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和金鱼

男孩和金鱼
郑成南
男孩的名字叫奇奇，是个腼腆的小学生。长得圆脑袋大眼睛，谁见了都说他可爱。
奇奇爱做梦，还爱讲故事。不知道他哪里看来或听来那么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讲都讲不完。说也奇怪，他做完一个梦就有一个新故事。那些故事好像自己跑到他梦里去似的。
奇奇把故事带给大家听，也把快乐带给大家，所以，大家都很喜欢跟他一起玩。有一次，几个人在一起画画。奇奇画了很多树：高高的杨树，矮矮的木棉树，笔直的梧桐树，弯曲的橡皮树，绿叶的大榕树，红叶的枫树……奇奇画这些树的时候得心应手，他心里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些树的模样，那支画笔一触碰到画纸就快速地毫不费力地流泻出来。忽然，奇奇觉得这幅画面很熟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奇奇说：“我去过画上的地方。”
大家纷纷围拢来看。盯着那幅画说：“你吹牛吧。这明明是你画的画，你怎么能去呢？”
“你可能是在说故事吧？”
“真的。我没骗你们，我确实去过，而且还不止一次呢！我几乎每天都去！”奇奇争辩。
看到奇奇一副认真的神态，大家更加不相信了。“别吹牛了。你怎么能走进自己的画里呢？”大家纷纷说。
奇奇看着自己的画，用手摸了摸，确实平平的。他也糊涂了，心里想：“是啊，我怎么能走进自己的画里呢？可是，我确实记得清清楚楚，我来过这里的。不只是来过，每天都来呢！”
奇奇画好了画，就把这件事忘了。他拿了鱼食去喂金鱼。最近，那条金鱼越来越奇怪了，精神没之前好，看起来总是焉耷耷的，胃口也没之前好。更奇怪的是，它身上的鱼鳞一直往下掉，一天掉一片，眼见着就要掉光了。原本金黄色的鱼鳞散发着艳丽的光泽，很漂亮的，如今却变得血红色的，而且黯淡得没有任何生气。
这条金鱼是奇奇在海边带回来的，每天无微不至地照顾它。给它最清澈的山泉，最可口的鱼食。没事的时候，奇奇还跟金鱼谈心，把自己的心事一股脑地告诉金鱼。金鱼在鱼缸里自由自在地游着，瞪着神采奕奕的大眼睛，吐出一串串七彩的泡泡。

那天晚上，奇奇刚睡着就进入了熟悉的梦乡。他慢慢悠悠地向森林走去，那片森林跟他白天画的一模一样，高高的杨树，矮矮的木棉树，笔直的梧桐树，弯曲的橡皮树，绿叶的大榕树，红叶的枫树……奇奇沿着一排火红色的枫树林走去，在森林最深处有一间精致的小屋木。一扇矮小的木门轻轻地虚掩着，奇奇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奇奇走了进去。在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小方桌，桌子上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鱼缸，鱼缸内养着一条血红色的金鱼。那条金鱼跟奇奇家里养的那条一模一样。在鱼缸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书。那本书里记载了很多美妙的故事，奇奇所知道的故事就是从这本书上读到的。
奇奇进了屋之后，轻轻地在桌子旁边坐下，然后翻开那本厚厚的书。对奇奇来说，这本书太熟悉不过了，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来看。当奇奇翻开扉页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一个崭新的故事，他津津有味地读起来。这本书真是太神奇了，因为没有页数，而每次打开就是一个新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能把奇奇带入一个奇妙的世界，他读着读着就会忘记周边的一切。等奇奇一口气把一个新故事读完后，他还无法摆脱故事所带给他的惊奇和兴奋。
“这些故事你都还喜欢吧？”忽然，奇奇听到这句细细的甜润的声音。
奇奇一直认为这屋子内有人，每次他冒然地闯入一定会给人造成不好的印象，他一心想说句抱歉。奇奇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没有人。他感觉很奇怪，刚才明明听到有说话的声音。
“这些故事你都还喜欢吧？”还是那个细细的甜润的声音。
这回，奇奇顺着声音的方向寻找，忽然看到鱼缸里的那条金鱼。金鱼的小嘴巴正一张一合的。
奇奇说：“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吗？”
金鱼说：“是啊。”
奇奇说：“这屋里一定还有人吧？”
金鱼说：“没有。”
奇奇有些奇怪，说：“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鱼说：“是你带我来的啊。”
奇奇更加奇怪了，指了指自己说：“我？”
金鱼说：“是啊。”于是，金鱼说起了不久前的一件事。
原来，在不久前，爸爸带奇奇去海边玩，广袤而平静的大海美丽而壮观，一轮朱红色的太阳正从海平线上冉冉升起来。调皮的浪花拍打着软软的沙滩，奇奇正在岸上捡贝壳。他弯腰捡起一枚玉白色的贝壳放在嘴里吹吹然后又放到耳根听听，他听到了大海的声音，多么动听啊。整个大海被装进一个小小的贝壳身体里。
忽然，奇奇看到一条金鱼在沙滩上挣扎，看它的身体都快干了，一定是被海浪送上沙滩就回不去了。奇奇用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金鱼，因为是太喜欢这条金鱼了，他就把它带回家。
金鱼说：“你还记得吗？是你救了我。”
奇奇摸了摸脑袋，忽然想起来了。他说：“是啊，确实有那么回事。不过，这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你不是在我家里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金鱼说：“这个地方是我专门为你营造的私人世界。其实，我不是一条普通的金鱼，我懂得一些魔法术。我知道你喜欢讲故事，于是收集了世界上所有的故事让你读。这半年里，你几乎看遍了世界上所有的故事。”
奇奇高兴地说：“原来这些故事都是你搜集来的啊？”
金鱼说：“是啊。为了报答你。不过，过了明天，我不能再帮你了。”
奇奇惊讶地问：“为什么？你要走了吗？”
金鱼说：“是啊。过了明天，我就得离开这里了，永远地离开这里了。”
奇奇说：“为什么？你又会去哪里呢？”
金鱼说：“我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找我的妈妈和爸爸……原来，我有一身金黄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充满了艳丽的光泽，如今我变成了血红色，那是我的鲜血。”
奇奇说：“怎么会这样？”
金鱼说：“因为我身上的鳞片都被拔下来了。为了搜集世界上所有的故事我几乎牺牲了所有鳞片，因为每一片鳞片就只能搜集一个故事。现在，我身上只剩下最后一片鳞片了，我还能给你搜集最后一个故事……过了今晚，我就会死。”
金鱼说着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可惜它的眼泪跟水是同一个颜色，所以奇奇没有看出来。
奇奇被感动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每天读到的故事竟然是金鱼用鱼鳞换来的。每一次从身上拔下一片鱼鳞，那是多么痛苦啊！
奇奇流着眼泪说：“你为了我活活地拔掉鱼鳞，真是太残忍了。”
金鱼说：“不。只要我想到为你做事，能给你带来快乐，我就感觉不到痛苦。”
奇奇说：“不。我不让你死。我以后不读故事了……”奇奇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他的声音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传出了森林。可是，他的喊叫无法挽回金鱼的死亡。
第二天，奇奇发现，鱼缸里的那条金鱼果然死了，它身上的鳞片都掉光了，身体变成了暗红色，没有任何光泽。奇奇相信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奇奇把金鱼捞起来，用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就如当初他把金鱼捧回来养在鱼缸里一样。他还把鱼鳞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一张白纸包好，然后在草坪上挖了一个坑，把金鱼连同那包鱼鳞一起埋进土里。
奇奇仰着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些故事都染着金鱼的鲜血，我要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一条为了搜集故事而献出生命的金鱼，是多么可爱又是多么伟大。”奇奇忽然看到天边的云霞就像那金黄色的鱼鳞，一片一片一直蔓延到天边去。整个天空看起来不就像是一条硕大的金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