

这时，孩子们才呼啦啦全部逃回教室。校园里一时变得空荡荡。

但只一会儿，便从某个教室的窗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波的声音也夹杂其中，声音越来越大，声调也越来越整齐。而在校园上空高高的蓝天上，白云正欢快的飘着。

课间，波也同其他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砰咚！——球一落地迅速反弹，很快就被抢走传递出去，最后到了波的手里，波带着球飞快的跑起来，像一匹小野马横冲直撞，春君也在观看的人群里，立时觉得心跳加速。球进了！春君就连窜带蹦领头叫起好来，而波也会转过头，把脸笑成一张向日葵。

中午放学，春君和波都在学校吃饭。

春君掏出饭盒，母亲忙活了一大早起，炸了金黄油酥的带鱼段，上面沥着番茄酱汁。波只看了一眼，口水就流出来了，春君的母亲总是不一样的人。每次给春君准备的午饭，都能很刺激食欲。相形之下，学校食堂的饭菜就很索然无味。

春君分一些给波，笑笑。

晚上，波受到春君邀请，到她家去吃饭。

“几岁了？”

“十四岁。”

“啊，和我们家春君同岁。”

“……”

春君母亲的脸上一直挂着慈祥的笑容，波格外小心的回答着每个问题。

春君母亲今天特意做了花糕，在盘成一个个花瓣状的面圈上顶着红红的小枣，就像一个俊俏姑娘眉心的小红点。

波拿起一块花糕，伸出舌头，挤着一只眼睛冲春君做鬼脸。

春君父亲在一边喝着酒，脸庞有一些红通通。孩子们的举动他看在眼里，禁不住和春君母亲一起哈哈哈哈的笑起来，好象也回到自己年少的时光。

玻璃盘里苹果丝拌黄瓜丝，萦绕出哈密瓜的清甜味道。春君母亲夹了一筷子。依稀寻着这种熟悉的气味，似乎又看到了过往岁月的影子。

春君母亲轻轻叹了口气，用袖口拭了拭微微有些湿润的眼角。

“时光是怎样溜走的。”

春君父亲也发出了感慨。

“时光是一圈一圈的，像水纹扩散着，甚至感觉不到消融的痕迹。”

春君母亲真是位天生的诗人。

“水纹水纹……”

波喃喃自语，一时怔怔的。过不了多久，波就要永远返回到水域。以它现在的成长速度，能离开水域的时限越来越短，稍有不慎，也许就会全身迸裂成透明的气泡。

想到这些，波的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忧郁。春君坐在他对面，脸上甜美的笑容也变得有一些恍惚。

不知道怎样走回去的，波一直想着在春君家吃饭的情形。黑夜把月亮吐出来，为什么它今晚的光芒那样令人心慌？波躺在水里，挥舞着拂尘，身体随着水面荡漾。月光在水中洒了更多的碎金子。

没多久，春君就听说了波要转学的消息。

“可是才刚刚转来呀。”

春君无法理解波的决定。

“……”

波支支吾吾，撒谎对于水孩子是很痛苦的。

白杨树栗红的穗子都落了，冒出蜷着的心形小叶片。垂柳的枝条像少女青葱的头发。以前波在水纹里休息，垂柳的影子会落到它上面。

那影子也会像时间一样在波的心上悄然移动。

所有的时光都快快的。

空气里的虫子也飞的比以前多了。波内心隐隐地，不安起来。多么希望春天能慢下来呀。

终于一场新雨后，波再也没有出现在面包店门口。

春君等了很久，到学校的时候都已经迟到了。教室里波的座位是空的，波转学走了，春君只觉眼睛一痒，随即掉下两滴泪来。

“波走了。”

春君怅然若失。

周末，他们一家去附近的小湖散心。浆在水里滑动，船慢慢前行。

“当年，我跟春君这么大时，经常来这里玩……”

春君母亲张着手臂，风从她的身上绕过去。

春君站在船头，眼睛盯着茫茫的湖面，世界的倒影在水里溶溶漾漾。

波在水纹里，翻翻身，吐吐气，它想笑得大声。但水面也只是那样一圈一圈的。

风信子  [结合了 SH 的修改意见。3KU。^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