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猫

认识瓷猫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我撑着伞刚一走进一条大街，就被街道入口处的一家小店吸引住了。墨绿色的门，古拙的装饰，和整条街的繁华喧闹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忍不住走了过去。推开沉重的木门，店里只开了盏昏暗的小灯，等眼睛适应了屋中的光线，才发现这里凌乱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手工缝制的书包，带有怪异封面的记事本，荷叶状的花盆，仿古茶几，这些东西全都堆叠在一起，看上去马上就要倒塌了。再往里看，发现一个店员正慵懒地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本书。

迈过店里延伸到地面的藤蔓植物，突然一个东西倏地进入视线。那是一个蹲伏在墙角的小小身影。起初有些朦胧，我没有看出是什么东西，只有两个亮点在闪烁。过了很久，才发现那是两只眼睛。再仔细看，发现它是一只猫，一只通体金黄的猫。身上已经落满了灰尘，一只爪子的边缘也已经磨损。它正静静趴在那儿，注视着上方。

我走过去，摸了摸，是用瓷做的，如此栩栩如生，每根胡须都仿佛在微微颤动，眼睛通灵般地直勾勾地注视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

我捧起它，没想到会如此之重。虽然身躯很小，竟然像真猫一样沉。这时店员抬起头，漫不经心地问：“要吗？”那眼神如同猫一样，不经意间流露着期待。我点点头：“多少钱？”店员放下书，坐直了身子，“这只猫放在那儿已经很久了，如果你想要，就三十吧。”我付了钱，店员用红纸包好了猫。

就在出门的那霎那，回头时发现店员正看着我，如此专注。透过幽暗的灯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伴随我走进那条下着雨的街道。

回到家中，把瓷猫擦拭干净摆在桌上。由于当天还有其他事情，我又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来。一进屋，就发现暮色下的瓷猫仿佛长大了一些。开始以为是光线的缘故。但当我拿起它时，发现它真的又重了一些。这是怎么回事？手掂着它把它摇来摇去，又仔细地检查一番，每一个纹理、每一个细节，却丝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它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上方，带着一种深邃。这一刻，在夜幕的映衬下，它显得更加逼真，破损了的爪子仿佛随时都将抬起。

默默地看着它，心中捉摸不透。我决定观察一下，如果瓷猫还继续加重的话，明天就回那家店问个清楚。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这时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我临走时店员的样子，不觉有些奇怪。等明天吧，看着窗外还在下着的雨，心中暗暗地想。

到了第二天，已是雨过天晴，急切地把瓷猫抓起来，却有些失望地发现它的重量没有继续变化。尽管如此，我仍决定去趟店里。

当走进那条熟悉的街道时，意外的事发生了。一向方向感很强的我竟像迷失似的怎么也找不到那家店了。这街上转了很久，始终看不见它的踪影。最后不得不向路人打听，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么快就搬走了？心中有些不甘地想，最后只得悻悻地回家，把瓷猫重重地放回了桌上。

一连十几天，艳阳高照，莺飞草长。每一天在忙碌中度过，瓷猫也静静地蹲伏在桌上。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又一次漫步于那条街，乌云突然遮住了太阳，天空中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热闹的街道霎时变得空无一人，我慌忙中躲着雨，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店铺。

抖落掉衣服上的雨水，环视四周，才惊讶地发现，我走进的就是买瓷猫的那家小店。店里的灯光依然昏暗，东西依然凌乱，连那个店员的姿势都丝毫没变。加上外面的雨，一切都一如买瓷猫那个下午。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左右观察，发现这家店的方位仍然在街口，上次我怎么就没有发现？

这时店员放下书，微笑着冲我点点头。“这回看点什么？”她有礼貌地说。我无心再看什么，只是怔怔地问：“前一段这个店是不是搬家了？我买的瓷猫为什么会重了一些呢？”她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随手拿起了身后架子上的一只花瓶说：“你看看这个，小心拿住。”

这个时候还向我推销东西？但我还是接了过来。要不是她托着，我想这个花瓶早就掉到地上了。因为它实在太沉了，比一般的花瓶重许多。但是仔细观察，它也是瓷做的。

不解地看着她。她说：“这里的每件东西都会吸收雨水。瓷猫是不是只在下雨的那天重了？”我点点头，想想还真是这样。“它是用什么做的？”“就是普通的瓷。”“普通的瓷会吸水？”

她仍然是笑，没有说话。我不禁又问：“这么大的重量，得吸多少水？”她只说了四个字：“日积月累。”

我走出了那家店，我看我是问不出什么了。

急不可待地回到家想印证她的话，果然，瓷猫又沉了。

在这个晚上，雨一直下着，伴随着声声闷雷。由于白天难解的事情，我有些睡不着，在黑暗中注视着窗外。时钟响过12下之后，突然听到桌上响起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两个小亮点在移动。我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两个亮点就是瓷猫的两只眼睛。我看到它跃上了窗台，在微启的窗户边张大了嘴。

窗外的雨水洒进它的嘴里，它的嘴有节奏地一张一翕，它的身体在微微膨胀。差不多一分钟的光景，它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摆好姿势不动了。

我惊愕着看着，没有开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这到底是只什么猫？我下定主意，明天一定把它送回店里。

一夜未睡，第二天雨停了，径直走向那条街，却发现那家店又没了。错觉，肯定是错觉，我安慰自己。在街上一个门牌一个门牌地找着，可始终没有找到。站在繁华的街头，看着怀中的瓷猫，太阳照在它的身上，泛着淡淡的荧光。

突然，只一闪念，我意识到，我两次走进那家店，都是在下着雨的时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我说不清，但隐隐地觉得找到了线索。我准备，在下一个下雨的时候，一定来这里捕捉，来捕捉这家店的身影。。

然而过后的日子许久都没有下雨。天天期盼晴朗的天空中能飘过一片雨云，但始终没有。天气渐渐转凉，秋意越来越浓。可就在这时，意外又发生了。

那是一个秋夜，我坐在桌边，看着一本书。听着外面秋虫的鸣叫。突然有一刻，万籁俱寂，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我不禁放下书，看着窗外。窗外黑乎乎地一片，同时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打开窗向外伸出头去，闻到了空气中一种久违的味道，是雨！要下雨了！我赶紧穿好衣服，拿起瓷猫，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的判断没错，走在路上，就下起了小雨。当走到那条街上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家店，昏黄的灯光从窄小的磨砂玻璃窗口射出，更显神秘。

然而就在近前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这时雨大了，啪啪地敲打着地面。我看见了奇怪的一幕，此生难忘的一幕。我看到那家店，它在长。在秋雨中，它在一点一点地膨胀。门越来越高，窗子越来越大，还有其中模糊的一切。

我不禁低下头，犹疑地看着怀里的瓷猫，它也越来越沉，吸收着秋雨。我走到店的门口，扶着那扇门，惊异地发现它并非木的，而是瓷的！

正在我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店员打开了门。我怔在了那里，而她仍然微笑着。

“欢迎你来！”她友好地说。“你还要挑什么吗？这是我们这家店最后一天营业。”

“是因为今年以后不会下雨了吗？”我脱口而出，刚说完就后悔了。

她的笑容没变，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们都喝不到雨水了。”

“你们？”我问。此时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我马上缩了回去，她的手那么滑，就像瓷猫一样。难道她也是。

“你不相信瓷会做得如此栩栩如生是吗？”她问。

我早就不知如何回答。“你也不相信瓷能吸水？”没人会相信，我心里想，但是现在。我很难说清自己是不是相信。当站在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瓷人面前。

见我没有反应，她说：“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别的人，他们从没在意。包括创造我们的人。”

“你吸了多少雨水？”我问。“很多年，”她说，“很多年，我一直等待有人发现我们，发现这个秘密。不过在这个夏天，哦不，秋天，终于实现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欣慰，带着微光。

“你不觉得这不是巧合吗？”她问。我回避着她的目光。

此时雨渐渐小了，秋天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也去得快。她探出身去，在雨雾中，她的轮廓更加明显，手在雨丝中发亮。

“雨马上要停了，”她说，“你赶快走吧。这家店要关门了。”她看着刚才升高了许多的房顶说。

就算她不说，我也有这想法，我在想着该如何脱身。听了她这句话，急忙打开门，奔进了雨里。

最后的一霎那，她仍然向第一次我离开时那样望着我，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似乎是希望实现后的满足。

不管了这么多了，一口气跑回家，雨水溅湿了鞋袜。回到家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坐下来，才发现，什么东西，这样重。这时才突然想起，我忘了把瓷猫拿回店里！

此时，瓷猫正注视着我，用一种从没有过的表情。“你不觉得这不是巧合吗？”它的嘴一张一翕，和店员一样的声音又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真想打碎它。可是此时，它又说：“别动！你摸摸你的手。”我双手交叠在一起，突然感到一阵冰凉光滑。

瓷猫笑着说：“你没发现你是我们中的一员吗？”我彻底说不出话来。手指颤抖着擦过肌肤，所到之处一片光润。“你不相信瓷会做得如此栩栩如生？即便你就是一个瓷人？”它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

这一夜，萧瑟的秋风里，两个身影久久地坐着。瓷猫告诉我，我即将接过一个使命，继续我们的旅程。我静静地听着。手不断地抚弄这自己的皮肤，似乎毫无温度的皮肤。

又一个雨季，在那条热闹的街道，出现了一家小小的店铺，墨绿色的门，古拙的装饰，和整条街的繁华喧闹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店里只开了盏昏暗的小灯，店里凌乱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手工缝制的书包，带有怪异封面的记事本，荷叶状的花盆，仿古茶几，这些东西全都堆叠在一起，看上去马上就要倒塌了。在一个角落里，蹲伏着一只瓷猫。我坐在藤椅里，看着外面的不停下着的雨，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

许久，终于有一个人推开了门。我不禁兴奋，但仍压抑着心中的感受，只在目光中流露出了期待。他拿起一个瓷器时，我问：“要吗？”他转过头看着我说：“多少钱？”我不禁大喜，我知道，我又找到了我们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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