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藤怪
小朋友们,我是个“怪叔叔”。这个称呼你们都知道了。原因呢?那是因为别人打麻将的时候,我却在给你们讲故事!
我给你们讲个盐滩镇的故事吧。
以前的盐滩镇啊,一到夏天却是一副原始森林的景象!
建筑物被粗壮簇新的藤蔓覆盖着。
设若我这时要出门上学的话,会非常麻烦。得穿上厚厚的防护服,戴上面罩,宛如出入神秘机构的邪恶科学家。
因为窗外漫天飞舞着黑色的西瓜子状的“藤怪”的种子。
翻飞的种子会划伤皮肤,扎坏眼睛;如果被你吸入肺里你就死逑啦!
“藤怪”就是本镇一到夏天肆意生长的外来植物,因为没有天敌,终于酿成灾祸。
我也是后来在城里念中学时才知道有“外来物种入侵”一说。可惜生物专家也没听说过这种植物,自然没办法消灭它!我们镇上的人都管它叫“藤怪”。
它庞大,繁密,蜿蜒盘曲,盘根错节,深植在我童年里。
出门后,如果运气好,能打到一辆汽车公司特制的“割草机车”。
割草机车是割草机和出租车的结合体:车头有两道巨镰,把拦路的枝叶吞进车腹内;车腹下有桶状的搅拌机,把残枝烂叶进一步的搅碎;车尾有两道粗壮的管子,把汁液儿排放出去。这种乳白色的汁液又稠又粘,因此割草机在跑动时便像拖着两道浓烟的蒸汽机车头。很快,汁液在空气中氧化变黑,凝结成深浅不一的灰黑色硬块,堆积在管口,像烧过的泡沫。
即使坐上“割草机”车,通过短短的200米,也要花半个小时。
时常,我被困在割草机车内,就分外怀念以前的生活和懊悔自己的过失。或者两种感情交错起来,啃噬着我幼小的灵魂。
那时,夏天非常可亲。
我上4年级了,欧也!
小学周围的小摊营业了。我买了几尾鱼苗,正兴冲冲地回家。在街角碰上一个阴沉的中年男子,拦住我。
“我可没有烟钱给你啊,”我碰到过几次路霸了。
“哼哼,小朋友,我不要你的烟钱,”他的嗓音很潮湿:“这是什么?”
他猩红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鱼苗。
“鱼苗啊,”我天真道,发现他裤子拉链没锁,对他更加讨厌。
“哦!太好了,我正想养鱼,能让给我吗?”
“那不行啊,我自己花钱买的!”
“这样啊,”中年男人在身上摸了摸:“哎哟,没零钱了。我用这个和你换。”
他伸过纹满古怪图形、多毛多汗的胳膊,摊开手掌,手掌上躺着一个白纸包。
“这什么玩意儿啊?”我小时候挺诙谐的。现在不了,现在我是个不苟言笑、谢顶猥琐、伪装深沉的中年人。
“这是一包种子,会长出你预料不到的奇异东西哦!”他神秘地说。
“你糊弄小孩儿啊!”我小时候真挺诙谐的。
“怎么可能呢,不是我特别想养鱼的话,我才不会和你换呢!”
又进行了几番商谈,在杀死猫的好奇心驱使下,我终于还是和中年男子交易了。
回家后,我悄悄秘密地把开了一罐可乐,恭恭敬敬喝干,去盖儿,洗净,又到楼下的花园里撬了肥沃的泥土(带蚯蚓那种)填满易拉罐。再回到自家阳台上,我打开那包种子,原来只有5粒啊!有点像炒过的西瓜子。又一次在好奇心驱使下,我左右看了一下,嗑了一粒,味道涩口无比,有点像耳屎。(我不鼓励你们去尝耳屎)。
吃完了一粒,我连吐了数次:呸呸呸……这才把4粒种子小心地种下。待到日暮西山后,才谨慎地浇了一点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都没发生。可乐罐里什么都没生长出来。其间经历了三次搬家、一次躲避洪水和国家领导人换届选举。什么都没长出来,什么都没长出来。
我不认为受骗上当了。我只认为自己的培植方法不对。于是换了几种养料,米汤、洗碗水、隔夜的洗头水、自己的小便……
终于,在暑假的一个早上,我听见“哔哔啵啵”的声响。爬起来一看,居然一夜之间,易拉罐中已经抽出一根柔弱的小苗。嫩绿色的小苗像刚冲完凉似的披着晨露在微风中打着哆嗦。
随后的日子,我仔细观察着我的小苗。它越长越粗壮。易拉罐已经不是容身之所了,我给它更换了一个更大更宽敞的大可乐瓶。坏就坏在这个可乐瓶!
终于在一个盛夏的午后,从它的枝头开出粉色的和白色的花朵,那花瓣的质地,仿佛纯棉的一般。
花凋谢了,只留下一个圆盘似的花蒂,花蒂上像蚌壳吐珠一般结出黑色的种子。种子随风飘舞,特别在暮色晨曦中,像一群欢快的黑蝴蝶,别提多美妙了!
有一天起了大风,这风有多大?迎风的行人的头套和假牙全被刮跑了!我们家阳台上晾的衣服和当时我不知名的奇花异草也不翼而飞!
我在楼下四处找了。没有!当时别提我有多难过了。
我把精心照料奇花异草的过程和遗失她后的悲痛写进了暑假作文里,惨遭语文老师表扬,并要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但是,当第二年夏天,“藤怪”泛滥成灾时,谁也没想到这与我有关。这说明语文老师批改作业时也不是完全不认真的。
有一次,放学回家路上,我在一个蓝色垃圾桶的旁边见到久违的“奇花异草”,当时真是按捺不住的惊讶!可惜身旁有几个同路的同学,我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的秘密。于是决定晚上再来挖回家。当时,我觉得这株“奇花异草”像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儿正打着哈欠。
奇怪的是,晚上再来时,它却不见了!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就传出“藤怪”大爆发的新闻!
全都因为我的过失,盐滩镇的人们才生活在故事开头的夏天里。
即便如此盐滩的人们仍要生活下去,我们还要继续4年级的学习。
于是,又一天,我穿着全套防护服,坐上学校专门接送校割草机车,缓缓驶向学校。
第一堂课是数学课。
课前同学们互相交谈抱怨着,因为再也没有动画片可看,所有的节目都是关于消灭藤怪的最新进展,其实也没有多少进展可言。一会儿说从中科院抽调了多少科学家来研究,一会儿又是不断上升的被“藤怪”种子杀死的死亡人数,一会儿又是某某部队同本地农民砍伐、焚烧“藤怪”,以确保农田……全是无用功……哎……
已经上课15分钟了,数学老师还没现身!
大家都叫嚷起来。有同学认为数学老师掉进了“藤怪”的陷阱——表面枝叶稠密覆盖,实际下边是水或坑;有同学又指出,数学老师多半抽烟时没注意,把藤怪种子吸进了肺里!
这时班长起了带头作用,发动大家去找数学老师,一帮不想上课的坏学生极力阻止!
最后在班长的带领下,我们还是冲出教室。有人去了办公室,有人去找班主任。
其实,只有我知道哪里能找到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其实时常犯迷糊。恕我不敬。
有案底:上回老师迟迟没有出现,我们四下去找。终于,我在校外找到了他。他当时正在站在消防栓边,吃着碗装方便面。
我喊道:金大老师,该上课啦!
老师惊异得盯着我:我今下午有课吗?
我:有啊,大家都等着呢!
金大老师这才把面倒掉,把盒子翻转过来,眯眼看着碗底贴着的课程表。推了推被雾得发白的眼镜:啊,还真有啊!我把这封信投了就走!
说完,从身上掏出一封信,塞到消防栓上。
他居然能把消防栓当邮筒,救命啊!
他一推我肩膀:走吧!
这次情况不同啦!在这个“藤怪”密布的邪恶世界,数学老师一犯迷糊说不定就一命呜呼啦!
由于情况紧急,四下又没有割草机车,我发现车棚里还有一辆自行车,不知谁的。我从藤怪的缠绕下,把车拉出来,一路颠簸着,凭着记忆,找寻上次那个消防栓。
果不出所料,金大老师正在藤蔓纠结的消防栓旁边。
我见了,大喊:老师!金大老师!
数学老师透过面罩瞅了我一眼,批评道:你上次测验才考62分啊!还好意思大喊大叫!
我说:老师该去上课啦!
数学老师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转身对消防栓小声嘀咕道:你沿着这条路走,下个路口左拐,就到犀牛口了!……
他竟然为消防栓指路,啊,杀了我吧!
我驮着数学老师骑回学校。
刚才来时太过慌张,这下我才注意到自行车轮胎碾过的“藤怪”正孳孳冒着黑烟儿,如同被烧过一般,进而迅速萎缩,死掉!
太好了!奇迹!
我找到了制服“藤怪”的办法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校长,校长将信将疑地通报了上边。层层上报,破费周折,才来个女里女气的男专家。
专家认为是轮胎上的橡胶对“藤怪”有奇效。做了实验,结果失败;专家又认为是碾压制服了藤怪。自己便骑上了车,藤怪丝毫没有反应!最后,我提出让我骑上车试试。结果仍然没有反应。看脸色,校长准备来揍我了!我急忙提出,再驮上数学老师试试。
虽然是个奇怪的想法。但当驮上数学老师后,车辙下“藤怪”的粗枝就像铁板上的鱿鱼须,冒着烟儿,痛苦的翻滚着!
女里女气的专家无奈地摇着头。
几番商量,校长批了我和数学老师一个月的假,让我骑着自行车带着数学老师跑遍了盐滩镇,碾压所有被“藤怪”覆盖的地方。因此我瘦了20斤,小腿却加粗圈。时常热心学业的同学还追在后面问金大老师题,太讨厌了!
而,电视里只说是这个女里女气的专家发明了一种名字绕嘴的药剂终于制服了“藤怪”。丝毫没提我和数学老师。
我也不想上新闻,因为我心里清楚,本来这就是我的事儿。
通过这件事儿后,我暗自表扬自己:这样才男人嘛!
当然,我再也不栽花种草了!
这个故事讲完了,没有丝毫反应,既没笑声更没掌声。刚才枪毙我那个男孩,又跳起来,枪毙了我一次。我死得冤枉啊!有个女孩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抽了抽鼻子,做足了准备工作——我赶紧拦住:小朋友们,还没结束。我还有故事,我还有故事,还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