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上的傻子

天瓦蓝瓦蓝，没有一丝云彩，只是偶尔有一两只鸟儿掠过。
阿瓦躺在一株苹果树的枝丫上，边啃着红红的大苹果，边眯缝着眼望着天空。突然，他感觉身旁的树枝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可是，定睛一看，却什么也没有。
苹果很好吃，所以阿瓦连果核也一起吃了，听妈妈说苹果树是由苹果苗长大的，而苹果苗是由苹果核内的苹果种子发芽的，因此将果核吞下肚子，不久就可以发芽、开花，然后也长出一株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苹果树吧。阿瓦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将果核吞了下去。
虽然一连吃了七个红红的苹果，肚子已经饱饱的了，可是当阿瓦看见树枝上挂的那么多那么多的红苹果时，忍不住又想吃一个，就像他忍不住想吃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那样。不过，这第八个苹果却和第一个、第二个，甚至第七个苹果都不一样，因为当阿瓦去摘它时——苹果蓦地变成了一个小魔鬼。
呃，苹果没了？既然没了，阿瓦又伸手去摘旁边的苹果，因为树上有的是苹果嘛。现在只不过有一个不能吃而已。
“喂，苹果变成了魔鬼，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鸡蛋一眨眼就可变成小鸡。”
“我有两只尖尖的魔角，你不害怕吗？”小魔鬼低下头，头顶上露出一对金色的角。
“有什么可怕的，我家的水牛也有两只尖尖的角，只不过颜色是黑色的。”
“我有两颗尖尖的獠牙，难道你不害怕吗？”小魔鬼张开嘴，两根银白色的獠牙果真就露了出来。
“有什么可怕的，爷爷杀死的野猪也有两颗尖牙，只是它的牙可能是因为吃了太多糖，显得非常黄而已。”
小魔鬼还想撩开草裙，让阿瓦看一看他青色的皮肤，或是脱下高粱秸编的草鞋，让阿瓦数一数他只有三根的脚趾。不过，看到阿瓦已经津津有味地啃吃起他的苹果，小魔鬼只好打消了这些念头。
“你还真是一个傻子。”最后，小魔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嘀咕了这句，以结束他对这棵苹果树的造访。
“呃，你怎么知道我除了阿瓦，还有这个名字？”阿瓦惊喜地问着小魔鬼。
“什么名字？”小魔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傻子啊。”
“噢，原来你还有这个名字啊，呼呼呼~”小魔鬼听了阿瓦的话，大声地笑了起来，瞬间整棵苹果树都颤抖起来，仿佛也忍不住发笑似的。不过，他的笑声是“呼呼呼”的，所以阿瓦还以为是起风了。
“你真的不怕我吗？”小魔鬼问。
“我为什么要怕你？”
“太好了，也许你可以做我的朋友，要知道做小魔鬼的朋友可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是吗？要知道做我阿瓦的朋友也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不过，‘朋友’是什么呢？”
“朋友就是遇到难处能互相帮助的人。”小魔鬼裂开青色的嘴唇说。
“可是，我没有遇到难处。”
“但是，我有难处啊。”小魔鬼笑嘻嘻地看着阿瓦说。
“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应该帮助你咯。”阿瓦歪着脑袋想了三分零二十九秒后，才得出这个结论。
“正是如此。”小魔鬼高兴地蹦了起来，他终于等到阿瓦亲自说这句话了。
“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你就沿着苹果树一直爬一直爬，爬到苹果树的顶端，然后走进一个山洞，那里住了一个可爱的老太婆。无论她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回答她；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安静地听着。”
“这样我就可以帮助你了？”
“是的！”
“好的，我愿意帮助你。”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瓦果真沿着苹果树一直往上爬一直往上爬。可是，他爬了很久很久，都无法看见苹果树的顶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阿瓦往下一看，呀，自己离地面好高好高，就像他看见过的鸟儿离地面那么高。他又往上一看，呀，还有好远好远，连星星都只闪烁在茂密的树叶中间。不过，阿瓦却感到很庆幸。他想，幸亏自己很喜欢爬树，如果喜欢跑步就糟糕了，因为在苹果树上是无法跑步的啊。而且，幸亏自己爬的是苹果树，饿了还有苹果吃，如果爬的柏树，饿了就只有吃柏树籽了。阿瓦最讨厌吃柏树籽了。

爬啊爬啊，阿瓦终于爬上了苹果树的顶端。
站在顶端的阿瓦看见一个黑黝黝的洞，洞的深处有灯光渗出。阿瓦一抬脚，人就到了洞里。
披散着长长白发的魔鬼奶奶正坐在炉火边烤火。“好啊，捣蛋鬼，你终于回来了！”她一看见阿瓦就生气地咆哮起来。她因为眼花，以为阿瓦就是她调皮的小孙子呢。
“今晚我非好好揍你一顿不可，让你长长记性，知道人类的地方不是随便能去玩的。”
阿瓦不知道魔鬼奶奶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好好揍他一顿。所以，他只好呆在原地。“愣着干什么？还不躺过去。”魔鬼奶奶生气地指着悬在洞壁的磨盘。阿瓦听了，只好乖乖地躺在磨盘上。
“啪，啪，啪，今晚我用草鞭抽你，若是再私自去游玩，我就用更厉害的荆鞭和刺鞭抽你。”魔鬼奶奶挥舞着一根长一丈二的鞭子，一边抽打着阿瓦，一边训斥着。阿瓦的屁股被抽打得好疼好疼，魔鬼奶奶的骂声像惊雷一样，将他的耳朵震得轰隆隆响。可是，阿瓦一声也没嚷，一句话也没有说。
魔鬼奶奶打了二十鞭左右，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只好停下来，坐在火炉边烤火。因为，她一生气，浑身就会哆嗦，一哆嗦心脏就会发冷。只有烤火，才能让她的心脏慢慢热起来。
阿瓦从磨盘上起来，蹲在魔鬼奶奶的脚下，和她一起烤火。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燃烧着，魔鬼奶奶将脚下的阿瓦抱上她的膝盖。不过，因为她太累了，所以她再次将阿瓦当成了她的小孙子，摇啊摇啊，然后打着“轰隆隆”的鼾声睡了过去。阿瓦轻轻从她的怀里溜了下来，看了看墙上的莲花烛台。小魔鬼说，当墙上的莲花烛台燃烧得只剩下最后一个花瓣时，阿瓦必须爬上苹果树，否则以后就休想再吃到苹果。
烛台内还剩下三个花瓣。阿瓦松了一口气。他想，只要苹果树还在，自己就可以再干点别的。他找了很久，才在一个镂刻着玫瑰花瓣的箱子里翻出一把泛着绿色荧光的梳子。魔鬼奶奶的头发实在是太乱太乱了，阿瓦举着梳子，抓着她的头发，爬上她的头顶，然后又抓住梳子滑下地面。如此反复多次，终于将魔鬼奶奶所有的头发梳了一遍。可是，当他准备再做点别的事的时候，却发现烛台内马上就只剩最后一个花瓣了。
阿瓦将梳子扔在箱上就往洞外开跑。如果苹果树没了就糟糕啦。幸好，苹果树还在。而且，当他站上苹果树上后，苹果树仿佛一下就变矮了很多很多，几乎和白天一样高了。因此，阿瓦很快就下到地面，回到了家里。

第二天中午，当阿瓦睡醒了，又躺在苹果树上吃苹果时，小魔鬼又出现了。
    “傻子，你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又是沿着苹果树一直爬一直爬，一直进到魔洞里，然后被你奶奶抽打一顿吗？”
“是的。”
“那好吧，谁让我是你的朋友。”
“你真是太好了，傻子，呼呼呼～”小魔鬼高兴地笑着，然后化成一股烟，跑去别的地方玩了。

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瓦沿着高高的苹果树又爬进了魔洞。
不出所料，阿瓦又被魔鬼奶奶狠狠地揍了一顿。因为这次是用荆鞭揍的，所以阿瓦疼得比前一晚更厉害。不过，他仍然没嚷一声，没说一句话。
魔鬼奶奶心又发冷了，只好又坐在火炉边暖她的心。当烛台内还剩下三朵莲花瓣的时候，魔鬼奶奶又睡着了。这一次，阿瓦很快就找出了那把银色的梳子，很快就爬上了魔鬼奶奶的头顶，很快就抓住梳子从她的头顶上滑下来，很快就将她的头发梳了一遍。
烛台里还剩下一个半的莲花。应该还有点时间干点别的。于是，阿瓦决定给魔鬼奶奶打两个麻花辫。阿瓦的奶奶就打着两个麻花辫。阿瓦很喜欢看打着麻花辫的奶奶。他想，魔鬼的奶奶打上麻花辫后，也许会变得和奶奶一样可爱，一样好看。
可是，当阿瓦手忙脚乱地打好一边麻花辫时，烛台内的莲花瓣又只剩下一枚了。阿瓦只好急匆匆地将梳子扔在柜子上，急匆匆地将麻花辫放在地上，跑出了魔洞。
还好，他的苹果树还在。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小魔鬼又出现了。当然，这一次和前两次一样，是来让阿瓦帮他的。阿瓦因为一整天都惦记着没帮魔鬼奶奶打好另一边麻花辫的事，所以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魔鬼奶奶像前两个晚上一样，又狠狠地揍了阿瓦一顿。不过这次因为是用刺鞭打的，所以阿瓦感觉屁股更疼痛。可是，阿瓦仍然一声不嚷，一句话也没说。
魔鬼奶奶打累了，又像前两晚一样，睡着了。阿瓦很快地从箱子里翻出梳子，很快地爬上魔鬼奶奶的头顶，很快抓住梳子从头顶滑了下来，很快地为她打好了第一个麻花辫。可是，在打第二个麻花辫时，阿瓦因为觉得魔鬼奶奶头上的两只蓝角很可爱，所以总忍不住想爬上去摸的缘故，因此耽误了不少的时间。而且在不知不觉中，他居然还忘记了看烛台内的莲花瓣，所以当他发现最后一个花瓣已经开始燃烧时，已经太晚了。
苹果树不见了。

阿瓦趴在魔洞口，拼命地往下看往下看，结果除了莽苍的丛林，什么也没看到。我以后再也吃不到苹果了。阿瓦有些沮丧地坐在魔洞口。
“进来吧，我的第二根麻花辫还没系上红绳子呢。”魔鬼奶奶坐在火炉边，对阿瓦说。
阿瓦只好走过去，认真地帮她系好第二根红绳子。
“你是傻子吧？”
“呃，你怎么也知道我除了叫阿瓦外，还叫傻子？”
“呼呼呼，因为只有傻子才会被我家的小魔鬼接二连三地骗到魔洞来帮他挨打。”魔鬼奶奶摸着自己的麻花辫笑了起来：“我家的小魔鬼可不喜欢我梳头，也不喜欢我打麻花辫了。因此，我已经很久没梳过头，也很久没有打过麻花辫了。不过，重新梳头和打上麻花辫的感觉真好，也许这次我家的小魔鬼会喜欢的。”
“反正，我觉得你打上麻花辫很好看。”阿瓦一本正经地说。
“傻子，小魔鬼不在的三天晚上很感谢你来陪我，尤其是昨天晚上、前天晚上，我可一直都醒着喔。”魔鬼奶奶朝阿瓦俏皮地眨了一下她三角形的眼睛，“有人帮着梳头，打麻花辫的感觉可真好，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许多事哦。”
打麻花辫和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有什么关系呢？阿瓦不懂。所以他也没有问。
“好了，为了感谢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阿瓦摇了摇头。不过，他因为很快想起那株苹果树，所以马上说道：“我想要那株苹果树，就是我家屋后那株结满苹果的树。”
“它还在你家屋后。除了这个，你还想要什么，比如说想要拥有很多很多学问？”
“学问有什么用？”
“学问可以帮你认识很多很多的东西。”魔鬼奶奶伸出她长着长长的红指甲的手说着。
“那我已经很有学问了，因为我认识山鸡、小鸟、蚂蚁、水牛、爸爸妈妈、桑树、河虾等等，而且，我现在还认识了小魔鬼和你。所以，我想我是不需要学问的。”

“那么，财富怎么样？我可以让你变成天底下最富有的人。”魔鬼奶奶激动地站起来，她一激动就膨胀，膨胀成一个氢气球的模样。幸好魔洞没风，否则阿瓦真担心她会被吹走。
“变成最富的人有什么用？”
“变成最富的人你就可以住宫殿，住大房间，睡最舒适的床，吃最好的东西。”
“我家房子够大的了，我睡的床已经很舒适了，世界上除了红苹果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所以，我想我是不需要财富的。”阿瓦一本正经地说。

“那么，权力，我给你权力，让你变成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魔鬼奶奶兴奋嚷着，她一兴奋，全身就变成绿色。看上去很像一株怪异的树。
“什么是权力呢？”
“就是能威风地管别人。”
“哦，就是像村里的村长一样啊。不，我不要，那样会有许多小孩在我背后扔石头的。”

魔鬼奶奶听了阿瓦的话，全身一下由绿色变成了青色。她冷静了下来。
“看来，我还是先让你变聪明吧。”
“聪明是什么？”
“聪明是．．．．．．”对了，聪明是什么呢？魔鬼奶奶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很聪明，小魔鬼的爸爸很聪明，小魔鬼也很聪明，可是“聪明”究竟是什么呢？
    魔鬼奶奶想不明白，因此她最后只好对阿瓦说：“好啦，我教你一句咒语吧，念会了这句咒语，你不用辛苦地爬苹果树就能随时到我的魔洞来玩。”于是，她就把“阿巴巴耶纳恩啊哈阿雅鲁阿”这句咒语教给了阿瓦。

天完全亮的时候，没了高高的苹果树，阿瓦只好沿着魔鬼奶奶的二根麻花辫，顺利地从魔洞滑到了地上。
屋后的苹果树果然还在。这让阿瓦很高兴。

据说，很多年很多年后，当阿瓦由九岁长到十九岁，二十九岁，一直到九十九时，仍然喜欢吃苹果，仍然喜欢爬上苹果树上摘苹果，仍然喜欢在月明之夜，沿着苹果树一直爬一直爬到魔洞，和魔鬼奶奶，还有小魔鬼（不，现在已经是大魔鬼了）一起玩。虽然，他忘记了许多东西也没忘记魔鬼奶奶教会他的那句咒语。但是，他还是喜欢爬着苹果树去魔洞。没办法，他就是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