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为止,人类还没有真正找到如何让自己获得幸福的那个真理,所有的书本,也不过是让我们离真理更近一点而已。同样的,关于图画书的创作,也没有什么“一定可以做出好书”的真理可以被我们把握,我们的学习,也只是让我们知道别人是怎么做的,学习那些我们喜欢的做法,避免那些被事实证明错误的做法而已。而后者,对我们尤其有借鉴意义,所以,这一课,我们将集中地谈一谈中国原创儿童图画书领域常见的几个误区,我暂且先按照研究者、创作者和编辑给这些误区分了一下类,而实际上,现实中这些误区往往是连在一起的,有因才有果,所以不管你是作者还是学者还是编者,我下面说到的问题你可能都会遇上。
【研究者的误区】
一、将图画书神圣化
曾经看到一个图画书策划人在谈及“图画书的责任”时,谈到了全球变暖,原子弹随时可能毁灭地球云云,并由此得出结论,改变这些世界危机带来的负面影响,都是图画书的创作者责无旁贷的事情。这番高论,如果只是某个人的,倒也罢了,问题是,如今的研究者们普遍都有这种倾向,就是把图画书当作通往幸福世界的钥匙,只要谈及图画书,必定就是有百利无一害,只要看图画书的,都是好人,只要读图画书的,都会长命百岁。
图画书可以改变世界吗?在某种程度上,是的。当《铁丝网上的小花》这样的作品出现时,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关注历史、人类的主题,可以让一本薄薄的小书承载多少重量,引发多少思索。但是,这样一本书可以拯救世界吗?如果它可以,那么《辛德勒名单》也可以,《义勇军进行曲》也可以,《铁皮阿童木》也可以。因为图画书和一切文学、绘画、电影、电视、卡通等等媒介一样,只是一个信息的载体。如果它可以成为拯救世界的利器,那么世界应该早已被斯皮尔伯格拯救过很多回了。
图画书不是让我们顶礼膜拜的神灵,也不是回答我们所有问题的老师,更不是替我们点石成金的工具。图画书只是一面镜子,只是另一双眼睛,只是一点黑暗中的灯火。我们需要镜子,因为我们需要认识自己。我们需要另一双眼睛,因为我们需要了解别人。我们需要黑暗中的灯火,因为我们需要看见这个世界。图画书如此,一切文学艺术亦然。
给一个寻常的艺术形式戴上无限放大的光环,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害死它。让我们想一想大教堂里最后的晚餐,想一想古希腊雕像,想一想我们的样板戏,它们是什么时候成为绝唱的?曾经有人说,一种艺术趋向完美之时,就是它丧失活力之时,为什么呢?很简单,因为它不再有被颠覆的可能,离开了颠覆与改革,任何艺术都会死气沉沉,而高高在上的神坛艺术,它的覆灭,不过是迟早的问题。作为一个研究图画书、并也很可能十分喜爱图画书的人,如果你真的是想通过研究去令它发扬光大,就应当以对待其他媒介一样理性的态度,去客观、从容、平和地了解它,分析它,这才是令它健康发展的正道。而任何高呼“振兴图画书事业就是振兴民族未来”的高大空口号,都只会把它更快送进坟墓而已。
二、让图画书功利化
几乎不论台版还是大陆版的图画书,都会带上一个叫“导读”的东西,这个东西和图画书不同,它是属于智慧的东方民族的专利,虽然国外也有图画书评论,但也从未做到在一本书的前后左右加上那么详细的一番评论。而且,这个评论,通常还不是在评价这本书的艺术性如何如何,而是在分析这本书的思想如何如何。凡是写导读的,不管男女老少,鸿儒白丁,都仿佛一夜间变成了哲学家,但却不是提出问题让我们思考的哲学家,而是给我们提供“幸福是什么”的标准答案的哲学家。不管什么故事,都要研究出它背后的“哲理”,要让读书的孩子懂得,这是一个多么深刻的寓言,这个寓言又是在说一个什么人应该知道的什么事……直到肢解了所有能肢解的零件,一篇导读的任务才算完成。
我并不是反对这种深入研究的态度,如果,这是研究者自己在写报告,绝对无可厚非,但问题是,这是一篇“导读”。什么是导读?其实,就是假设读者都是白痴,必须看一看别人的解释才可以读懂一本书的儿童图画书产品的附赠说明。值得注意的是,在成人出版领域里,是鲜有导读这样的东西存在的,就算书前放个序言,书后放个后记,也都是以寻常读者或者朋友的身份来写,而唯独儿童图画书,不放导读就好像不够出版的格,有些在国外出版时什么也没加的低幼图画书,放到国内,立刻就加了几千字的导读,有的导读比作品本身还长,难道真是我们的读者比外国人笨?或者真是我们的研究者比国外的有文采,所以要以这种方式展示才华?
一切艺术的存在,都不是为了教育我们应当怎样不应当怎样,它只是一把开门的钥匙,门后的世界是有待我们自己去探索的,所以一千个读者心中就有一千个林妹妹,而导读,却总是企图给一千个林妹妹以同一张面孔,将图画书变成教科书,它不但剥夺了一个读者自己去思想的权利,也剥夺了一个作者按照自己想法表达的自由。深刻的道理,都是导读来挖掘了,那图画书本身在做什么?
而这股导读风最后导致的,就是那些没有导读的图画书,做得再好也没人说好,读者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唯恐自己的胡言乱语影响了专家们的权威。是啊,孩子好像更喜欢这本没导读的书哎……可那又怎么样,这种书能教会他深刻的大道理吗?再看这本,它能让孩子怎么怎么样健康成长,那可是说得再清楚不过了,那还犹豫啥,还不就买它了?专家为大,教育功能为大,唯独没有孩子发表一丁点意见的余地,这,就是让我们感到放心和安全的学术导向吗?
三、脱离儿童去谈儿童图画书
其实,不单是图画书导读里没有人在乎孩子是什么感觉,研究儿童文学的并非是在研究儿童,而只是在研究一个“少数派”文学,这是儿童文学研究圈的一个普遍而奇怪的状况。
我们都已经了解,成年人与儿童,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儿童不是准成人,或者成人的预备期,而是有他独特的性情与需求的,正是在承认了这一点的基础上才诞生了所谓儿童文学,也才有了今日如此众多的童书出版与研究机构。然而,翻开我们的儿童文学论著,尤其是涉及幼儿文学的论著,真正谈到了儿童心理的有多少,以整个篇幅大谈幼儿文学中各种审美功能的又有多少?这种学术风气延伸到儿童图画书的研究上,自然就诞生出了一种只知道“品味”唯美图画和深刻文字的学术氛围,大家聚在一起谈儿童图画书,说的却都是一幅画里有多少多少个典故,一句话里藏了多少多少个暗喻,而这些典故,这些暗喻,通常都是创作之外的作者自娱的细节而已,真正让一本书被孩子爱上的原因,又在哪里呢?谁真的关心过、思考过?
实际上,一些十分投入的专家常常会误以为,自己就是“小读者”了,当细心的人对他的一些想法提出质疑时,他会用“不要低估(or高估)孩子嘛(高还是低全看他的心情)”或者“你怎么知道读者不是和我一样想法?(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来把别人说个哑口无言。但是,如果一个为孩子服务的专业工作者,竟然都否认儿童感觉的独特性,而认为自己的感觉可以代替他们的感觉,那么,你当初根本就不该选择这样一个职业了。
脱离儿童的儿童图画书研究,必然导致一些文艺腔很重的作品被抬高,一些唯美的作品被抬高,而真正有童心的作品则会因为缺少高雅的文学性,也无华彩的绘画技巧,而被弃之如敝履。而同时,另外一个奇怪的现象也出现了,就是小孩们都去看那些被专家定为垃圾的书了,什么奥特曼,什么蓝猫,你推荐的那些精神文明的好书他偏不爱。家长不解,专家更是不解,但到这个地步,却仍然没有一个研究者想过要理性地做个调查,分析一下个中曲折,最后,专家们的反应又是什么?——“小孩都无知嘛,长大了就好了。”是啊,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又要那些儿童图画书的研究做甚?
【编辑的误区】
一、请儿童文学专家帮忙做选题
我们之前已经说过,很大一部分儿童图画书选题,都是专为儿童需求而做出来的,因此,要能做好一个儿童图画书选题,首先就要了解什么是孩子需要的。而就目前我们儿童文学研究圈内的现状来看,很多儿童文学专家鲜有接触孩子的经验,也根本无法说清楚现代儿童究竟需要什么,当然,如果你去请教他们,他们也都会很高兴地给你提出一堆意见,但我们必须注意的是,这些意见往往是从文学角度出发,而并非是从儿童的角度。也许有人会反问,不请教专家,怎么才能确定一个选题是符合儿童需求的选题?答案很简单:做读者调研。实际上,即便是在一个成人文学的编辑部里,做读者调研都是一个必做的课题,可为什么,我们有专门调查少女情感的言情小说编辑,有专门调查主妇胃口的美食手册编辑,却偏偏缺少调查幼儿需求的儿童图画书编辑?为什么一进入出版社的童书部,原来腿脚特别勤快的编辑都会变得懒洋洋的不肯动一下?俯身和儿童交流,和老师家长聊天,就真的那么困难吗?
二、凡稿件必找名家创作
确实,名家一般来说都是很好的作者,特别是比较容易找到,也很省心,但被我们忽略的往往是——他的气质未必就适合你选题中的作品。任溶溶老先生,是我最敬佩的老一辈儿童文学家了,可即便是这样的大师,也有着自己的局限,当他翻译林格伦的作品时,立刻让所有其他译本都黯然失色,可当他翻译安徒生的童话,却始终不能达到叶君健译本的高度和影响力,为什么?很简单,气质不合。蔡皋是中国原创图画书的骄傲,但如果你让她去创作芭贝·柯尔的《我的妈妈真麻烦》那样一类的作品,会是一个什么结果?答案勿须多言吧。
睿智的幽默感,抒情的诗意,某种可以打动人心的品格、个性,这些都属于可遇不可求的作者的气质,而且它们通常都不会集合在一个人身上,而一个合格的编辑,必然是可以帮作者找到最为适合他那个位置的编辑。比如,一个不适合“低幼”的作者,可他非常受小学生欢迎,我们为什么要扭曲他的性情,非让他去创作低幼图画书呢?又比如,一个擅长抽象画的画家,刚好他的绘画元素可以用来做一个《猜猜那是什么》的游戏绘本,我们为什么要逼他改变喜好,非让他去画那些写实风格的经典故事呢?如果本身做选题的思路足够开阔,你就会发现,最优秀的儿童图画书创作者,可能仅仅是来自一个创意组合。
所以,福音馆的编辑绝不会等到要做一本书了,才去匆匆忙忙找作者,而是一定在平时就留意收集各种类型的作者资源,在开始创作之前就和他们沟通,了解他们的长处与不足。正因为积累得多,选择范围就广,他们才可以做到选择最合适的,而非选最有名的。可再回头看看我们现在的儿童出版社,有几个是做到了把作者当作最宝贵的资源来对待的?恰恰相反,倒有一些出版社常认为那些不出名的作者就是别人家养的奶牛,能挤一回是一回,克扣版税,拖欠稿费,漏印名字,甚至恶言恶语相向,而对那些所谓“名人”、“大牌”,又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不是名人创作的文字也挂上他的名,不该他拿的稿费也巴巴地送上门。长此以往,再大的出版社,又能买断几个有才华的作者?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地方,又能留下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创作者的误区】
一、图画书作者写的都是图画书
曾经有一位写幼儿图画书脚本的朋友,在一次闲聊中和我半开玩笑地说,因为老是写那些“简练再简练的文字”,她写其他的文章也都变得干巴巴的,“没语言了”。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也确实有很多人以为,只要从事了图画书创作,那就写什么都得按照那个格式写了,不能越雷池一步了,甚至写一点有文学味道的散文都是不务正业了。
可实际上,创作儿童图画书和创作儿童文学没有本质的不同,很多短篇、长篇童话经典都已经被改编为优秀的图画书就是一个明证。文学从来都是任何书籍的基础,一个写儿童图画书脚本的人,他必然首先是一个喜爱文学的人,然后是一个喜爱儿童文学的人,最后才是一个喜爱儿童图画书的人。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国外的图画书作者,如法国的居雨勒,美国的简·尤兰,都是如此。她们创作了很多儿童图画书吗?是的。她们除了儿童图画书之外什么也不写吗?不。正好相反,她们写了很多图画书之外的文学作品,有儿童小说、幻想文学甚至成人文学,并且,也同样是这些领域里得到认可的大师。
如果,一定要在儿童文学家与儿童图画书作家之间找点不同,那么,可以成为图画书作家的人,大体上都是因为,他们在这个领域中找到了自己最擅长的方向。如瑞克·沃尔顿,他并不擅长细腻的文学描写,但是他有着极其丰富的语言韵律感,于是他选择了低幼类图画书创作,专为那些迷恋音节趣味的幼儿写故事;而以丰富想象力和文学性见长的简·尤兰,则在为6-8岁孩子创作的《月下看猫头鹰》里尽现出女性作者的感性魅力。反之,如果让瑞克和简换换自己的位置,那么,很可能结果就会是,谁也做不好任何一本书了。
所以,对作者来说,没有错误的作品,只有错误的写作方式,如果你总是在写散文的时候想着低幼图画书脚本,或者在写童话的时候想表现你的诗情诗韵,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那么,如何才能知道自己什么时侯该写什么?说句老掉牙的经验之谈:听从自己心灵的指引吧。正如冰心说过的:“我若不是在童心来复的一刹那顷拿起笔来,我决不敢以成人烦杂之心,来写这通讯……”虽然成年人童心来复的时候是稀少而可贵的,但我们无需怀疑,这样的时刻还是有的。
再回头看看那些儿童文学经典,《夏洛的网》的作者E.B.怀特是美国的文学评论家,他一生只为孩子写过三部童话,《柳林风声》的作者格雷厄姆是英国的散文大师,他只是为儿子高兴才写了一个癞蛤蟆的故事,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儿童文学史杰出的贡献。如果你已经懂得要如何去珍视自己童心来复的瞬间,即便你一生只写了一篇童话或者一个图画书脚本,你对孩子的贡献也远胜过那些带着烦杂之心写了一箩筐废话的人。
二、跨越所有年龄段的图画书才是好书
我曾经问过大家一个问题,“你希望什么样的人读你创作的图画书”,而这里的同学们差不多都回答的是,“大人和小孩,所有年龄的人”。同学们,你们的雄心是值得我致敬的,但是,别忘了,即使是被誉为适合0-99岁读者的希尔大叔,也只是谦虚地把自己预想的读者对象放在4-8岁而已。作为一个儿童文学创作者,就算是专职的,也千万不要认为自己写的故事可以跨越所有年龄段,作这样的假设只会令人误入歧途,走火入魔,把自己写过的所有文字都当作图画书脚本,或者,走向另外一个极端,非要往一本哄孩子开心的书里灌输什么伟大崇高的救世哲学。这两种错误都会导致一个结果,就是由你过度的预期值带来的一种深深的受挫感。就拿最近的一件事来说,有一本《躲猫猫大王》,争议颇多,因为其讲述了一个残疾孩子的辛酸故事,文风又颇“缠绵悱恻”,因此被一些家长质疑。确实,我们必须承认,这本书是有缺憾的,但它不是缺在有一个悲伤的主题,或者缺在“缠绵”的文字太多,正好相反,它缺就缺在还不够有文学性,文字量为了迁就幼儿读者被控制得太死,主题还挖掘得不够深刻,名字也为了“讨好”幼儿读者而起得让人哭笑不得,这本书如果不是为追求老少皆宜,而是针对能够理解这个主题的大龄孩子去做文章,它绝不会输给《月下看猫头鹰》这样的作品,但是,可惜,它没有做到,而是被读者指责为“让人失望”,而我们有很多图画书,也都是这样奇怪地在一个“适合所有读者”的崇高追求中,落了个两头不是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更没有适合所有人欣赏的艺术,对一些迷茫在年龄段沟壑中的作者,我只想说一句:别总想着去讨所有人的好,而是要尽力讨自己的好。也许你就擅长忧伤的煽情,那好,就尽力去发挥你这个优势吧,自然会有一部分读者需要这种故事,轻快幽默的文字自然也有人爱,但那不关你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每篇文字也同样如此,它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但肯定特适合一部分人,而这些人在哪儿?你无需操心,只要你的故事真诚地、不戴任何面具地存在着,需要它的人自己会来找到它。你要做的仅仅是,以一颗平和的心对待自己的创作,包括对待别人的创作。那些被0-99岁读者喜欢的作品,并不值得你嫉妒,它只是碰巧对上了一个群体的需求,而这个群体没有集中在某个年龄段而已。
三、图画书作者都要懂怎么画画
我们这个课堂上一些亲爱的作家同学,从进来的时刻就为自己不会画画而耿耿于怀,并且始终嚷嚷着,要学画画的技法,而有趣的是,从没有一个画家嚷嚷过,“我创作儿童图画书怎么能不会写童话?不,我要去学儿童文学!”
其实,我倒真希望一些画家去学学儿童文学,不过这是后话,我们现在要自问的是,一个图画书创作者一定要懂画画吗?
当然,一个图画书作者肯定得懂得一些图画书创作的原理,如果还有一定的美术鉴赏力和图像思维,那就更妙,但是,并非所有的图画书都是由一个全能的作者来创作的,倒是恰恰相反,文图作者配合创作的作品,在数量上要远远超过那些一个人独揽全部工作的作品。图文俱佳的全才,有,而且不只一个,但那绝不是图画书创作的唯一方式,或者最佳方式。作为一个精通文字而不是精通画画的作者,他的文字要变成一本图画书,完全可以通过画家的再创作和编辑的重新组合得到实现。那又为什么偏偏要放弃自己的优势,去学什么绘画?而且,对一个擅长文学创作的人来说,真的没必要为了去临摹什么高深的绘画技法而耗费大量精力,因为你的优势正和希尔大叔一样,不在于好画面,而在于好创意,不在于有技法,而在于有想法。换句话说,即使你真的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人来和你分享创作一本书的快乐,那么,你真有必要非选择手绘这一种形式来表现你的文字?摄影、拼贴、电脑制图,还有孩子们经常玩的掌印画等等,都比手绘容易把握得多,想想伊东宽的《落叶之舞》,想想《一片叶子落下来》,如果你自己都思想僵固到不能接受多样化的“图画书”表达形式,又怎么可能让你的作品表现出它大气的一面呢?
【绘画者的误区】
一、绘画的不需要去管文字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真奇怪,为什么,没有一个儿童插画家想过,要去补习一下儿童文学?实际上,不管是不是儿童图画书,一个绘画者对文字脚本的理解程度,都决定了这个创作能否成为一本打动人心的优秀图画书作品。首先,有到位的理解,然后,才有成功的诠释,如果连文字在表达什么深层含义,都毫不关心,看到一个“猫”的单词,就去画一个猫,你又怎么可能做到图文互补?
就算我们不去理会图文互补,把这个问题丢给编辑,但是,对一个画家来说,你至少应当具备文学鉴赏力,知道怎么给自己选择好的脚本,因为只有那些有思想境界的好故事,有童心童趣的好作品,才可能成为儿童图画书的经典,否则,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把自己的艺术才华浪费在那些永远成不了杰作的浅薄故事上。难道你愿意就画着“月亮和我干上一杯”的故事过一辈子?
此外,除了绘画本身,涉猎广泛的科学艺术领域,丰富自己的视野,也是想要成为一个好插画家的必经之路,不要忘记,达芬奇在研究绘画的同时又研究了多少医学、建筑学、物理学的知识。甚至,你应该抽空去玩一玩那些孩子玩的游戏,因为,怎么做好一本儿童图画书,并非是埋头绘画就能领悟的,倒正好相反,一个儿童图画书作者的领悟往往是来自于创作过程之外——所有让我们感动的小细节,小趣味,都是在创作之前就已经存在于绘画者的心里了,那些小动物的形象、出现在主角身边的玩具,如果不是来自画家童年的记忆和平日的观察,也不可能那样鲜活。
二、只要图画好看就是优秀的儿童图画书
曾经有画家对我说,他觉得,小小孩看的图画书未必要求甚解,但凡图文俱佳的图画书,扔给他自己细细看了再说,好不好的都会种在他心里,时候到了自然就有回味了。其实,这种观点在创作者中,尤其是画家中,是相当有代表性的,这些画家认为儿童图画书和成人图画书的创作,根本不需要区分对待,因为这些图画不管以什么形式出现,都一样影响了儿童在精神上的成长。照这种观点发展下去,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也可以算儿童文学,因为也有九岁小孩在其父的影响下非常迷恋这些武侠小说。同样,《红楼梦》也颇受一部分早熟的小学女生欢迎,它想必也可以算童书咯?那么我倒想问一句,还有什么可以不算童书?还有什么书不会影响我们精神上的成长?其实,这种泛童书论的最大问题就是偷换了“儿童也可读的书”与“为儿童创作的书”这两个概念,而现代童书领域恰恰是基于后者而存在的。现在一些所谓原创的“中国绘本”,其艺术性也不可说绝对没有,可这些作品里有多少对儿童需求的关注?为什么这样的绘本不光明正大去迎合成人读者,却非要挤破头挤到一个不尴不尬的儿童图画书领域?当下又有几个艺术家在创作之际或之余,想过要去关注一下普通孩子的生活?为什么这些艺术家不干脆像几米那样去开辟成人市场,却偏要霸占着儿童的世界,还硬说自己的心就是童心?我想每个人都该知道,你不可能表达出心里没有的东西,而一个打心眼里认为儿童的感觉根本不重要、甚至根本就否认儿童有什么感觉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创作中自然而然带出对儿童最起码的人文关怀?胖和瘦的论调,究竟是基于对儿童的理解,对儿童文学的理解,还是根本懒得去关心儿童是什么的整日忙碌于“童书创作”的艺术家的一个借口呢?
三、孩子气的创作就是乱涂一气
记得我在创作《故事星球》的时候,我妈妈在旁边瞥了一眼,问我,“你这是在乱涂什么?”其实,在正式往纸上涂色粉和勾墨线之前,我已经在练字的草纸上就一个构图反复画了N遍。绝对没有什么抽象作品是能乱涂出来的,在看过艾瑞克·卡尔的抽象壁画创作实况之后,我更坚定了这个看法,他在绘制那幅红色壁画时,用滚子刷出许多呈放射形、交错的线条,再用金黄的颜色点在其中,最后形成的效果就像太阳放出的热烈光芒。而在他绘制那幅绿色壁画的时候,则完全采用平行的线条,再用深色颜料,刷出更细的纵向直线,最后得到的效果就仿佛一片葱郁的草坪。他的《好饿的毛毛虫》、《海马先生》等作品,乍看起来,是用许多乱涂过的纸剪贴的,但是这些纸的上色,恰恰就像他博物馆上的壁画,绝对都是经过构思的,而且完成的过程非常缜密。这,就是逻辑思维在艺术中起到的重大作用。
逻辑,也同样是构造图画书必不可少的元素,创作图画书和创作单幅作品的不同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画家要考虑的是一个整体,要让每一页图画都成为构成一个完整作品的一部分,而不是只要一个构图好看就万事大吉。道理很容易理解,但做起来是需要大量练习的,正如在中国古典绘画中,长卷是最考验画家功力的,想想一幅“清明上河图”创作了多少时间吧。
而现在很多儿童插画家,总因为自己画的是童话插图,就觉得用不着写生之类的基本功,天天画着小动物,却连动物园都很少去,画四季的风景,也最多就是参考个照片。可照片怎么可能告诉你,阳光照耀的轨迹?又怎么可能告诉你,秋风吹在身上的微妙感觉?一幅脱离画家真实感觉的图画,它和电脑上给照片加个滤镜,模仿水彩效果,又有多少本质的不同?而那些没有经过大脑的涂抹,又怎么可能涂出一个孩子看世界时的惊奇与感动?
这一课,如果不算后面的课堂小结,可能,就是2008年我们所上的最后一课了,老实说,只要你确实已经领会了基础理念部分,并且也已经熟读了众多图画书经典,我们其后的课程,你完全可以不上。因为我一直就深信,自己在阅读中思考出的道理,远胜过老师在课堂上说的千言万语,自己主动地“想”远比被别人牵着鼻子“做”要更有益成长。而不会自己“想”的人,不管“做”多少次,也不会有任何进步。所以,我这个老师是十分鼓励大家提前翘课的,除非你不愿意,非要听我继续上课,那你也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听讲,完全免费,而我讲课收的唯一报酬,只是要你参与课堂讨论。
通过我们这几堂不算长也不算太短的课程,我想,大家应该对中西方的图画书作品都稍有了解了,那么,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对你来说应该并不是太难:
一、你觉得这几节课中,哪些地方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二、你觉得欧美和日本的儿童图画书各有什么特点?有哪些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三、你觉得中国原创图画书最缺少的元素是什么?请用最简洁的几个单词概括
四、你觉得民间艺术值得原创作者借鉴吗?
五、在创作一本图画书与创作一本儿童图画书之间,你觉得哪一个比较容易?
六、如果你打算创作一本给孩子看的图画书,你会做什么样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